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的烫。
是我太久没碰过净的东西了。
我跳下车,站在沈王府大门前。
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沉香和桂花的气味。
【我娘找我找了九年。我爹找我找了十四年。那个叫柳氏的女人——还住在这个门里头。】
我抬脚,跨过了门槛。
【第三章】
沈王府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回廊绕了三重,每一重廊下都有丫鬟提着灯笼候着。花厅比赵家整个院子还宽。砖缝里嵌着铜丝,窗棂上雕着喜鹊登梅。
我走在里头,光着的那只脚换上新鞋之后,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闷响。
福全领我进了正堂。
堂上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宽肩长身,一张脸线条硬朗。鬓角有几缕白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催老的。
他看见我的瞬间,身体猛地前倾,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
目光先落在我的脸上。
然后往下——
落在我的手上。
青紫的冻疮。裂开的口子。劈了一半的指甲。还有左臂一道旧伤疤,那是十岁的时候赵老汉喝醉了踹翻板凳,碎木茬子划的。
他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眼眶一圈一圈地红了。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忍着什么。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一个在战场上砍过人的男人,握着我一双破烂手,抖得像筛糠。
然后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对不起。”
声音从腔里闷出来,嗡嗡地震。
“爹对不起你。”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从来没有人抱过我。赵老汉和赵婆子打我、骂我、把我当驴使,但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我。
他抱得太紧了。肋骨被勒得发疼,我喘不上来气。
但我没挣开。
也没哭。
十四年没哭过了。不会了。
他松开手的时候,他的袍子口湿了一大片。他自己的泪。
我看向正堂墙上——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三十出头的模样,鹅蛋脸,柳叶眉,穿着一身素雅的水蓝衫裙。她在笑,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弯着,像初春时候河面上化开的第一道涟漪。
画像下面供着一方灵位。
林昭颐之位。
【我娘。这就是我娘。】
“令仪。”父亲又叫了我一声。
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石。
“你娘要是看见你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
正堂的侧门响了一声。
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女人四十上下,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穿一件绛紫刺绣褙子,步态从容。一进门便红了眼圈,声音又软又稠:”哎呀——这就是令仪吧?可怜的孩子,受了多少苦啊!”
她走过来拉我的手,眼泪说掉就掉。
我让她拉住了。
【柳氏。这就是柳氏。】
她手指尖凉得像蛇。
我不动声色观察。她脸上全是心疼的表情——但她倒茶的时候,手指在壶柄上抖了两下。拿杯盖的时候,盖子磕了一下杯沿。
她身后站着一个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
绯色锦裙,头上着一支点翠步摇,腕上一串南海珊瑚手串。通身上下,没一样不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
她看我的时候,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底,在我粗糙的手指和打补丁的衣裳上停了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