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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凤仪宫偏殿内,药香混合着安神香,氤氲出一室暖融,却也掩不住那股子病气。

苏妄昏睡了小半夜,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悠悠转醒。她没睁眼,先细细感受了一番,身上换了燥柔软的素缎寝衣,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四肢百骸却依旧浸着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腔间滞涩发闷,喉咙也痒刺痛。

这具身体本就孱弱,太液池那一遭冷水激冻,再加上刻意不用内力驱寒,病状来得又快又猛,倒有七八分是真。

她轻轻咳了两声,声音嘶哑无力。

外间立刻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守夜的宫娥。随即,一道沉稳中带着些微疲惫与关切的嗓音,在屏风外响起,比宫娥的声音更近:

“长公主醒了?可要饮水?”

是沈清韫。

苏妄心头微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隔着屏风朦胧的纱绢,能看到一道绰约的身影静立在外,她果然来了,而且听声音,似乎在此守了不短的时间。

“皇……皇后娘娘?”苏妄的声音更哑了,带着初醒的茫然与虚弱,她似乎想撑起身,却力不从心,又跌回枕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清韫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她已卸去了繁重的朝服凤冠,只着一身简单的明黄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未施脂粉,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显是昨夜也未曾安枕。只是那双凤眸,在晨曦微光中,依旧沉静持重,只是看向苏妄时,有感激,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因水下那个惊世骇俗的吻而生的无措与惶惑。

“长公主快别动。”沈清韫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虚按了按苏妄的肩,阻止她起身,“太医说了,你寒气侵体,需得静卧休养,万不可再劳神费力。”她转身从宫娥手中接过温水,在床边坐下,亲自将水杯递到苏妄唇边,“先润润喉。”

苏妄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水温适宜,沈清韫的动作也很稳,只是那捏着杯盏的指尖,微微有些泛白。两人距离极近,苏妄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兰芷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谢谢皇后娘娘。”喝完水,苏妄靠在软枕上,气息微促,抬眼看向沈清韫,琉璃色的眸子因高热而蒙着一层水汽,显得越发脆弱可怜,“我无用,反累得娘娘照顾……”

“长公主此言差矣。”沈清韫放下杯盏,拿起一旁的湿帕,动作自然地替苏妄拭了拭额角沁出的虚汗,语气温和却坚定,“昨夜若非长公主舍身相救,本宫此刻焉有命在?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照顾长公主,乃本宫分内之事。”

她说着,目光落在苏妄苍白如纸、却因发热而泛起不正常红的脸颊上,心头莫名一紧。

昨夜水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与后来唇齿间霸道灼热的触感,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脑海,让她耳微微发热。她连忙移开视线,定了定神,道:“药已煎好,正在外头煨着。长公主既醒了,便趁热服下吧。”

宫娥端来黑浓的药汁,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妄瞥了一眼那碗药,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嫌恶地别开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撒娇般的抗拒:“苦,不想喝……”

沈清韫一愣。她记忆中的长公主赵晗,虽接触不多,但印象里总是安静柔顺,甚至有些怯懦,何曾有过这般孩子气的模样?是病中格外脆弱,还是这才是她本性?

“良药苦口,长公主需得服药,病才能好。”沈清韫耐心劝道,示意宫娥将药碗递近些。

苏妄却将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瞅着沈清韫,那眼神委屈又依赖,声音细弱:“苦,喝了怕是要吐……昨夜呛了水,现在喉咙还疼,胃里也不舒服……”她说着,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轻颤,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清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再硬的心肠也软了几分,更遑论对方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叹了口气,挥手让宫娥将药碗放到床边小几上,自己接过,用瓷勺轻轻搅动,试图让药凉得快些,也缓和一下那冲人的苦味。

“那……本宫让人取些蜜饯来?服了药便吃一颗,便不苦了。”她柔声商量。

苏妄却摇了摇头,目光追随着沈清韫搅动药勺的手,那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试探和狡黠:“蜜饯甜腻,吃了更不舒服,我记得,幼时染了风寒,怕苦不肯吃药,母后便会……”

她顿了顿,琉璃色的眸子直直望进沈清韫眼底,那里面的水汽氤氲,仿佛带着钩子:“便会先亲自尝一口,告诉我不苦,或是……用别的法子喂我。”

沈清韫搅动药勺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抬眸,对上苏妄的目光。那双病中朦胧的眼,此刻却清晰映出她的倒影,深处似乎跳跃着一点微弱却灼人的光。

亲自尝一口?用别的法子喂?

沈清韫的心跳漏了一拍,昨夜水下那被迫的、滚烫的唇齿交缠记忆,轰然席卷而来,让她脸颊瞬间滚烫。她捏着药勺的指节收紧,声音不由得绷紧了:“长公主莫要说笑。先太后慈爱,自然……本宫怎能与先太后相比。”

“我没有说笑。”苏妄却不肯放过她,依旧用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恳求与依赖的眼神看着她,甚至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角,“娘娘……这药看着就极苦,我真的怕娘娘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在沈清韫的手腕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缠磨。

沈清韫僵在那里,进退两难。喂药本是宫人做的事,她亲自照料已是逾矩,可眼下这情形,拒绝的话,看着长公主那病弱惊惧、全赖自己安慰的模样,如何说得出口?何况,对方是为救自己才病成这样。

“娘娘……”苏妄又轻轻唤了一声,咳嗽起来,眼角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沈清韫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挥退了旁边侍立的宫娥:“你们先退下,在门外候着。”

宫娥们虽然诧异,但不敢多问,垂首悄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她们二人,药香氤氲,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沈清韫端起药碗,看着碗中黑浓的汁液,咬了咬下唇。然后,在苏妄专注的、仿佛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注视下,她缓缓将药碗凑到自己唇边,屏住呼吸,极小口地抿了一下。

浓郁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让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下意识地撇了撇嘴,确实极苦。

“看,娘娘也嫌苦。”苏妄的声音带着一丝得逞般的微弱笑意,目光却紧紧锁着沈清韫被药汁浸润后显得格外润泽的唇瓣。

沈清韫稳住心神,重新舀起一勺药,递到苏妄唇边,语气努力维持平静:“本宫尝过了,尚可入口。长公主,服药吧。”

苏妄却摇了摇头,不肯张嘴。她看着那勺药,又看看沈清韫,忽然低声道:“娘娘方才尝药的样子,让我想起昨夜在水下……”

沈清韫手一抖,药汁差点洒出来。

“娘娘渡气给我的时候……”苏妄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病中的沙哑和某种莫名的暧昧,“似乎,就没这么苦。”

轰——!

沈清韫只觉得全身的血似乎都冲到了脸上,耳烫得惊人。她猛地抬眼,撞进苏妄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那里面的水汽似乎散了,只剩下清明而灼热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与戏谑。

她不是懵懂无知!她是故意的!她记得水下的一切!她此刻……是在调戏自己?勾引自己?!

这个认知让沈清韫又羞又恼,心头狂跳,几乎要握不住药碗。她身为皇后,何曾被人如此如此轻薄地对待过!即便是皇帝,也未曾……

“长公主!”她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端起皇后的威仪,“你病糊涂了!休得胡言!”

“我没糊涂。”苏妄却忽然伸手,不是拉袖角,而是轻轻握住了沈清韫端着药碗的手腕。她的指尖依旧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我清醒得很。记得是娘娘的唇,暖了我的水下寒夜。也记得……它的味道。”

她说着,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沈清韫因惊怒羞窘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同样燥的唇,那动作缓慢而清晰,带着无尽的暗示。

“所以……”苏妄握着沈清韫的手腕,微微用力,将那只盛着药汁的勺子,引向自己的唇,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停住。她抬起眼,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沙哑:

“娘娘既嫌这药苦……”

“不如,换个法子喂我?”

“像昨夜那样……用这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韫的唇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喂我。”

“或许就不苦了。”

沈清韫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手腕被苏妄握着的地方,烫得吓人。眼前是长公主苍白病弱却眸光灼灼的脸,耳边是她惊世骇俗、胆大包天的低语。唇上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水下的触感与今晨尝药的苦涩。

荒谬!荒唐!不成体统!

她应该立刻甩开她的手,厉声斥责,然后转身离开,再不见这个罔顾人伦、言行无状的长公主!

可是……

可是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传来的不仅仅是滚烫,还有一种奇异的、让她心悸的稳定力量。眼前这双琉璃色的眸子,深处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惊,绝不仅仅是戏弄与轻佻。有不容错辨的认真,有深藏的炽热,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仿佛历经漫长跋涉终于寻回珍宝般的疲惫与执念。

昨夜水下,那不顾一切的相救,那强势的渡气与亲吻,真的仅仅是因为“同病相怜”或“皇室体面”吗?

沈清韫心乱如麻,理智与情感,规矩与悸动,在她脑中激烈交战。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药勺,看着苏妄等待的、带着挑衅与深意的眼眸,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腔。

时间仿佛凝滞了。

良久,在苏妄以为她会甩手离去,甚至可能给自己一耳光时——

沈清韫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动。再睁开时,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幽暗。

她没说话。

只是就着苏妄握住她手腕的姿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一勺药汁,送入了自己口中。

浓郁的苦涩再次弥漫,她却恍若未觉。

然后在苏妄骤然亮起、如同星河倾泻般的灼热目光中,沈清韫俯下身,靠近。

在几乎鼻息相闻的距离,她停住了。能清晰地看到苏妄纤长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她骤然变得灼热的呼吸。

沈清韫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明。她微微偏头,避开苏妄仿佛要将人吞噬的目光,然后,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轻轻贴上苏妄因发热而燥的唇。

苦涩的药汁,带着沈清韫的温度和气息,被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

苏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抗拒,甚至微微启唇,接纳了这意料之中却又震撼无比的“喂药”。

药汁很苦。

可混合着沈清韫唇舌间清雅的兰芷香气,与她生涩却坚定的主动,那苦涩竟奇异地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流,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直抵四肢百骸,驱散了附骨的寒意。

一勺药,渡了许久。

直到最后一丝药汁渡尽,沈清韫才像被烫到般,猛地向后退开,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气息不稳,口剧烈起伏。她不敢再看苏妄,慌乱地放下药碗,转身就想走。

“娘娘。”苏妄却在她转身的瞬间,再次开口,声音因刚刚的“喂药”而染上些许沙哑的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药……还没喝完。”

沈清韫背影一僵。

“还有大半碗呢。”苏妄慢悠悠地补充,语气里那点狡黠和得逞的笑意,再也掩藏不住。

沈清韫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回身。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已恢复了部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她看了一眼床边小几上那还剩大半碗的、黑浓苦涩的药汁,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虽然病弱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偷吃了鱼的猫一般得意慵懒的长公主。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端起了药碗。

这一次,没再用药勺。

在苏妄骤然变得幽深灼热的目光注视下,沈清韫仰头,将碗中药汁含入一大口,然后俯身,再次贴上苏妄的唇。

苦涩的药味,交织着彼此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偏殿内弥漫。

一碗药,就在这种惊世骇俗、唇齿相依的方式下,被一口一口,渡得净净。

当最后一口药汁渡完,沈清韫几乎是脱力般,后退两步,背靠着屏风,才勉强站稳。她用手背抵着滚烫的唇,口起伏,不敢看苏妄。

苏妄却餍足地舔了舔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药汁的苦涩与沈清韫的气息。她看着沈清韫羞窘至极、仿佛下一刻就要夺门而逃的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随即越来越愉悦,最后竟有些止不住的趋势,连带着又咳嗽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咳咳……娘娘”苏妄一边咳一边笑,看着沈清韫越来越红、几乎要恼羞成怒的脸,断断续续道,“您,您这喂药的法子,果然极好,我觉得病立刻好了一大半……”

沈清韫又羞又气,狠狠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眼波流转,水光潋滟,毫无皇后的威仪,倒像是被惹急了、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猫儿,带着惊心动魄的鲜活风情。

苏妄看得心头一荡,笑声渐歇,目光却越发幽深。

“娘娘……”她朝沈清韫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微微蜷缩,带着诱哄般的意味,“药吃完了,苦……嘴里还是苦的……”

沈清韫警惕地看着她,不动。

苏妄也不急,只是用那双水汽氤氲、却亮得惊人的眸子看着她,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娘娘方才……不是说有蜜饯?”

沈清韫这才想起这茬,心头微松,又有些莫名的失落。她定了定神,努力忽略唇上残留的异样触感和狂乱的心跳,转身去外间取蜜饯。

看着她略显仓皇的背影,苏妄靠在枕上,嘴角勾起一抹餍足而势在必得的弧度。

蜜饯?

那不过是开胃小菜。

皇后娘娘,我们来方长,这凤仪宫的病,怕是要养上好一阵子了,而您这照顾,恐怕也得……无微不至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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