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师走后,林村小学彻底关了门。
祠堂被改成了“革命大礼堂”,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和毛主席像。村里的孩子们,有的跟着父母下地挣工分,有的到处疯玩。但晟风没有。
他每天做完该做的活,就躲到后山的一个树洞里看书。树洞是他和山狗他们玩耍时发现的,很隐蔽,洞口有藤蔓遮着。
看的书是从哪里来的?是他“偷”的。
村里的供销社有个废品收购站,收废铜烂铁、旧书报纸。收购站的老头姓刘,是个跛子,脾气古怪,但喜欢晟风——因为晟风每次捡到废铁都会卖给他,从不缺斤短两。
一天,晟风去卖废铁,看见收购站角落里堆着一大捆书,有的被撕破了,有的被火烧了边角。
“刘伯,这些书要卖到哪去?”晟风问。
“造纸厂,打成纸浆。”刘老头抽着旱烟,“都是‘四旧’,留着惹祸。”
晟风心里一动:“刘伯,我能看看吗?”
“看吧,别拿出去,让人看见不好。”
晟风在那堆书里翻找。大部分是课本,还有《毛主席语录》、革命小说,但也有些别的:《十万个为什么》(残本)、《水浒传》(只剩半本)、《唐诗三百首》(被撕掉了很多页)……
他的心怦怦跳。趁刘老头不注意,他偷偷把几本书塞进衣服里,用草绳捆在腰上。宽大的衣服遮着,看不出来。
“刘伯,我走了。”
“哎,钱拿好。”
回家的路上,晟风觉得那几本书像炭火一样烫。他一路小跑,专挑没人的小路,终于安全地把书藏进了树洞。
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残本成了他的宝贝。虽然只剩“天文地理”部分,但他看得如痴如醉。原来天是蓝的是因为光的散射,原来雨是水蒸气变的,原来地球是圆的……
他还喜欢那本残破的《唐诗三百首》。虽然很多诗只剩半首,但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些文字的美。“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他不懂平仄,不懂格律,但觉得这些句子念起来好听。
一天,他在树洞里看《唐诗三百首》,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他赶紧把书藏好,从树洞缝隙往外看,是山狗。
“风仔,你在里面什么?”山狗扒开藤蔓。
“没……没什么,躲太阳。”
山狗钻进树洞,空间一下子小了。他一眼就看到草堆下露出的书角。
“这是什么?”山狗抽出来,是《十万个为什么》。
晟风心提到了嗓子眼。
山狗翻了几页,皱起眉头:“全是字,看不懂。”他把书扔还给晟风,“你看这啥?又不能吃。”
“看看……好玩。”晟风小声说。
“有啥好玩的,走,抓知了去,晚上烤了吃。”
晟风犹豫了一下,把书藏好,跟着山狗出了树洞。但整个下午,他都心不在焉,想着那本没看完的书。
从那以后,晟风更小心了。他每次去树洞,都先观察四周,确定没人跟踪。他看书的时间,也改到了中午——大人们歇晌,孩子们也大多在家睡觉,山里最安静。
但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不是被人,是被林建国。
那天,林建国提前从公社回来——农机站停工学习,他难得休息一天。回到家,周秀英说晟风去割猪草了,但到中午还没回来。
林建国不放心,去后山找。他知道儿子常去的地方,很快找到了那个树洞。
他扒开藤蔓,看到了蜷缩在树洞里睡着的儿子。晟风怀里抱着一本书,是《水浒传》残本,看了一半,睡着了。
林建国轻轻抽出书,翻了翻。书页发黄,有些被虫蛀了,但字迹还清晰。他识字不多,但“武松打虎”、“林冲雪夜上梁山”这些故事,他还是知道的。
他坐在树洞口,等儿子醒来。
晟风醒来时,看见阿爸坐在洞口,吓得一哆嗦,书都掉了。
“阿……阿爸……”
“这书哪来的?”林建国声音平静。
晟风低下头:“从……从刘伯那里拿的……”
“偷的?”
晟风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捡起来,拍拍上面的土:“看完了?”
晟风愣住了,抬头看着阿爸。
“我问你看完没有。”林建国又说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
“看……看完了。”
“看懂了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晟风老实说。
林建国把书递还给他:“藏好,别让人看见。现在这世道,看书也犯法。”
晟风接过书,不敢相信:“阿爸,你不骂我?”
“骂你什么?爱看书是好事。”林建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我小时候也想读书,但家里穷,读不起。你阿妈是老师,她教你识字,是盼着你有出息。”
“可是,他们说这是‘四旧’……”
“书就是书,分什么新旧。”林建国看着儿子,“但风仔,记住,做事要分时候。现在外面乱,你看书可以,但要偷偷看,不能让人知道。万一被抓到,就说是我让你看的,我是大人,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晟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扑到阿爸怀里,紧紧抱住。
林建国摸摸儿子的头,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一刻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还有,这些书看完,要还回去。偷东西不对,哪怕是偷书。下次想看,跟刘伯说,拿东西换,或者帮他活。”
“嗯!”晟风用力点头。
从那以后,晟光的“地下读书”活动有了“保护伞”。林建国有时去供销社,会偷偷给刘老头塞一包烟叶,换几本旧书。周秀英知道了,也没反对,只是更小心地帮儿子打掩护——她给晟风缝了个布包,书藏在里面,外面放猪草,谁也看不出来。
树洞成了晟风的秘密世界。在那里,他认识了孙悟空、诸葛亮、武松、林黛玉(虽然《红楼梦》只剩几页);知道了地球绕着太阳转,月亮上没有嫦娥;背下了“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觉晓”……
那些被焚烧、被批判的“四旧”,在一个八岁孩子的心里,悄悄生发芽。
多年后,当晟风在深城的办公室里,面对一整墙的书柜时,他总会想起那个树洞,想起阿爸坐在洞口的身影,想起那些残缺不全却无比珍贵的书页。
那是荒芜年代里,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