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子到了。
林峰提前三天就开始做准备。他把那件领口发黄的白衬衫洗了两遍，又用从网上学来的方法——在领口涂上牙膏搓洗——把那圈黄色的汗渍去掉了一大半。裤子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在地摊上花四十块钱买的，洗过几次之后有点褪色，但至少没有破洞。鞋子是一双老旧的白色运动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但刷净之后看起来还算体面。
他把这些行头穿好，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还是瘦。脸颊凹着，颧骨突着，衬衫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但至少看起来净、精神、不寒酸。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你了。大专学历，十年工地，脾脏少了一个，卡里还剩几百块钱。这就是你。不用装成别人。
出门之前，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人生躺平系统】
宿主：林峰
当前状态：恢复期（术后第64天，身体状况良好）
当前满意度：32%
技能模块：
· 职业技能加速·初级：冷却中（剩余12天）
· 人脉识别：已激活
· 机会雷达：已激活
· 身心调节：已激活
【机会雷达·今提示】
今重要事项：首次到访周子衡公司
建议：不要试图证明自己什么都懂。你的价值在于“工地经验”，不是技术深度。保持真诚，多听少说。
林峰关上面板，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早高峰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林峰站在后门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背包——包里装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和存着BIM模型的U盘。
他看着窗外。城市在晨光中醒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餐摊前围满了人，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厚外套从公交车旁边飞驰而过。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以同样的节奏运转，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在开发区的一个站下了车。
这里跟城中村完全是两个世界。宽阔的马路，整洁的人行道，路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树下停着一排排净的共享单车。办公楼大多是新建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楼前的广场上立着不锈钢的雕塑，造型抽象，他看不太懂。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了那栋楼。
滨江市高新技术创业服务中心。一栋十二层的建筑，外立面是蓝色的玻璃幕墙，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省级科技企业孵化器”几个字。
林峰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这种地方，以前他从来没有进来过。在他的认知里，这里是那些穿西装、打领带、说一口流利英语的人待的地方。跟他这个满身水泥味的工地佬没有任何关系。
但现在，他要走进去了。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打量他的穿着。林峰主动说：“你好，我来找八楼的智造未来科技有限公司。”
保安指了指电梯：“八楼，出电梯右转。”
电梯很宽敞，内壁是不锈钢的，能照出人影。林峰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从一楼跳到二楼、三楼、四楼。
到了八楼，电梯门打开，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边挂着各种公司的招牌。他右转，走到走廊的尽头，看到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几个字：智造未来科技。
他推门进去。
前台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短发，圆脸，穿着一件卫衣，看起来很学生气。她看到林峰进来，站起来说：“你好，请问你找谁？”
“你好，我找周子衡。我跟他约好的。”
“你是林峰？”
“对。”
“周总在会议室等你，我带你过去。”
女孩领着他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大概有十几个工位，大部分都坐着人。林峰匆匆扫了一眼——都很年轻，看起来跟他妹妹差不多大，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某种电子设备散发出的微弱的热气。
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环境。
女孩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林先生，请进。”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一面墙上挂着白板，白板上写满了字——林峰认出了几个：“外墙喷涂”“路径规划”“传感器融合”“实测实量”。另一面墙上贴着一张大照片，是一台正在工地上作业的机器人，黄色的机身，长长的机械臂，看起来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道具。
周子衡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保温杯。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跟视频通话那天差不多，头发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长了，快遮住眼睛了。
看到林峰进来，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伸出手。
“林峰，欢迎。”
林峰握住了他的手。周子衡的手很燥，握力适中，不像生意场上那些人那样用力地摇晃，而是稳稳地、实实在在地握了一下。
“谢谢。”
“坐吧。”周子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要喝水吗？前台有饮水机。”
“不用，谢谢。”
周子衡看着林峰，目光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
“你看起来比视频里瘦了。”
“住院瘦了十几斤，还没长回来。”
“身体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疫苗打了一针了，其他的慢慢来。”
周子衡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从桌上的文件架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大概有十几页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们的股权协议，你看一下。”他把文件夹推到林峰面前，“百分之五的股份，没有工资，没有五险一金。公司的财务情况也在里面——目前账上还有八十多万，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大概能撑八到十个月。也就是说，如果十个月内我们找不到下一轮融资或者实现自我造血，公司就要关门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另外两个候选人，我都没有要。”周子衡补充了一句。
林峰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是985的硕士，技术很强，但他没有在工地上待过一天。他画出来的机器人在实验室里跑得很完美，但他说不出一个抹灰工人一天要弯多少次腰。”周子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成型的笑容，“另一个是产品经理，做过两款智能硬件，但他对建筑行业完全没有兴趣，他觉得建筑机器人只是一个‘风口’，做两年套现走人。”
“你不一样。你懂工地，你懂工人，你在这个行业里泡了十年。而且——”周子衡顿了一下，“你不装。”
林峰没有说话。他在消化周子衡说的这些话。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周子衡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太好。产品做出来了，但卖不出去。技术上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市场推广基本为零，团队里没有人懂销售，也没有人懂工地。你来了，我要你做的事情很多，但我给不了你任何保障。”
“我知道。”林峰说。
“你确定？”
“我确定。”
周子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客套笑，而是一种“成交”的笑。
“行。那你先看看协议，不着急签。今天先熟悉一下公司和团队，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林峰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地看。大部分内容他看不太懂——什么“股权回购条款”“优先购买权”“反稀释条款”，都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词汇。
但他看懂了一行数字：公司注册资本，二百万元。他的百分之五，对应的是十万元的认缴出资额。
也就是说，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不是白拿的。他要先往公司里投入十万元，才能获得这些股份。
他抬起头：“这个认缴出资是什么意思？”
周子衡显然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字面意思是你需要出十万块钱，才能拿到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但实际上，我们不会要求你立刻拿出这笔钱。你的出资方式是‘劳务出资’——用你的时间和劳动来折算。协议里有一条写了的，你翻到第五页。”
林峰翻到第五页，找到了那条：“乙方以劳务形式认缴出资，认缴期限为三年。”
“也就是说，三年之内，你不需要真的拿出十万块钱。你只需要在公司工作满三年，这十万块钱就算你出了。如果三年之内你离开公司，股份会按照实际工作时间折算。”
林峰明白了。这是一种保护机制——既保护公司，不让合伙人拿了股份就走人；也保护他，不让他这个穷光蛋当场掏十万块钱。
他继续往下看。协议不长，十几页，但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
“我能把协议带回去看吗？”他问。
“当然可以。不着急，你想清楚了再签。”
林峰把协议装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周子衡站起来：“走吧，带你认识一下团队。”
—
团队的人不多。加上周子衡，一共七个。
周子衡带着林峰一个一个地介绍。
第一个是技术负责人，叫方远，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他是某个985高校的机械工程硕士，之前在一家知名的机器人公司了五年，被周子衡挖过来的。
方远跟林峰握手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好奇——大概是在想，这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的人，凭什么来当合伙人。
第二个是硬件工程师，叫陈宇，二十六七岁，瘦高个，话不多，握完手就回到工位上继续画图了。
第三个是软件工程师，叫李小萌，团队里唯一的女性，二十五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她负责机器人的控制软件和用户界面。她跟林峰打招呼的时候笑得很甜，说：“听周总说你在工地上了十年？好厉害。”
林峰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还是笑了笑。
第四个是机械工程师，叫孙浩，二十八岁，东北人，说话嗓门大，语速快，三句话不离“咱这玩意儿”。他拉着林峰看了半天，说：“哥，你在工地上见过的那种墙面，是不是有的特别不平？”
“对，很多。”林峰说，“主体结构施工的时候，墙面的平整度很难控制，偏差一两公分都是常有的事。抹灰就是为了找平。”
孙浩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们之前设计机械臂的行程的时候，参考的是国标要求的平整度，结果去工地上一试，本不行！”
周子衡在旁边笑了一下：“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
最后一个是前台那个短发女孩，叫王思雨，二十二岁，大专刚毕业，学的是行政管理。她负责公司的行政、财务、人事——其实就是什么杂活都。她跟林峰打招呼的时候有点腼腆，小声说了句“林哥好”就跑回工位了。
介绍完之后，周子衡把林峰带到了一个空工位前：“这是你的位置。设备暂时没有，你先用自己的电脑。等公司有钱了，给你配新的。”
林峰把背包放下，坐在那个工位上。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个不是工地的工位。
没有安全帽，没有泥浆，没有混凝土罐车的轰鸣声。
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和一个还不太熟悉的新世界。
—
中午，周子衡带林峰去楼下的食堂吃饭。
食堂在一楼，不大，十几个桌子，卖的是快餐——一荤两素加米饭，十五块钱。周子衡刷了自己的卡，给林峰也打了一份。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感觉怎么样？”周子衡问。
“不太真实。”林峰老实说，“我以前吃饭都是在工地的板房里，蹲在地上吃，或者站在搅拌机旁边吃。像这样坐在食堂里吃饭，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周子衡笑了一下：“我第一次去工地的时候，感觉跟你反过来。我觉得工地是另一个世界。”
“你去过工地？”
“去过很多次。每次做产品测试都要去。但我每次去都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戴着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站在旁边看工人活，什么都帮不上忙。”周子衡的声音低了一些，“工人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不是敌意，是一种……怎么说呢，隔阂。他们知道我不是他们那边的人。”
林峰点了点头。他知道那种隔阂。那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的人和站在脚手架上流汗的人之间的隔阂。是理论上知道一面墙应该有多平，和亲手把一面墙抹平之间的隔阂。
“我来帮你填这个隔阂。”林峰说。
周子衡看着他，认真地、慢慢地点头：“好。”
—
下午，方远来找林峰了。
他拿着一张图纸，坐到林峰旁边的空椅子上，把图纸摊开。
“林哥，你是工地的，你帮我看看这个问题。”方远的语气比上午握手的时候真诚了很多，大概是周子衡跟他说了什么，“我们那个外墙喷涂机器人，在实验室里跑得很好，但一到工地上就出问题。机械臂伸出去之后，定位总是有偏差，有时候差三五公分，有时候差十几公分。我们查了传感器、算法、机械结构，都觉得没问题。你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林峰接过图纸，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建筑外墙的剖面图，标注了很多尺寸和坐标。他一眼就看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用的基准是什么？”
“基准？”方远愣了一下。
“就是机器人定位的时候，参考的是什么？”
“我们用的是GPS加视觉传感器融合定位。”
“GPS在工地上不好用。”林峰说，“高层建筑附近GPS信号会被遮挡，而且工地上有很多大型机械设备和钢结构，会扰信号。你们试过用激光标靶吗？”
“激光标靶？”
“就是在外墙上贴一些反光标记，机器人的激光传感器通过这些标记来定位。这个方法在工地上很常用，全站仪就是靠这个原理工作的。”
方远的眼睛亮了，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在外墙上布设一批已知坐标的标靶，然后机器人通过识别这些标靶来修正自己的位置？”
“对。而且这些标靶可以是临时性的，做完一面墙就拆下来，下一面墙继续用。”
方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我去试试。”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拍了拍林峰的肩膀：“林哥，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林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弹出了一条提示。
【人脉识别·更新】
方远：信任度提升（30% → 55%）
备注：技术人员的信任，来源于你能解决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林峰关上了面板。
第一天，还不错。
—
下班时间是六点。
周子衡五点半就从会议室出来了，走到林峰工位旁边，说：“你今天先回吧，不用跟着我们加班。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林峰没有推辞。他今天确实有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一天之内接收了太多的新信息，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把电脑装进背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明天见。”周子衡说。
林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思雨从座位上探出头来：“林哥，明天见！”
李小萌也在工位上朝他挥了挥手：“林哥明天见！”
陈宇和孙浩在讨论什么，没注意到他。方远还在实验室里，没出来。
林峰走出玻璃门，走进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看着电梯里不锈钢内壁上自己的倒影——瘦削的脸，空荡荡的衬衫，褪色的裤子，磨平了鞋底的运动鞋。
还是那个林峰。
但他已经不在那个工地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经过保安亭，走到公交站台。
晚高峰的站台上站满了人，大部分是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穿着得体的衣服，手里拎着公文包或者电脑包。林峰站在他们中间，看起来像是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拉着吊环，看着窗外的城市。
夜幕正在降临，路灯亮了，写字楼的灯也亮了。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是城市睁开的眼睛。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子衡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峰想了想，回了四个字：“像在做梦。”
周子衡秒回了：“那就别醒。”
林峰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桥，开过高架，开过那些灯火通明的街道，驶向城中村的方向。
车窗外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是在放映一部关于他的电影。
他想，今天只是第一天。
还有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周，第一月，第一年。
路很长。
但至少，他在路上了。
—
第二卷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