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苏念收到一个邀请。
是一个叫“她行”的女性成长社群发来的,邀请她去参加一场分享会。主题是“我的悦己之路”,时间是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地点在郊外的一个民宿,两天一夜,只有女人。
苏念看着邀请函,犹豫了很久。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以前她不喜欢社交,不喜欢跟陌生人待在一起,不喜欢被一群人注视、提问、评价。但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想知道,当一群女人聚在一起,不是为了比谁嫁得好、谁赚得多、谁的孩子更聪明,而是为了分享彼此的故事、彼此的痛苦、彼此的成长,那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她去了。
出发那天,她背了一个双肩包,带了几件换洗衣服、画本、颜料,还有小念的猫粮——虽然小念没跟来,但她习惯在包里放一点猫粮,遇到流浪猫可以喂。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那个藏在山里的民宿。
民宿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樱花树,还没开,但枝头已经鼓起了花苞。院子里有一张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鲜花和水果。已经有七八个女人到了,她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子里,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拍照。年龄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穿着各不相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共同的表情——那种放松的、不需要伪装的、做自己的表情。
苏念签到,领了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职业:“苏念,画师。”她看着“画师”这三个字,觉得有点不真实。一年前,她的职业栏里填的还是“文案”。现在,她是画师了。不是自己封的,是出版社、美术馆、买她画的人共同认证的。
活动开始后,主持人让大家围坐成一圈,每个人做自我介绍,说一个自己最想分享的故事。
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灰色的卫衣,素颜,但皮肤很好。她说她叫方姐,是一家公司的财务总监,离婚五年,一个人带孩子,去年被诊断出腺癌,做了手术,现在在康复期。
“我生病之后才发现,以前我拼命争取的那些东西——升职、加薪、买大房子——在健康面前,什么都不算。”方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说那些东西不重要,而是说,它们不该排在健康前面。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问自己三个问题:今天我想吃什么?今天我想做什么?今天我想见谁?以前我问的是:今天我应该做什么?今天别人需要我做什么?今天我怎么才能不让别人失望?你们知道吗,当你把‘我想’放在‘我应该’前面,你的整个人生都会不一样。”
苏念听着,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每天都在想“应该”——应该早点结婚,应该生个孩子,应该把工作做好,应该让婆婆满意,应该让父母放心。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想”。因为她觉得“我想”是自私的、不成熟的、不负责任的。现在她知道,“我想”不是自私,是自爱。一个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叫小鹿,扎着双马尾,穿了一条碎花裙子,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说她是一个博主,在网上分享自己的抑郁症康复经历,有几万粉丝。
“我得抑郁症的那段时间,最难受的不是情绪低落,是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小鹿说,“我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退回来的商品,挂在打折区,等着有没有人愿意要我。后来我开始写作,把心里的话写出来,发到网上。一开始没人看,后来有人看了,有人留言说‘我也是’,有人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从那时候起,我慢慢觉得,我不是没有价值的。我的价值不是由别人决定的,是由我自己决定的。”
苏念听到“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退回来的商品”这句话时,心里被扎了一下。她也曾经这样想过。离婚后,她觉得自己是被退货的,是不值钱的,是没人要的。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因为她不是商品,不需要被谁买走才有价值。她的价值,在她自己身上。
轮到苏念发言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苏念,是一个画师。”她顿了顿,“一年前,我离婚了。净身出户,没有工作,没有积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后来我开始画画。不是为了赚钱,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画着画着,我发现,画画的时候,我的心是静的。那些让我痛苦的、混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在画笔下变成了一条线、一块颜色、一个形状。它们不再是一团乱麻,它们变得可以看见了,可以触摸了,可以理解了。”
“我开了网店,卖自己的画。一开始没人买,后来有人买了,有人喜欢了,有人说我的画治愈了她们。我出了一本书的画,办了一个画展,今天来到了这里。”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现在也在黑暗中,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你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在那里待过。黑暗很冷,很可怕,但你不会永远待在那里。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哪怕只是一小步,你也会看到光。不是外面的光,是你心里的光。”
她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被触动了之后不得不鼓掌的掌声。
苏念旁边的女人握住她的手,眼眶红了。“谢谢你,你说的正是我现在需要的。”
苏念握着她的手,觉得她的手很暖。
分享会结束后,大家自由活动。苏念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樱花树下,拿出画本,开始画画。她画的是这栋白色的房子,画的是院子里的长桌,画的是那些坐在桌边的女人。她们在笑,在聊天,在吃东西,在拍照。她们看起来很普通,但她们每一个都经历过不普通的事——离婚、疾病、失业、抑郁、丧亲……她们把这些事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哭,没有怨,只是在陈述。因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她们走过来了,她们现在站在阳光下,笑着。
“你在画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转过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卷发,戴着眼镜,穿着一条藏青色的长裙,气质很好。她自我介绍说叫李老师,是一个退休的高中语文老师。
“嗯,随便画画。”苏念说。
“你画得真好。”李老师在她旁边坐下,“我刚才听了你的分享,很受触动。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也离婚了。她到现在还没走出来,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人说话,也不出门。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苏念想了想,说:“阿姨,你不用帮她。你只需要陪着她。她不想说话,你就不说话。她不想出门,你就不催她。她自己会走出来的,只是需要时间。你给她时间,给她空间,给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你都爱她’的安全感,就够了。”
李老师看着她,眼眶红了。“谢谢你,我会试试的。”
苏念把画本上那幅画撕下来,递给李老师。“阿姨,这个送给你。你可以转交给你女儿,也可以自己留着。画的是这个院子,这些女人。我想告诉她,世界上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女人,她不是一个人。”
李老师接过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苏念,你是一个好孩子。”
苏念笑了。“我不是孩子了,我三十一了。”
“在老师眼里,你们都是孩子。”李老师也笑了,“但我很高兴,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
晚上,大家围坐在客厅里,开了一个小小的茶话会。灯光是暖黄色的,壁炉里烧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杯热茶,有的加了蜂蜜,有的加了柠檬,有的什么也不加。
主持人提议每个人说一句给自己打气的话,当做这次活动的纪念。
方姐说:“我活下来了,我还要好好地活下去。”
小鹿说:“我不是我的病,我是我自己。”
李老师说:“退休不是终点,是新生活的起点。”
轮到苏念的时候,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我是我自己的光。”
大家都沉默了。然后有人鼓掌,有人点头,有人低下头擦眼泪。
那天晚上,苏念睡在民宿二楼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扇窗户正对着山。她躺在床上,没有关灯,看着窗外的夜空。山里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她一颗一颗地看,不数,就是看。
她想起周说过的话:“星星一直都在,只是城市的灯太亮了,你看不到它们。你要走到暗的地方,才能看到光。”周说的不只是星星,还有人心。你的光一直都在,只是被太多的噪音、太多的焦虑、太多的“应该”遮住了。你要走到安静的地方,才能看到自己心里的光。
她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了自己的光。
第二天早上,苏念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山里有雾,白茫茫的,像一层薄纱。她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樱花树的枝头挂满了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她拿出画本,画了清晨的山、雾、树、露珠。画完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山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
她在那幅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这里的早晨,让我相信每一天都是新的。”
上午是自由创作时间。苏念带着大家画画。不是教她们怎么画,是带她们画。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白纸、一支铅笔、一盒水彩。苏念说:“你们不用想画什么,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看到什么就画什么。不用画得像,不用画得好,只需要画你看到的、感受到的。”
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下笔。有人犹豫了很久,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有人画了一条线,涂了蓝色。有人画了一朵花,花瓣有大有小,不对称,但很好看。方姐画了一座山,山是紫色的,天空是橙色的。她说:“我从来没画过画,但我画的时候,心里很安静。”
苏念看着大家的画,每一幅都不一样,每一幅都有自己的特点。她想,这就是女人的力量。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形状、自己的表达方式。她们不需要成为别人,她们只需要成为自己。
活动结束的时候,大家都舍不得走。她们互相拥抱,交换联系方式,约好下次再聚。苏念收到了一大堆好友申请,有方姐的、小鹿的、李老师的,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她把每一个人都通过了,在备注里写上她们的名字和特征。
回程的大巴上,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慢慢退远。她拿出画本,翻看这两天的速写。有房子、有树、有山、有雾、有那些女人的侧脸、有她们笑的样子、有她们低头画画的样子。她一张一张地看,觉得这些画比她以前画的任何东西都有生命力。因为她们是活的,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
她给李栩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李栩秒回:“怎么样?”
“很好。我遇到了很多跟我一样的女人。她们都很勇敢。”
“你也很勇敢。”
苏念笑了。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窗外的风景。大巴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很清,倒映着蓝天白云。她看着那条河,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抓蝌蚪的自己。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爸爸妈妈在身后,她会回家。
现在的她,也是这样的感觉。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家。
回到家,小念蹲在门口,看到她进门,喵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猫碗,示意她该加粮了。
“小念,我回来了。”苏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念用头蹭她的手,然后开始吃粮。苏念坐在旁边,看着它吃,觉得这个画面很平凡,但很安心。
她把双肩包放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到书桌前。她打开记本,开始写这两天的感受。
她写道:
“那个地方叫‘她行’,意思是女人可以。女人可以一个人生活,女人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女人可以不结婚,女人可以离婚,女人可以有孩子也可以没有,女人可以哭也可以笑,女人可以脆弱也可以坚强,女人可以是任何样子。”
“我以前不知道有这么多跟我一样的女人。我以为我是异类,是失败者,是被淘汰的。但她们不是,我也不是。我们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那么好走但更接近自己的路。”
“周说过,做你自己,其他的都会来的。我现在越来越相信这句话了。因为当我开始做自己,我遇到了做自己的人。她们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各个角落,独自发光。但当我们聚在一起,我们就成了银河。”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市里的星星不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只是被灯光遮住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小念跳到床上,缩在她的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到了一条银河。无数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但每一颗都在发光。她站在银河下面,觉得自己也是一颗星星。不大,不亮,但她在发光。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