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公司上班的第三天，就发现了这里的规矩。
没有人跟她明说，但她慢慢看出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其他人都三三两两结伴出去，没有人叫她。她端着饭盒坐在工位上，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把饭盒盖子打开，又合上了。
不饿。或者说，饿的不是胃，是别的什么地方。
下午两点，主管赵姐丢给她一份文件，说：“这个客户很急，今天之内给我。”苏念看了一眼，那是一份三十页的产品手册，要从头到尾重新排版、润色、配图。正常来说，这是两个人两天的量。
她没有说“不”。她说了“好”。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盯着屏幕不敢眨，连水都忘了喝。下午六点，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七点，办公室还剩三个人。八点，只剩她一个。
她做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把文件发给赵姐，在微信上说：“赵姐，做好了。”对方没有回。她把手机收起来，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发出幽幽的光。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今天加班加到猝死，谁会第一个发现？
不是同事，因为他们不会在意。不是家人，因为他们离得太远。是房东。因为她的房租下个月就要到期了，如果她死了，房东会发现她的尸体，然后报警，然后通知她的家人。
她走出电梯，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站在写字楼下，抬头看天，看不到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和被光污染染成橙色的天空。
她开始走路回家。三公里，四十分钟。不是不能坐公交，是不想。她需要走路，需要让身体动起来，需要那种走累了之后躺在床上就能睡着的疲惫。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撕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米饭是凉的，里面的三文鱼有点腥，但她还是吃完了。
一个流浪汉从她面前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饭团。苏念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半个递过去。流浪汉接过去，说了句“谢谢”，走了。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很像。都是没有家的人，都是在这个城市里漂着的人。区别是，他失去了一切，而她，是主动选择失去的。
她主动选择离婚，主动选择净身出户，主动选择一个人搬出来。这些都是她的选择。但为什么她选了之后，反而更痛苦了？
因为她选的不是“离婚”，她选的是“离开”。离开一个不爱她的人，离开一段消耗她的婚姻，离开那个让她慢慢死掉的家。
但离开之后，她没有找到自己。
她找到了一个更空的、更迷茫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苏念。
周五晚上，苏念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她爸爸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她。在她的记忆里，爸爸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说爱她，但每次她回家，冰箱里都会多出她爱吃的菜。他不会说“我想你了”，但他会说“你妈想你了”。
“念念。”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爸。”
“你的事，你妈跟我说了。”
苏念没说话。她等着他说下一句。她以为他会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或者“离了婚你以后怎么办”。但爸爸说的，是她没想到的。
“念念，爸对不起你。”
苏念愣住了。
“爸当年不该同意你嫁给那个人。”爸爸的声音有点抖，“爸看得出来他对你不好，但爸没说。爸觉得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爸错了。”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
“爸，不怪你。”
“怎么不怪你？你是爸的女儿，爸没保护好你。”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念念，你现在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爸不催你，妈也不催你。你高兴就行。”
“嗯。”
“钱够不够？”
“够。”
“不够跟爸说，爸给你转。”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床边，哭了很久。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慢慢的、静静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她哭的是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哭的是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哭的是爸爸那句“爸对不起你”。
她没有怪过爸爸。她只怪过自己。怪自己太软弱，怪自己太想被爱，怪自己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个人身上，最后输得精光。
周六，苏念没有出门。
她窝在出租屋里，刷了一整天的手机。从早上刷到晚上，从短视频刷到剧，从剧刷到综艺。她不是真的想看，她只是想用那些声音填满房间，填满脑子，填满所有她不想面对的空隙。
但到了晚上，手机没电了。她找不到充电器，翻遍了包和抽屉都没有。最后她只能把手机上充电，然后坐在黑暗中，等着它开机。
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别的声音。是那种她一直压着、盖着、躲着的声音，从她心底冒出来，像水泡一样浮到水面，然后破掉。
“你活该。”
“你就是一个失败者。”
“你连自己的婚姻都守不住，你还能守住什么？”
“三十岁了，离了婚，没工作，没钱，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嗡嗡叫。她用手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她捂不住。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可怕。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泪痕。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
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那个“陈太太”，不是那个“好媳妇”，不是那个“听话的女儿”。是苏念。是那个三十年前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普普通通的、有梦想也有恐惧的苏念。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苏念，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又说了一遍：“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这一次，她听到了回答。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是从她自己心里传来的。
“因为你不值得被喜欢。”
她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但不是别人对她说的，是她对自己说的。在她做错事的时候，在她被别人嫌弃的时候，在她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她都会对自己说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三十年，说到她自己都信了。
她以为自己离婚是因为陈浩不爱她。但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离婚的真正原因，不是陈浩不爱她，是她不爱自己。
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怎么让别人爱她？
一个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的人，怎么让别人喜欢她？
她靠在镜子前，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六岁的时候，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全家人。她把自己画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三个人手拉手，笑得很大。她把画拿给妈妈看，妈妈看了一眼，说：“画得还行，但你看看人家小红的画，人家画得多好。”
她八岁的时候，考了全班第三名，兴冲冲地跑回家告诉爸爸。爸爸点了点头，说：“下次考第一。”
她十五岁的时候，喜欢上一个男生，写了第一封情书，没敢送出去。她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自己不够好。
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大学毕业，拿到了一个不错的offer。但她妈妈说：“女孩子别跑太远，就在家附近找个工作吧。”她听了。
她二十七岁的时候，遇到了陈浩。他是第一个追她的男人，追了三个月，她就答应了。不是因为多爱他，是因为她怕错过这一个，就再也没有人要她了。
她的一生，都在讨好。
讨好父母，讨好老师，讨好同学，讨好同事，讨好丈夫，讨好婆婆，讨好所有她觉得“有权评价她”的人。她把所有的能量都用在讨好别人上，没有剩下一点来爱自己。
现在，她谁都没有了。
没有丈夫，没有工作，没有朋友，连自己都没有了。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买了好几天都没有打开的本子。
第一页还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
“苏念，你好。”
她看着这几个字，觉得有点傻。但她没有划掉，继续写。
“苏念，你好。我是你。我是那个你一直在逃避的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跟你聊过天。我总是在听别人说话，听他们告诉我该怎么活，该做什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想怎么活。”
“所以今天我问问你。苏念，你想要什么？”
她写完之后，看着这些问题，等了一会儿。
没有答案。
她不知道答案。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要什么？她想要钱？想要爱？想要一个家？想要被认可？这些好像是答案，但仔细一想，都不是。这些都是“别人告诉她应该想要的”，不是她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又在纸上写：
“没关系，你不知道。你可以慢慢想。今天不知道，明天可能就知道了。明天不知道，后天可能就知道了。你不用着急，你有时间。”
写到这里，她突然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理解之后的哭。是被自己理解了。
她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温柔过。她对自己总是很严厉：你怎么又做错了？你怎么这么笨？你怎么不像别人那样优秀？你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觉。她坐在书桌前，写了整整一夜。
她写她小时候的事，写她第一次被老师表扬时的开心，写她第一次被同学排挤时的难过，写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时的心跳，写她第一次失恋时的心碎。她把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挖出来，摊在纸上，看着它们。
有些东西让她哭，有些东西让她笑，有些东西让她觉得陌生——那是她吗？她曾经是那样的人吗？
写到凌晨五点的时候，她停下来，翻看自己写了什么。
十六页纸，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字。有写得很工整的，有写得潦草到认不出来的，有被眼泪洇湿了看不清的。但那是她的。全部都是她的。
她在最后一页写下：
“苏念，我今天认识你了。你不太完美，你做过很多错事，你有时候很软弱，你有时候很讨厌自己。但你是我的。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人。”
“所以从今天起，我要对你好了。”
“我要把你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一个需要被理解的人，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因为你不讨厌。你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你，你值得被喜欢。”
“现在，我告诉你。”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是微微翘起来的。
那天下午，苏念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有一条是妈妈发的：“念念，周末回不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还有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苏念你好，我是XX公司的HR，看到你的简历，方便聊一下吗？”
她没有回工作群，没有回妈妈，也没有回那个HR。
她先去洗了个澡，把头发吹，换了一身净衣服。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把昨晚写的十六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夹在那本《一间自己的房间》里。
她打开手机，回了妈妈：“妈，下周末回去，这周有事。”
回了那个HR：“方便，您什么时候有空？”
然后她打开工作群，看到赵姐发了一条消息：“苏念，周一之前把那三个客户的方案做完。”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收到”。
她打了四个字：“周一给您。”
不是“好的”，不是“收到”，是“周一给您”。这是一种平等的、不卑不亢的语气。她没有拒绝，但她也没有讨好。
发完之后，她关掉了工作群的通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个普通的子。天空是灰色的，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小孩在哭。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但苏念觉得，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说“你好”的子。
也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说“你值得被喜欢”的子。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但她决定相信它们。因为如果连她自己都不信，就没有人会信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