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夏天,林村的知了叫得特别响亮。老槐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村里。阳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但空气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躁动。
晟风八岁了,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这一年,他能认出村口“林村”两个字,能背出九九乘法表,能帮着家里做不少事。每天放学后,他要割一筐猪草,捡一捆柴火,还要照看家里新养的两只兔子——那是阿爸用十个鸡蛋从邻村换来的灰兔,毛茸茸的,红眼睛怯生生的。林建国说:“风仔,兔子养大了能生小兔,小兔长大了能卖钱,攒着给你交学费。”
可村里突然不太平了。
先是教语文的王老师被公社叫去开会。王老师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会吹口琴,会讲县城、省城的事,甚至说过北京天安门有多大。晟风喜欢听他讲课,那些远方的故事像一扇扇窗户,让他看见村子以外的世界。可那次开会回来,王老师整个人都蔫了,像是被太阳晒蔫的秧苗。他不再吹那支锃亮的口琴,也不再讲外面的世界。上课时,他只是照本宣科地念,声音巴巴的,眼睛盯着课本,不敢看台下的孩子。
接着,村口祠堂的白墙上贴出了大字报。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晟风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些字是用毛笔写的,有些字特别大,还打了红叉叉。村里识字的人围着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激动地议论着什么“破旧立新”。
“什么叫‘四旧’?”晟风问割猪草时遇到的三爷爷。
三爷爷是村里的老秀才,以前教过私塾。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着眼看向祠堂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都在里头喽。”
几天后,祠堂里传出了争执声。晟风正蹲在祠堂外的墙下挖蚯蚓,准备去钓鱼。他听见里面人声嘈杂,有年轻人的呵斥,有老人的哀求。他扒着门缝往里看——
祠堂里,那些原本整齐排列在神龛上的木制牌位,正被人一个个取下来。晟风认得那些深褐色的木牌,逢年过节,阿爸会带他来磕头。最上面的牌位最大,上面刻的字也最复杂,阿爸说那是林家的开基祖,明朝时从福建迁来的。
“使不得啊!这是祖宗牌位!”村里最年长的四爷爷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额头抵着青砖地面,花白的头发在颤抖。
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站在祠堂中央。领头的是村东头的林卫东,比晟风大七八岁,去年去县里上初中,这个暑假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穿着绿军装,腰扎皮带,胳膊上套着红袖章,袖章上“红卫兵”三个字格外显眼。
“什么祖宗?封建迷信!”林卫东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现在是新社会,要破除一切封建残余!”
“卫东,你也是林家的子孙啊……”另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说。
“我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林卫东挺直腰板,“把这些牌位都搬出去!”
年轻人一拥而上。那些木牌被随意地抱着、夹着、拖着,搬出祠堂大门。四爷爷想扑上去拦住,被两个年轻人架到一边。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下来,滴在青砖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牌位被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摞成一座小山。有几十个,不,可能有上百个,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些木牌上,有的字迹遒劲,有的娟秀,有的已经模糊,但每一块都曾代表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劳作过、最终回归尘土的生命。
林卫东划亮火柴。那是一盒崭新的火柴,红色的火柴头在磷面上擦过,“嗤”的一声,火苗窜起。他弯腰,将火苗凑近最底层的木牌——那上面撒了些稻草。
火焰先是试探性地舔了舔木牌的边缘,然后像得到某种许可,猛地蹿高,迅速蔓延开来。黑烟滚滚升起,起初是直的,后来被风吹歪,扭曲着升向天空。木牌在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息。火焰是橙红色的,边缘透蓝,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刻着“林公讳某某之神主”的木板。字迹在火中先变得焦黑,然后连同木板一起化为灰烬。
晟风躲在不远处的墙角,紧紧捂住鼻子。空气里有焦木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心慌的气味。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他看见那些站在火堆旁的年轻人,脸被火焰照得通红,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光。而那些老人,远远地站着,或低头,或掩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融进祠堂斑驳的墙壁里。
那一晚,林村安静得可怕。
往常这个时候,该有狗吠声,有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喊叫,有谁家母亲站在门口唤孩子吃饭的吆喝。可这个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一阵一阵的,呜咽般穿过整个村庄。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那杆用了十几年的竹烟枪,烟锅里的烟丝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默的脸。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在昏暗中聚拢又散开。周秀英在煤油灯下补衣服,那是晟风磨破的裤膝盖,她打了块蓝布补丁,针线走得飞快,一针紧似一针,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的东西都缝进针脚里。
“阿爸,”晟风小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烧牌位?”
林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他没回答,只是长长地吐出烟雾,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盘旋上升,像祠堂上空的那道黑烟。
“小孩子别问这些。”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可是,老师教过,要孝敬祖先……”晟风想起王老师在课堂上讲“孝道”时的样子,那时老师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不一样了。”周秀英接过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爱,有忧虑,还有晟风看不懂的什么东西。“风仔,你记住阿妈的话:以后在外面,多看,多听,少说话。别人说什么,你就听着,不要多问,懂吗?”
晟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煤油灯的火焰在他清澈的眼睛里跳动,像两个小小的、困惑的问号。
没过几天,更大的变化来了。公社来人到学校宣布:停课闹革命。王老师被带走了,说是要“学习改造”。接着,在县中学教书的叶老师也被送回了村里。
晟风见到叶老师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他正和几个孩子在水塘边摸螺蛳,突然听见村口传来敲锣声,还有口号声。他们跑去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叶老师,但晟风差点没认出来。叶老师总是戴着一副断腿眼镜——右边镜腿断了,用白胶布缠着,但镜片擦得锃亮。他衣服虽然旧,但总是净净,领口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可现在……
叶老师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乱七八糟地竖着。他没戴眼镜,眼睛眯着,像是看不清路。脖子上挂着一块大木牌,用细铁丝穿着,勒进皮肉里。木牌上写着字,晟风只认得“叶”和“老师”,其他的看不懂。名字上打了红叉,那红色特别刺眼。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押着他,手里拿着锣,走几步就敲一下,喊一句口号。叶老师的头低着,几乎要碰到前的木牌。他的鞋子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走在滚烫的土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
“叶老师……”晟风忍不住小声叫出来。
叶老师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微微抬起头,眯着眼朝声音的方向“看”过来。其实晟风知道,叶老师近视很深,不戴眼镜本看不清谁是谁。但那一眼,晟风看见了——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有羞愧,有悲哀,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看什么看!回家去!”一个押送的年轻人朝晟风这边吼。
孩子们一哄而散。晟风跑回家,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不明白,叶老师是那么好的人。去年叶老师回村过年,还在祠堂门口给孩子们讲过故事,讲《西游记》里的孙悟空,讲得活灵活现。有孩子问“老师,真有孙悟空吗”,叶老师推推眼镜,笑着说:“孙悟空是一种精神,是敢于反抗、追求自由的精神。”
现在,这个讲孙悟空的人,自己却像被压在五行山下了。
学校停课了,孩子们突然“自由”了。有的跟着大孩子去“闹革命”,在村里刷标语,喊口号。晟风没去,他选择了帮家里活。除了割草砍柴喂兔子,现在多了个新任务:每天中午给在公社活的阿爸送饭。
从林村到公社十五里山路,晟风已经走得烂熟。他知道哪个拐角有棵野梨树,虽然梨子又小又酸,但秋天时能解馋;知道哪段路边的溪水最清甜,渴了可以趴下去直接喝;还知道哪个山坡的野菊花开得最好,金黄一片,能采一把带给阿妈在瓦罐里。
这天中午,他又拎着竹篮上路了。篮子里是几个蒸熟的番薯,用净的白布包着,还温热;一小陶罐咸菜,上面飘着几滴金黄的油花;还有两个玉米饼——玉米面掺了少许白面,煎得两面金黄,这是家里最好的吃食了。出门前,阿妈特意把玉米饼用油纸包好,塞在篮子最下面:“给你阿爸,他在外面活累,要吃好些。”
走到半路,天突然阴了下来。南方的夏天,雨说下就下。先是远处传来闷雷声,像有巨人在天边推着石碾子。接着风起了,刮得路边的竹子弯下腰,竹叶翻出银白的背面。然后,雨点就砸下来了,黄豆大小,噼里啪啦,打在土路上溅起一朵朵小泥花。
晟风把竹篮紧紧抱在怀里,用单薄的身子尽量护着。他跑到一棵大榕树下躲雨,这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冠如盖,气垂地如帘。但雨太大了,斜刮进来,还是打湿了他的衣襟。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帘从天空垂到地面,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山路变成了小溪,黄浊的泥水滚滚流下,带走落叶、枯枝,还有不知从哪里冲来的碎瓦片。
晟风缩在树下,看着这倾盆大雨,心里着急:阿爸的午饭要凉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个人影在雨中艰难行走。那人没打伞,也没戴斗笠,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滑,几次差点摔倒。
雨幕中看不清脸,但那走路的姿态,那微微佝偻的背影……
是叶老师!
晟风的心猛地一跳。叶老师显然也看见他了,在雨中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想往另一个方向走。可他一急,脚下踩到湿滑的泥土,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泥水里,溅起一大片泥浆。
晟风想都没想,抱着竹篮就冲进雨里。雨点打在他脸上,生疼;泥水灌进破旧的布鞋,湿漉漉冰凉。他跑到叶老师身边,放下篮子,伸手去扶。
“叶老师!”
叶老师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流过脸上的淤青和擦伤。他原本戴着的断腿眼镜不见了,眼睛眯着,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他想自己站起来,但腿好像受了伤,刚一用力就疼得龇牙咧嘴,又跌坐回泥水里。
“您要去哪?我送您。”晟风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小。
“不……不用……”叶老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试图推开晟风的手,但那双手瘦骨嶙峋,没什么力气。
晟风看看四周。雨这么大,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想起前面不远有个小山洞,是他和伙伴们夏天捉迷藏时发现的,洞口隐蔽,里面燥。
“那边有个山洞,先去躲躲雨。”
他蹲下身,让叶老师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后用力站起来。叶老师很轻,轻得让晟风吃惊——他扶阿爸时,阿爸沉甸甸的,全是结实的肌肉。可叶老师,像是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
八岁的孩子,扶着一个受伤的大人,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每一步都艰难,雨水糊住了眼睛,泥浆拽着脚。有好几次,晟风差点滑倒,但他咬紧牙,死死撑着。怀里的竹篮在晃动,他尽量用另一只手护着,不让它掉进泥里。
山洞就在路边不远的山壁下,洞口被藤蔓半掩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晟风拨开藤蔓,扶叶老师进去。洞里不大,但很燥,地上是细沙,没有积水。最里面还有前人留下的几块平整的石头,可以当凳子坐。
晟风扶叶老师在石头上坐下,这才顾上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打开竹篮,油纸包着的玉米饼虽然也被雨打湿了边缘,但里面还是的,温热尚存。他拿出一个,递给叶老师。
“叶老师,您吃。”
叶老师看着递到眼前的玉米饼,手开始颤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颤抖。他接过饼,却没有马上吃,只是盯着看,好像那不是玉米饼,而是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沉重的东西。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滴下来,混着眼角流出的泪水,滴在饼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风仔,”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不该帮我……会连累你的……”
“您是我老师。”晟风说得很简单,理所当然。
叶老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腔里转了转,变成一声压抑的哽咽。他终于咬了一口饼,慢慢地嚼,很慢很慢,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完成这个动作。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从洞口望出去,雨帘变得稀疏,能看见对面山坡上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山洞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叶老师细微的咀嚼声。
晟风从洞口接了点儿雨水,用装水的竹筒装着递给叶老师。竹筒是他自己做的,截了一段粗竹节,一头留着节,另一头削平,拴了麻绳可以拎着。
“叶老师,他们为什么抓您?”他终于问出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叶老师喝了一口水,苦笑着摇摇头:“因为我是老师,教了不该教的东西。”
“什么是该教的?什么是不该教的?”晟风追问。他是真的不明白,老师教书,学生读书,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叶老师看着洞外的雨,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山壁流下,在洞口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半晌,他才缓缓说:“现在,只有一种东西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风仔,你还小,有些事现在不懂。但老师希望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人要有良心,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跟着别人瞎起哄,不要因为大家都说对,就以为真的对。”
晟风点点头。这些话他不能全懂,但他看见叶老师说这些话时,那双没有眼镜遮蔽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还有,”叶老师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要读书。现在学校里不教了,但书还是要读。想办法找书看,偷偷地读,记在心里。知识是种子,埋在心里,总有一天会发芽。谁也夺不走你心里的东西。”
雨渐渐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阳光斜射进洞口,在洞内的沙地上投下一块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得让人想深深呼吸。
叶老师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是瘸,但比刚才好点了。他拍拍身上的泥土——其实拍不掉,那泥已经了,结在衣服上。
“我得走了,不能在这里久留。”他说,目光看向洞外蜿蜒的山路,那路被雨水洗过,露出黄土的本色,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您要去哪?”
“不知道,”叶老师摇摇头,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走到哪算哪吧。总有能去的地方。”
他走出山洞,在洞口停了一下,回过头。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淤青和擦伤清晰可见,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风仔,今天的事,谢谢你。但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阿爸阿妈。这是为你好,知道吗?”
晟风郑重地点头。
叶老师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背影在雨后清亮的山色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倔强——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晟风站在洞口,看了很久。他突然想起什么,跑回山洞里。在叶老师刚才坐的石头上,他发现了一个小布包,蓝色土布缝的,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他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本《新华字典》,封面破损了,用牛皮纸仔细地包了书皮。还有半截铅笔,用得只剩手指那么长,用纸卷了一层又一层,为了好拿。
字典的扉页已经泛黄,但上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墨色深蓝:
“知识是光,能照亮最黑暗的路。”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生怕写错了一个笔画。晟风不认得所有的字,但他认出了“知识”和“光”。他小心地擦去字典上的水渍,把布包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很多年后,林晟风都记得那个雨后的下午,记得山洞里湿的空气,记得叶老师颤抖的手接过玉米饼的样子,记得那本被雨水打湿的《新华字典》,还有那句“知识是光”。
那光很微弱,就像煤油灯的灯芯,在风雨中摇曳。但它亮着,一直亮着,照亮了一个八岁孩子心中,那片突然变得陌生而困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