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之大道法则的牵引与催化下,那月桂精华的效果发生了奇异的升华。
它触及的,是生命本源的模样。
他那具因穿越而来、承自凡俗的后天骨,正被无形之手缓缓重塑。
斑驳的杂质褪去,先天灵光自虚无中点点亮起,逐渐浸润每一寸肌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灵与通透感,正从最深处弥漫开来。
洞府深处,酒气尚未散尽。
顾长卿侧卧在石榻边缘,呼吸绵长。
他体内某种基正在缓慢蜕变——那是后天向着先天演化的迹象。
只是这变化极其细微,如同深潭底部泛起的第一个水泡。
碧霄伏在案几另一头,发丝沾着些许酒渍。
她醉得沉,自然察觉不到身旁气机的流转。
若是清醒时分,她定会骇然——在洪荒漫长的岁月里,从未听闻有谁能将自身基从后天提升至先天。
这过程自然漫长,即便饮尽所有以月桂酿造的琼浆,也未必能成。
百年光阴就在杯盏间滑过。
不知何时,两人都已醉倒。
表面看来只是沉睡,实则他们周身皆有浩瀚气息无声循环,如同深海暗流。
偶尔有同门有人忍不住咂嘴——前些子才将通天圣人气得拂袖而去,如今竟还能醉成这样?这份心性,也不知该说是豁达还是荒唐。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顾长卿醉卧的这段时间,金鳌岛另一处洞府内,正酝酿着别的心思。
两道身影对坐于幽暗之中。
他们的目光穿透石壁,遥遥投向那座酒气氤氲的洞府,眼底结着冰。
“虬首仙师兄。”
其中一人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今圣人已不再过问那人的事……正是时候。”
说话的是长耳定光仙。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锁对面那魁梧的身影,每个字都像浸过蜜的钩子。
虬首仙没有立刻回应。
他粗厚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石室内只余下这单调的叩击声。
“你确定?”
他终于问道,“圣人当真不再理会他了?”
定光仙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百年来,圣人一次都未曾提起他的名字。
那见他以月桂酿酒,圣人离去时的背影,你我都看见了。”
虬首仙肩头略微一松。
是啊,既然圣人不再关注,那么一个普通外门 的生死,又有谁会细究呢?
但他随即又皱起眉:“只是……那我与他相对时,曾感受到一股骇人的剑意。
若真要动手,你我二人……”
定光仙无声地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那物件甫一出现,室内的温度便骤然下降,连石壁上都凝出细小的霜花。
“师兄忘了么?”
他轻声说,“我手中还有这件东西。
任他有什么机缘,在此物面前……”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那样东西又往袖中收了收。
幽光一闪而逝,但那森冷的气息已烙在空气里。
虬首仙盯着定光仙的袖口,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洞府那头,顾长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酒意仍盘踞在意识深处,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仿佛在梦中握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心脏仍在腔里擂动,残留的余震让他指尖发凉。
那个名字——顾长卿——此刻在他意识里投下扭曲的暗影。
虬首仙感到不安,像踩在薄冰上。
即便与定光仙联手,冰层之下也仿佛蛰伏着能随时吞噬他们的东西。
定光仙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师兄何必忧心?”
他掌心向上摊开,一团幽暗的光晕无声浮现,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虬首仙的呼吸骤然收紧。
他认出了那东西的形状——三角的幡面,底下垂着六道仿佛有生命的尾绦。
“你竟将它带出来了……”
声音卡在齿间。
即便他们早已是同谋,此刻他还是感到脊背窜过一丝寒意。
那件器物本不该离开圣人的视线。
它专噬神魂,沾上一缕便如附骨之疽,连元神都能蚀出空洞。
更让虬首仙心惊的是,定光仙对顾长卿的恨意,分明不及自己深切。
“怕什么?”
定光仙的语调轻得像在谈论天气。
“不过取他一魂罢了。
就算他真的撑不住……醉死的人,难道还少么?”
每个字都裹着精心打磨过的平静。
虬首仙忽然觉得洞府里的空气变冷了,像有看不见的湿雾渗进衣襟。
他们起身朝外走去。
洞府外的光线斜切过长廊,将两人的影子拉成细长扭曲的条状。
另一处洞府内,地面凌乱散落着空了的玉壶。
顾长卿仰面躺着,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碧霄早已不在——百年前赵公明来过一趟,见到满地狼藉与酣醉的妹妹,几乎捏碎了掌心的法宝,当即拽着她消失在云气之中。
此刻的顾长卿看似沉在醉乡深处,周身却隐隐震荡着无形的涡流。
灵气如被无形之手攫取,疯狂涌入他每一寸肌理,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擦出细微的爆鸣。
血肉深处,某种蜕变正在无声进行。
后天浊质寸寸剥落,先天灵光如溪流渗入骨髓。
某一瞬,他阖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意真浓啊。”
含混的呓语从唇间逸出,像梦中的残片。
“谁的剑……想试我的锋刃么……”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虚抓。
远处案上的一坛月桂酿凌空飞起,澄澈酒液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他微张的口中。
顾长卿的身体再次软倒在地。
洞府里回荡着他含糊的吟诵,字句混着酒气,在石壁间碰撞。
府邸之外,两道身影静立如石,神识如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入那毫无遮拦的入口。
“不过是个沉溺杯中之物的废物。”
其中一人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连最基础的防护都懒得布置。”
另一人凝神细察,只捕捉到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与醉死之人无异。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
时机正好。
那件被黑气缠绕的幡状宝物,自一人指尖无声滑出,化作一缕难以察觉的幽影,裹着不祥的雾气,朝洞府内瘫卧的身影疾射而去。
“此番定要教你形神俱灭。”
虬首仙从牙缝里挤出低语,目光死死咬住那飞掠的黑幡。
他深知此物一旦沾身,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元神溃散之局,那是连圣人都无法逆转的湮灭。
两人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眼看那幡已悬至目标头顶,只需再落下数寸——
异变就在此刻炸开。
地上那本该烂醉如泥的身躯,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光华!一道紫青交织的厉芒自其眉心激射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撞上那袭来的黑幡。
“铛——!”
金铁剧烈摩擦的锐响几乎刺穿耳膜。
黑幡应声倒卷而回。
未等袭击者从这骤然的逆转中回神,破风声便已充斥了整个空间。
嗤!嗤!嗤!无数道凛冽的光痕凭空闪现,交织成一张毁灭的网,瞬间填满了定光仙与虬首仙的视野。
极致的锋锐之意尚未及体,皮肤已传来被寸寸割裂的幻痛。
“退!”
惊骇的吼叫脱口而出。
两人身影急转,化为两道流光扑向洞口。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尖即将迈过门槛的刹那,身形猛地僵滞。
视野被一片突兀泼洒开的猩红所覆盖,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直冲鼻腔。
他们愕然对视,随即,迟来的、足以碾碎意识的剧痛才从下肢轰然炸开,淹没了所有思绪。
低头看去,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然消失,断口平整,鲜血正汩汩涌出。
“呃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无法抑制地迸发。
肢体可再生,但这瞬间侵袭肉身的酷刑却真实无比。
这变故引发的波动,顷刻间席卷了整片道场。
许多道目光被吸引,带着惊诧与疑虑,投向那惨嚎传来之处。
“那是……定光与虬首?”
洞府外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十余万道目光交错着,最终落向山道尽头那座不起眼的院落。
有人喉结滚动,咽下了未出口的惊呼。
许多张脸上,恍然的神色像水纹般荡开,又迅速沉入更深的惊疑里。
是了,虬首仙。
记忆的碎片被无声拼合——那个雨夜,虬首仙跪在泥泞中的背影,颤抖的肩线,还有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求饶声。
这件事,外门 之间早已传遍。
以那位睚眦必报的性子,今出现在此,还能是为了什么?
可刚才那两声短促的惨嚎,分明是从虬首仙与定光仙喉中迸出的。
那座寂静的洞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谁开口催促。
人影却已如被风吹动的草浪,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脚步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密密匝匝,混着衣袂摩擦的窸窣,压低了呼吸。
然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洞府门前的空地上,立着两截矮了许多的身影。
他们的姿势很怪,膝盖以下的部分消失了,断口杵在地面,像两被强行按进土里的木桩。
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断处汩汩漫出,顺着石缝蜿蜒,空气里浮起铁锈混着泥土的腥气。
那模样,乍看竟似在行某种庄重又残酷的跪礼。
多宝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身后,另外七位亲传 的气息也先后落下。
这位截教首徒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解释。”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周围落叶可闻,“同门切磋,何时有了断肢的规矩?”
定光仙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望向多宝的眼神,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师兄!救我们!”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是我们不该来扰了长卿师弟的清静!我们知错了!求师兄说句话,让师弟……让师弟高抬贵手吧!”
话虽如此,他却巧妙绕开了最关键的缘由。
动用六魂幡算计同门?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哪怕双腿已失。
多宝的眉峰蹙得更紧。
长卿师弟?
他的视线越过那两具颤抖的躯体,投向洞府深处。
洞内光线昏暗,只隐约可见一个人形歪在石榻上,膛规律地起伏着,鼾声沉闷而绵长,一阵阵传到门外。
外间这般喧闹,竟未能让那鼾声有片刻停顿。
这样一个烂醉如泥的人,能挥出斩断两位随侍仙人双腿的一剑?
多宝的眼底掠过清晰的怀疑。
“胡言乱语。”
他冷声道,语气里掺了冰碴,“你们自己看看,长卿师弟醉梦未醒,从头至尾可有半分动作?你们这副模样,与他何?”
虬首仙与定光仙同时僵住,脖颈像是生了锈,极其缓慢地扭过去,再次望向洞内。
石榻上的人影依旧,姿势甚至未曾变动分毫。
醉意浓重,呼吸深长。
难道……刚才那快得不及眨眼、痛得撕心裂肺的一剑,只是错觉?
连他们自己,此刻都动摇起来。
围观的 们交换着眼神,困惑像雾气般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