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我掀开帘角。
“郡主请吩咐。”
“别叫郡主,听着我浑身不自在。”我想了想,”先叫我名字吧。你刚才说什么——令?”
“令仪。”福全的声音软下来,”沈令仪。王妃取的名。盼您一生端方有仪。”
沈令仪。
比草丫好听。比赵草丫更好听。
“福伯,路上跟我说说,王府的事。”
“是。”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
福全的话也摇摇晃晃地往外倒。
沈王府,当朝一等亲王爵。我爹沈鹤铮,十六岁上战场,三十岁镇守西北,是先帝钦封的靖安王。
府里原本一位正妃——我娘,林昭颐。出身清河林氏,书香门第,进门后与父亲琴瑟和鸣。
后来又纳了一房侧妃。
柳氏。
出身不算高,但长得好,嘴甜,手段也利落。进门没两年,生了个女儿——沈玉婵。
“您失踪那年,柳侧妃刚生产完不到半年。”福全压低了声音。
“你的意思是——”
“王妃在世时一直觉得蹊跷。婴儿从摇篮里被偷走,当夜值守的四个丫鬟全说没听见动静。四个人,同时没听见。”
“查了吗?”
“查了。当年接生的稳婆、当值的丫鬟,一个一个过堂。但证据全断了,那稳婆也消失了。”
马蹄踩在石子路上,嗒嗒嗒嗒。
我盯着帘缝透进来的光,手指一圈一圈绕着襁褓碎片的边角。
“王妃临终前,”福全的声音更低了,”对王爷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查柳氏。'”
柳氏。
这个名字我还没见过它的主人。但我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车晃了大半天。我闭着眼,没睡着。
褥子太软。身子像陷在云里,找不到着力点。
十四年,我睡的是柴房角落的稻草铺子。冬天冻得缩成虾米,夏天闷得满身痱子。
赵婆子天不亮就拽我起来:劈柴、挑水、煮粥、喂猪、扫院子。五岁开始,一天没歇过。
慢一步,挨一巴掌。哭一声,挨一顿打。
八岁那年,赵婆子把我”借”给了钱家当洗衣丫头。说是借,实则连人带工钱一起卖了。钱家每月给赵婆子六十文,分给我三十文,赵婆子再拿走二十。
到我手里的——十文。
十文铜板,够买两个杂面馒头。
镇上唯一对我好的是河边住的王婆婆。冬天洗衣裳冻得手直哆嗦,她喊我进屋烤火,塞一块热乎的红薯给我。
还有村头的李夫子。一个穷到揭不开锅的老秀才。他没钱请人洗衣裳,就拿书抵。旧书翻烂了,可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都啃进了脑子里。
我会写字。能背半本《论语》。
但这件事,没人知道。
赵家人眼里,我就是个不识字的牲口。
钱家人眼里,我连牲口都不如——牲口还值钱呢。
车停了。
我掀开帘子。
一扇朱红色大门,高三丈有余。铜钉排列成九行九列,光照上去刺人眼睛。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
“沈王府”。
两排持枪侍卫站得笔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泥腿,一只脚光着,粗布衣裳上全是草屑,头发散得像鸡窝。
福全从车厢底取出一双新的棉布鞋,放在我面前。
“王爷吩咐备的。”
我穿上鞋。脚趾碰到净绵软的鞋面,有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