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秋天,林村小学开学了。
学校在村东头的祠堂里,只有一间教室,一个老师。老师姓叶,五十多岁,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用线拴着的眼镜,是村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
开学第一天,林建国牵着晟风的手来到祠堂。祠堂年久失修,瓦缝里长着草,但打扫得很净。正中的神龛用布遮住了,摆上了一块小黑板。
十几个孩子挤在教室里,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叶老师站在黑板前,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今天是你们第一堂课。我先点名,点到名字的答‘到’。”
晟风坐在最前排的小板凳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周秀英用旧衣服改的学生装,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净。
“林晟风。”
“到!”晟风响亮地回答。
叶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我们开始上课。今天先学写自己的名字。”
叶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林晟风”三个字,一笔一划,很工整。晟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跟着在空中比划。
“林,双木林。晟,成晟。风,风云风。”叶老师讲解着,“晟是光明的意思,风是顺风的风。你父母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的人生光明顺遂。”
晟风认真地点点头。他喜欢这个名字,虽然还不太懂“光明顺遂”是什么意思。
放学后,晟风一路跑回家,还没进门就喊:“阿妈!我会写名字了!”
周秀英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真的?写给阿妈看看。”
晟风捡了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林晟风”三个字。周秀英看着,眼圈红了——儿子会写字了,这是她盼了多少年的事。
“写得好,风仔真聪明。”她摸着儿子的头,“明天阿妈给你缝个布书包。”
那天晚上,周秀英找出几块碎布,在煤油灯下拼拼缝缝。布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花,虽然不搭,但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好布料了。
林建国在一旁编竹筐,看着妻子一针一线地缝,突然说:“秀英,我想去趟公社。”
“做什么?”
“打听打听,有没有招工的。光靠种地,供不起风仔读书。”
周秀英手停了一下:“可现在到处都在精简,哪还有招工?”
“我听说公社农机站在招修理工,我会修机器,说不定能行。”
“那你去试试吧,家里有我。”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去了公社。来回三十多里山路,他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
周秀英和晟风等在门口,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心里一沉。
“没成。”林建国摇摇头,“说是名额满了。不过站长说,我可以去帮忙,一天给五个工分,管一顿饭。”
“五个工分?”周秀英算了算,比在生产队活多两个工分,还能省一顿饭,“那你去吧。”
“就是路远,每天得走。”林建国坐下,脱下草鞋,脚上磨出了水泡。
晟风跑去端来洗脚水,蹲下来给阿爸洗脚。林建国摸摸儿子的头,没说话。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林建国每天天不亮就去公社农机站,天黑才回来。周秀英在生产队活,挣工分,照顾家里。晟风上学,放学后割猪草、捡柴火。
但晟风最喜欢的,还是听叶老师讲课。叶老师肚子里有墨水,不光教课本,还讲很多课本外的知识: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会下雨,中国的四大发明是什么……
“老师,深城在哪里?”一天下课后,晟风问。
叶老师推了推眼镜:“深城啊,在珠江口,挨着香港。那地方靠海,以前是个小渔村。”
“那里有大船吗?”
“有,有很多大船。听说那里的人以前很多都出海打鱼,或者去香港谋生。”
晟风听得入神。他又想起了陈阿婆的话,想起了海,想起了阿爸说过的大轮船。
“老师,我长大了想去深城。”
叶老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了:“想去就去,好好读书,将来考到深城去。”
“要考大学才能去吗?”
“不一定,但读书多,路就宽。”
晟风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读书更用功了,课本上的字很快就认全了,开始借高年级学生的书看。没有纸笔,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写;没有灯油,他就借着灶火的光看书记字。
一九六五年春天,叶老师被调走了,说是去了县里的中学。新来的老师姓王,二十多岁,城里来的知青,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王老师也认真,但教法不一样。他不仅教语文算术,还教唱歌画画。他有一把口琴,下课时常吹曲子给孩子们听。
晟风最喜欢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王老师说,这是电影里的歌,唱的是北京北海公园的湖。
“老师,北京远吗?”
“远,在北方,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
“那深城呢?”
“深城在南方,也远。”王老师看着他,“你想去深城?”
晟风点点头。
“为什么想去?”
“我是在那里出生的,阿妈说,以后要回去。”
王老师若有所思,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地图册,翻到广东那一页:“看,这就是深城,这是香港,这边是伶仃洋……”
晟风趴在地图前,第一次从纸上看到了深城的模样——一个小小的点,在珠江口东岸。
“它很小啊。”晟风有些失望。
“现在小,以后说不定就大了。”王老师合上地图册,“国家在发展,每个地方都会变的。”
那天放学,晟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爬到村后的山坡上,望着南方的天空。群山连绵,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山的那边,再那边,就是深城。
“风仔——回家吃饭了——”周秀英的喊声从村里传来。
晟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朝山下跑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跳跃。
他已经七岁了,是林村小学的二年级学生。他学会了割稻、秧、砍柴,学会了在溪里摸鱼,在山里找野果。但在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地方,叫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