我一直信。
晚饭,把锅底最后一点稠红薯粥全刮进了我的碗。
“多吃点。”叹了口气,“你爸要是知道你受这委屈,心疼得非把学校拆了不可。可怜我们苗苗命苦啊。”
我捧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粥的热气氤氲了我的眼。
“爸爸”这个词,对我来说,只存在于爷爷的描述和那些泛黄的信纸里。
爷爷说,我爸最疼我。我小时候,他最爱把我架在他脖子上,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跑,嘴里喊着“我的苗苗公主坐飞机咯”。
每次说到这儿,爷爷都会翻出我爸从监狱里寄回来的信,一封一封地念给我听。
【苗苗,爸爸在里边表现好,减了刑了,再过几年就能出去了。】
【苗苗,等爸爸出去,给你买最好看的裙子,带你去县城玩。】
我无数次摩挲着这些字,想象着爸爸回来时候的样子。
到时候他会保护我,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一切等爸爸回来就好了。
03
其实,我还有一个亲哥。
叫陈锐,大我十二岁。
但我很少提起他。
爷爷也不让我提。
“供他吃供他穿,养出一条毒蛇!”
爷爷每次提起他都咬牙切齿,手里的烟袋锅敲得板凳梆梆响。
“随了他那个不要脸的妈,骨子里就是坏的!”
说,我妈死了以后,陈锐就成天阴着脸,不说话,不笑,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十五岁那年,他偷了家里卖猪攒下的八百块钱,跑了。
后来听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混出了名堂。
陈锐极少回村。
每年回来一次,也是阴沉着脸,扔下几张钞票就走,连口热汤都不喝。
他走的时候,总会看我一眼,然后丢下四个字:“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说得轻巧。
他穿得人模狗样在城里享福,知不知道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喂猪、砍柴、烧火做饭?
拍拍屁股跑路的人,有什么资格回来对我指手画脚?
04
这年秋天,陈锐回来了。
我正在后院剁猪草。
铡刀钝了,我得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才能勉强切断一粗壮的红薯藤。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陈苗。”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我转过头。
陈锐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黑色夹克,短发利落,整个人净净,跟这个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
“你过来。”
我放下铡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不情不愿地挪到他面前。
他低头盯着我脚上那双大脚趾已经顶破布面的旧鞋,眉头一皱:“去年过年我给你买的那件红色外套呢?那双新运动鞋呢?”
我盯着脚尖,小声说:“说……红色的太扎眼,下地活还容易脏,就收起来了。鞋子……给表叔家的磊子穿了,说我长得快,穿了浪费。”
陈锐低声咒骂了一句,摸出烟咬在嘴里,没点。
“期中考试,考了多少?”他又问。
“就那样。”我踢着脚下的石子,开始不耐烦。
“‘就那样’是哪样?”他追问。
“倒数第一!满意了?”我把头一扬,“老师都不管我,你管得着吗?”
“陈锐你问这些啥!”爷爷掀开堂屋的门帘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缸子,“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屁用!再过两年初中混毕业,去镇上打工,还能给家里挣份彩礼。咱家这条件,哪供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