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开春
建文元年正月初一,南京。
朱允炆在奉天殿接受了百官朝贺。这是他在位后的第一个元旦,礼部把仪式办得极其隆重。丹陛上排列着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殿外广场上站满了各色仪仗,午门的钟声撞了九响,声浪一层一层地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
他坐在龙椅上,穿着沉重的衮冕,头顶的冕旒垂下来,十二串玉珠挡住了他的视线。从冕旒的缝隙里看出去,百官的面孔都是模糊的。这让他想起朱元璋在梦境里说过的那句话——“当皇帝,不是让你看清每一个人的脸。是让每一个人都看不清你的脸。”
朝贺结束,他回到谨身殿,把冕旒摘下来放在案上。王忠端来一碗热汤圆,糯米皮裹着芝麻馅,咬一口,甜腻的汁液溢出来。正月初一吃汤圆,是南京的规矩,寓意团圆。
“陛下,北平的贺表到了。”王忠把一封奏折放在案边。
朱允炆擦了擦嘴角,拆开燕王的贺表。朱棣的字迹他认识,端正有力,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贺表的内容中规中矩,祝陛下元旦安康,祝大明国泰民安,末尾照例附了一句“臣在北平遥拜”。他把贺表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一封?”朱允炆问。
王忠会意,压低声音:“锦衣卫的密报也到了。燕王除夕夜在燕王府大宴将士,燕山三护卫千户以上皆在座。席间燕王亲自给将士敬酒,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过了年,本王带你们去要账。’”
要账。朱元璋在梦境里用过这个词,朱棣自己也用了。要什么账?要朵颜三卫的账。要朝廷的账。要所有他隐忍了半年所积累的账。
“朵颜三卫那边有什么消息?”
“泰宁卫。也先不花的继任仪式定在正月初八。燕王府长史葛诚已经出发前往泰宁卫,代表燕王出席。朝廷这边的贺礼——蓟州齐泰准备的五千石种粮,已在除夕前秘密运抵泰宁卫。也先不花派人传话回来,说种粮会在继任仪式当天分发给部民,以他的个人名义。”
“福余卫。安出的公开站队声明已经拟好,宁王亲自过目了。声明会在正月初五发布。内容很简单——福余卫即起直属大宁都司节制,不再接受燕王府的任何调遣。安出还加了一句:福余卫的刀,只认朝廷的令。”
“朵颜卫。脱鲁忽察儿依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他派人给宁王送了一车年礼,给燕王府也送了一车。两车东西一模一样,连礼单的措辞都一样。”
朱允炆听完,把汤圆碗推到一边。甜腻的味道还留在嘴里,但他已经尝不出甜味了。
福余卫的公开站队声明一旦发布,就是往燕王心口第一把明刀。不是之前那种暗地里的拉扯,是摆在台面上的决裂。燕王会怎么反应?脱鲁忽察儿还在两头吃,但他的“两头吃”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为继——福余卫公开站队之后,朵颜三卫只剩下他和泰宁卫。泰宁卫的也先不花表面上是燕王认可的首领,实际上每一粒种粮都在把部民的人心从他手里往外拽。脱鲁忽察儿迟早要选边。燕王等不起。
“系统,推演福余卫公开站队后燕王的反应。”
光幕在他眼前展开,淡金色的文字像冰面下的水一样缓缓流动。
“福余卫安出将于正月初五公开宣布直属大宁都司。此事件对燕王朱棣的冲击评估如下。军事层面:燕王失去福余卫约三千骑兵的直接支持,朵颜三卫总兵力减少三分之一。心理层面:这是朵颜三卫中第一个公开背叛燕王的部落,将对泰宁卫和朵颜卫产生示范效应。燕王威信受损。时间层面:燕王此前计划‘开春要账’,福余卫的公开站队将打乱其节奏。他必须在脱鲁忽察儿跟进之前采取行动。”
“燕王可能的反应,推演出三种方案。方案一,隐忍不发。继续向泰宁卫和朵颜卫输送物资,试图稳住剩余两卫。胜率,百分之四十二。此方案风险在于,也先不花正在用种粮争夺泰宁卫人心,脱鲁忽察儿随时可能效仿安出。隐忍等于坐视朵颜三卫继续瓦解。方案二,对福余卫采取惩罚性行动。派骑兵突袭福余卫草场,以‘惩戒叛徒’震慑泰宁卫和朵颜卫。胜率,百分之六十一。此方案风险在于,主动出击将授朝廷以口实,可能提前引爆全面战争。方案三,提前起兵。不等开春,不等朵颜三卫彻底站队,以现有兵力突袭怀来或蓟州,打破朝廷的半月形包围圈。胜率,百分之五十五。此方案风险在于,燕王自身准备尚未充分,且朵颜三卫人心未定,仓促起兵可能导致后方不稳。”
朱允炆看完推演结果,目光停在方案二上。胜率百分之六十一,比方案三高出六个点。这个数字在告诉他,燕王最可能的选择不是提前起兵,而是先对福余卫下手——鸡儆猴。用福余卫的血,稳住泰宁卫和朵颜卫的人心。
但这正是他希望燕王做的。
因为只要燕王的刀砍向福余卫,他就正式背上了“擅启边衅”的罪名。朵颜三卫名义上是大明的羁縻卫所,福余卫更是公开宣布了直属朝廷。燕王攻击福余卫,就是攻击朝廷的军队。到那时候,他“清君侧”的旗号还没举起来,自己就先成了破坏边境安定的罪人。
朱允炆关掉光幕,对王忠说:“传旨给宁王。福余卫公开站队之后,燕王可能会有动作。让安出做好准备。不是准备打,是准备挨打。挨了打不要急着还手,先把燕王动手的证据送到南京来。记住了——是燕王先动的手。”
王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是要……让燕王先背上罪名?”
朱允炆没有回答。他端起凉透的汤圆碗,把最后一个汤圆吃了。糯米皮已经发硬,芝麻馅也凝住了,嚼在嘴里像一块甜腻的蜡。
正月初三,朱高炽请求陛见。
朱允炆在谨身殿见了他。燕王世子比两个月前更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支棱出来。不是生病,是心里有事。他的父王在北平磨刀,他自己在南京当人质。两头都是火,他夹在中间,皮肉被烤了。
“陛下,臣请旨北归。”
朱允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朱高炽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那双眼睛里是恭谨、警惕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轻蔑——对“仁弱少主”的轻蔑。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精神的疲惫。是夹在两股巨力之间、知道自己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那种疲惫。
“兄长为何急于北归?可是朕招待不周?”
“陛下招待甚周。只是臣离北平已久,思念父王。父王旧伤时有复发,臣心难安。”朱高炽的回答滴水不漏。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朱高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兄长,朕问你一件事。你父王的旧伤,是哪一道?”
朱高炽愣住了。“陛下说的是……”
“燕王叔一生征战,身上大小伤数十处。朕问的是,他说的‘旧伤复发’,是哪一道?”
朱高炽张了张嘴。他的父王从来没有“旧伤复发”,那是装病的借口。这个借口他对朝廷说过无数遍,对藩王们说过无数遍,对朵颜三卫也说过无数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哪一道伤。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借口。借口不需要细节。但现在陛下问了。问的不是借口的内容,是借口的破绽。
“臣……臣不知。”朱高炽低下头。
朱允炆看着他,目光平静。“兄长不知道是正常的。因为燕王叔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替大明打的。替皇祖父打的,替朕的父皇打的,替大明百姓打的。朕不该问是哪一道。朕应该问——燕王叔的伤,好了没有?”
朱高炽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他没有让朱高炽平身,而是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燕王世子平视。
“兄长,朕不拦你。你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回去告诉燕王叔,朕在南京,惦记着他的伤。让他好好养伤。大明的北边,朕替他守着。”
朱高炽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谢陛下。”
他退出谨身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沉了。朱允炆目送他离开,然后对王忠说:“派人护送燕王世子北归。记住,是护送,不是押送。一路上好生伺候。”
王忠躬身。“奴婢明白。”
朱允炆走回案前,坐下。他放朱高炽回去,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朱高炽留在南京已经没用了。周王、齐王、代王、岷王都进了京,内地削藩已经完成。朱高炽这枚棋子,在南京的使命已经结束了。让他回北平,比留在南京更有用。因为他回去之后,会把他这三个月在南京看到的一切告诉朱棣。他会告诉朱棣——陛下的眼睛,真的变了。他会告诉朱棣——陛下问起了那道“旧伤”。他会告诉朱棣——陛下说,大明的北边,朕替你守着。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一针。不是扎在朱棣身上,是扎在朱棣心里。让朱棣知道,他的侄儿不再是那个在登基大典上哭鼻子的年轻人。让朱棣知道,他装病的借口,他侄儿从头到尾都没有信过,只是配合他演。让朱棣知道,这场叔侄之间的棋局,他侄儿一直在下他的棋。
朱高炽正月十二回到北平。燕王府书房的门关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朱棣和世子说了什么。第二天一早,朱棣召见了张信、朱能、丘福,下达了一道命令。
“从今天起,燕山三护卫进入战备状态。粮草、兵器、马匹,全部按出征标准准备。各千户所取消所有休假,士卒不得出营。”
张信犹豫了一下。“殿下,可是朵颜三卫那边……”
“不等了。”朱棣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福余卫要站队,让他站。脱鲁忽察儿要观望,让他观。泰宁卫的也先不花——他不是正月初八继任吗?葛诚已经到了泰宁卫了?让他继任结束之后立刻回来,把泰宁卫的真实情况告诉本王。”
正月十六,葛诚从泰宁卫返回北平。他带回来的消息,让燕王府议事厅里的炭火都显得凉了几分。
也先不花的继任仪式在正月初八如期举行。燕王府长史葛诚代表燕王出席,当众宣读了燕王的贺信。信里说,燕王殿下认可也先不花继任泰宁卫首领,望也先不花忠勤王事,为大明守好北疆。也先不花跪接贺信,叩谢燕王大恩。场面做得极其恭顺。
但继任仪式结束后,也先不花做了一件事。他以新任首领的名义,向泰宁卫每户部民发放开春种粮。粟米、黍子、荞麦,每户分到的数量不多,刚好够种。发放种粮的时候,也先不花亲自站在营寨门口,跛着腿,在风雪里站了一整天。每一户来领种粮的部民都看到了他那条跛腿,看到了他冻得通红的脸和耳朵,听到了他说的同一句话。
“这是我从朝廷求来的种粮。燕王殿下给的过冬粮让大伙儿活过了这个冬天。这些种粮,让大伙儿能活过明年。”
葛诚当时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是蠢人,他听懂了也先不花这句话的厉害之处。也先不花没有否定燕王的恩情——燕王的过冬粮让大伙儿活过了冬天。但过冬粮只能吃一次,吃完了就没了。种粮不一样。种粮种下去,明年收上来,后年还能种。种粮是活下去的希望,不是活过今天的苟且。也先不花在告诉泰宁卫的每一个人——燕王给你们的是今天,我给你们的是明天。
朱棣听完葛诚的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心悸的笑,也不是装病时那种表演的笑,是一种葛诚从未见过的笑。那笑容里有意外的成分,有欣赏的成分,甚至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
“也先不花。一个在开平喂了三年马的瘸子。本王送了一个冬天的粮食,他用五千石种粮就翻过来了。”朱棣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放下,端在手里慢慢转着,“葛诚,你说,这五千石种粮是他从朝廷求来的。蓟州的齐泰给他的?”
“是。种粮是从蓟州运过去的,齐泰经的手。”
朱棣点了点头。“齐泰是朕的人。不,齐泰是陛下的人。陛下让齐泰给也先不花种粮,也先不花用种粮收买了泰宁卫的人心。泰宁卫的人心,本王送了一个冬天的粮食,被他用五千石种粮买走了。”
他把茶盏放下,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陛下这步棋,本王没算到。”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张信、朱能、丘福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跟了朱棣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过朱棣说“没算到”这三个字。
朱棣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泰宁卫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了福余卫。
“安出的站队声明,什么时候发?”
葛诚翻开手中的册子。“正月初五已经发了。福余卫宣布直属大宁都司节制,不再接受燕王府调遣。宁王亲自批的。”
“脱鲁忽察儿呢?”
“朵颜卫依然没有明确表态。但安出站队之后,脱鲁忽察儿派人去了大宁,见的是宁王。同时他给殿下送了一封信,说朵颜卫的刀不砍朋友。”
朱棣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不砍朋友。谁是朋友?本王是朋友,还是宁王是朋友?他不说。他不说,就是在等。等本王和朝廷分出胜负。”
葛诚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棣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泰宁卫到福余卫,从福余卫到朵颜卫,从朵颜卫到怀来、蓟州、永平、大宁。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北平。
“也先不花用种粮收买了泰宁卫的人心。安出公开站到了朝廷那边。脱鲁忽察儿在等本王和朝廷分出胜负。朵颜三卫,本王丢了三分之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怀来,宋忠三万。蓟州,齐泰五千,加上也先不花的泰宁卫,随时可以抄本王的左翼。永平,杨文八千,扼住了本王的东大门。大宁,朱权八万,压在北平的正北面。本王手里,只有两万两千人,和一座北平城。”
张信忍不住开口:“殿下,我们不是没有胜算。燕山三护卫都是跟着殿下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兄弟,精锐程度远非朝廷那些拼凑起来的兵马可比。只要朵颜三卫不全部倒向朝廷,我们——”
“朵颜三卫已经不可能替本王打仗了。”朱棣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也先不花不会替本王打。安出会替朝廷打。脱鲁忽察儿会在旁边看着,看谁占上风。本王指望不上他们。”
丘福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殿下,那我们怎么办?”
朱棣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正月的北平,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站在窗口,背对着他的四个心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王十三岁跟着父皇打天下。鄱阳湖,本王在。太原,本王在。岭北,本王在。捕鱼儿海,本王也在。本王身上有十七道伤疤,每一道都是替大明打的。父皇封本王做燕王,让本王镇守北平。本王在北平待了十八年。十八年,北元不敢南下牧马。”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四个心腹。逆光里,他的面容看不清细节,只有轮廓——一个被风沙和刀剑磨出来的、硬得像石头的轮廓。
“现在,本王的侄儿坐在南京,用半年的时间,把本王的退路一条一条切断。周王进京了,齐王进京了,代王进京了,岷王进京了。朵颜三卫,被他用五千石种粮和一道站队声明拆成了三块。他在怀来放了三万人,在蓟州放了五千人,在永平放了八千人,在大宁放了八万人。他在收紧绞索。”
他停顿了一下。
“但绞索收紧的时候,勒住的不是一个人的脖子。是两个人的手。”
朱棣走回舆图前,手指落在蓟州。
“齐泰。兵部左侍郎,陛下削藩的第一谋士。他在蓟州,手里只有五千人。但他身后是也先不花的泰宁卫。如果本王不动蓟州,齐泰和也先不花就会从西面压过来,和怀来的宋忠会合,封住本王的西撤之路。”
他的手指移到永平。
“杨文。辽东总兵官,带的是辽东精锐。八千人不多,但永平卡在北平东面,是本王通往辽西的咽喉。如果杨文在永平站稳了脚跟,本王的东面就被堵死了。”
他的手指移到大宁。
“朱权。本王同父异母的弟弟,大宁八万兵马。他是陛下在本王背后最锋利的一把刀。但这把刀有一个弱点——朱权太想证明自己了。陛下告诉他,太祖皇帝说过,‘真正能替朕守住北边的,是老十七’。他信了。他信了,他就会替陛下卖命。”
朱棣的手指最后落在怀来。
“宋忠。三万兵马,是朝廷在北边最大的一坨。但宋忠有一个毛病——他怕本王。他在怀来待了三个月,兵马没有出过一次城。他不敢。陛下让他来压本王,他来了。但他只敢站在远处压着,不敢靠近。”
他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轻轻落在北平城上。
“所以,本王的打法很简单。”
“谁离本王最近,本王就打谁。谁最怕本王,本王就先打谁。”
张信、朱能、丘福同时屏住了呼吸。
“怀来。宋忠。”
朱棣的声音落地的同时,他的拳头也落在了舆图上的怀来。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北风的呼啸声。
“什么时候?”张信问。
朱棣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冰凌在阳光下开始融化,一滴水珠从枝头坠落,砸在冻硬的地面上,碎成一小片湿润的印记。
“等冰化。”
正月二十,南京,谨身殿。
朱允炆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北平外围的半月形包围圈缓缓移动。怀来、蓟州、永平、大宁。四座城,十二万三千人。燕王在北平城里,两万两千人。五比一的兵力对比,他把燕王困住了。
但困住和打赢是两回事。历史上燕王在兵力劣势更严重的情况下,照样打了四年,最后还赢了。不是因为他兵力多,是因为他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快的方式,打在最致命的地方。朱元璋在梦境里说过——“他能忍,忍到你放松警惕。他也能快,快到你还来不及反应。”
“系统,推演燕王最可能的首攻目标。”
“当前推演:燕王朱棣最可能的首攻目标为怀来。理由有三。一,怀来距北平最近,宋忠所部三万是朝廷在北边最大的一坨,打掉怀来可重创朝廷威信。二,宋忠对燕王心存畏惧,其部队虽多但士气不高,是半月形包围圈中最薄弱的一环。三,拿下怀来可打开北平西北通道,为后续连接朵颜三卫余部或退往草原预留空间。推演置信度,高。”
朱允炆的手指停在怀来。
宋忠。他想起齐泰最早推荐宋忠时说的话——“宋忠历任河南、北平都指挥使,久历边镇,熟悉北边军务。先帝在时,曾赞其忠勇可用。”他也想起自己问的那句话——“宋忠与燕王相比,如何?”齐泰当时的回答是:“燕王久镇北平,自然不及。”不及。齐泰说得很委婉。真实的情况是——宋忠怕朱棣。一个怕主将的副将,带着三万人去压他怕的那个人,压不住。
“传旨给宋忠。”
王忠铺开纸,提笔等着。
“怀来守将宋忠:燕王若出北平,必先攻怀来。卿所部三万,燕王所部不过两万。兵力卿占优。然燕王骁勇,不可轻敌。卿只需做一件事——守城。不管燕王如何挑衅,不可出战。城墙是卿最大的优势,燕王骑兵不擅攻城。只要卿守住怀来三十天,蓟州齐泰、永平杨文、大宁朱权三路兵马必至。届时四面合围,燕王翅难逃。记住,守城。不出战。”
王忠写完,把圣旨草稿呈上。朱允炆看了一遍,加了四个字。
“切切。勿忘。”
他把圣旨封好,交给王忠。“最快通道。三天之内送到宋忠手上。”
王忠接过圣旨,犹豫了一下。“陛下,宋都督……守得住吗?”
朱允炆没有回答。他看着舆图上的怀来,想起历史上宋忠的结局。靖难之役中,朱棣起兵后的第一战就是打怀来。宋忠率兵三万迎战,被朱棣一战击溃,全军覆没,自己也被俘。历史书上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燕王起兵,拔怀来,执宋忠。”
他不能让历史重演。所以他给宋忠的旨意里只写了一个字——守。不是战,是守。三万对两万,守城。只要宋忠不出战,朱棣就啃不动怀来的城墙。朱棣啃不动怀来,他的闪电战就打不出效果。闪电战打不出效果,就会被拖入持久战。持久战,燕王拖不过朝廷。
这是他的如意算盘。但朱棣不是算盘珠子。
正月二十三,北平。
朱高炽回到燕王府的第十一天。这十一天里,他只和朱棣单独谈过一次——就是回到北平的第一夜,书房的门关了一整夜的那一次。那一夜之后,朱高炽没有再单独见过朱棣。他每天待在燕王府里,读书,习字,像一个普通的藩王世子。但燕王府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世子回来后,殿下的节奏变了。之前是紧绷的、压抑的、像弓弦被拉到满月的那种沉默。现在是松开的、平稳的、像箭已经搭在弦上、只等松手的那种沉默。
正月二十三这天傍晚,朱棣忽然叫朱高炽陪他去后花园走走。
父子俩走在冻得硬邦邦的园中小径上。朱棣背着手走在前面,朱高炽跟在侧后方。这是朱高炽从小就习惯的位置——跟在父王身后,隔着半步。不是恭敬,是安全。
“高炽,你在南京待了三个多月。你见到陛下的次数,比本王多。”朱棣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平,像结了冰的湖面,“你说他的眼睛变了。本王问你,变成什么样了?”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父皇在世时,儿臣见过父皇批奏折时的眼神。那时候儿臣觉得,父皇的眼神像刀,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块待割的肉。陛下在谨身殿里看儿臣的时候,儿臣忽然想起了父皇的那个眼神。”
朱棣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你怕了?”
“儿臣怕的不是陛下。儿臣怕的是——”朱高炽停顿了一下,“父王把他当成了以前那个陛下。”
朱棣没有说话。他走到老槐树下,停住。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冰凌,但冰凌的尖端已经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树下的冻土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高炽,你知道这棵槐树多少年了吗?”
朱高炽抬头看了看。“儿臣不知。”
“三十七年。”朱棣伸手摸了摸树,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掌,“父皇封我做燕王那一年,我亲手种的。种的时候只有拇指粗,现在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了。三十七年,我在北平待了三十七年。你爷爷在南京坐了三十一年龙椅。我在北平替他挡了三十一年的刀。现在你爷爷走了,你堂弟坐在南京的龙椅上,要把我从北平连拔起。”
他转过身,看着朱高炽。暮色里,他的眼睛像两颗被冰水洗过的石子。
“高炽,你说,一棵三十七年的树,能被人连拔起吗?”
朱高炽的嘴唇动了动。“父王……”
朱棣没有等他说完。他拍了拍树,转身往回走。
“回去告诉你娘。收拾东西。”
朱高炽浑身一震。“父王,我们要走?”
朱棣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暮色和寒风吞没了一半。
“不是走。是打。”
正月二十五,泰宁卫。
也先不花站在营寨门口,看着最后一车种粮被部民领走。太阳正在落山,草原上的雪被映成橙红色。他的腿疼得厉害——继任仪式那天在风雪里站了一整天,旧伤发作,骨头缝里像有把钝刀在来回锯。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让人扶。他就那么站着,跛着一条腿,看着他的部民们把种粮一袋一袋搬回家。
巴图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首领,最后一车了。一共五千石,全部发完。每一户都签了领粮的花押。”
也先不花点了点头。“花押收好。”
“已经收好了。每一份都有手印。”
也先不花转过身,跛着腿往回走。巴图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帐篷,也先不花坐下来,把跛腿伸直。巴图从怀里掏出那包草原药材,递过去。也先不花接过来,放在嘴里嚼了。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咽下去,腿上的疼痛稍微缓了一线。
“巴图,你说,燕王现在在做什么?”
巴图想了想。“应该……在点兵。”
也先不花点了点头。“他要点兵了。福余卫站到了朝廷那边,朵颜卫在观望,泰宁卫被我捏在了手里。他等了一个冬天的朵颜三卫,等没了。他不会再等了。”
“那他会打哪里?”
也先不花没有回答。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弯刀。刀身还是那把刀,刀刃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他拔刀出鞘,看着刀刃上的裂纹,用拇指轻轻刮过。刀刃极薄,刮过皮肤的时候,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不管他打哪里,他都会来找我。”
巴图皱眉。“为什么?”
“因为泰宁卫是他的。”也先不花把刀收回鞘里,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磨刀石,“他送了一个冬天的粮食,不是为了让我坐在首领的位置上发朝廷的种粮。他送粮食,是要泰宁卫的骑兵替他去打仗。我不替他打,他就会来讨账。”
“那我们……”
“我们等。”也先不花把刀塞回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等他的使者来。等他的账单送到我面前。然后——告诉他,泰宁卫的骑兵,可以替他打。”
巴图愣住了。“首领,你真要替燕王打仗?”
也先不花没有睁眼。他的声音在帐篷里飘着,像帐篷外草原上的风。
“我说的是——可以替他打。不是替他打。”
正月二十八,朱高炽再次离开北平。
这一次是公开的,带着燕王世子的全副仪仗,大张旗鼓地出城。对外宣称是代父王巡视燕山三护卫的防区。但实际上,他去的不是燕山。
他去了朵颜卫。
朱棣给他的任务只有一句话。“告诉脱鲁忽察儿,本王要动手了。他可以不帮本王,但他要答应本王一件事——不管战局如何,他的朵颜卫按兵不动。他按兵不动,本王赢了,他依然是朵颜卫的首领。本王输了,他可以跟朝廷说,他从来没有帮过本王。”
朱高炽把这段话记在心里,带着二十名亲卫,策马奔入草原。
同一天,宋忠收到了朱允炆的密旨。
他在怀来的城墙上把密旨看了三遍。看完之后,他把密旨折好,收进甲胄的内衬里,然后对身边的副将张玉说了一句话。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怀来城门每天只开两个时辰。辰时开,申时关。城门守军加倍,城头火器营昼夜轮值。任何人出城,需本都督亲笔手令。”
张玉应下,又问:“都督,燕王那边……真的会来打怀来?”
宋忠站在城头,看着东边北平的方向。正月的暮色里,地平线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霭。
“陛下说他来,他就会来。陛下说守城,我们就守城。”
他转过身,拍了拍城垛上冰冷的砖石。这些砖石是三个月前加固过的,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城下新挖的壕沟里满了尖木桩,护城河的水面结了冰,但冰层下面是流动的活水——燕王的骑兵就算冲到城下,也过不了这条河。
“三万对两万。守城。”宋忠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守得住。”
正月三十,夜。
朱允炆在谨身殿里批阅奏折。案头的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王忠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报。密报的封套上粘着一鸡毛——加急。
他拆开封套,抽出信纸。是齐泰的字迹。
“臣齐泰谨奏:燕王世子朱高炽于正月二十八离北平,对外宣称巡视燕山三护卫防区。然臣接密报,朱高炽实往朵颜卫方向而去。其随从二十人,皆燕王府精锐。所携礼物甚厚。”
“另:北平城内燕山三护卫近调动频繁。原驻北平城外的左护卫骑兵营,已于正月二十七移入城内。右护卫步营取消所有休假。中护卫火器营连夜铸造弹丸,火光彻夜可见。”
“臣再奏:燕王必反。时间,当在开冰之后,化雪之前。”
朱允炆看完密报,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火光吞没了齐泰潦草的字迹,纸灰落在案上,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开冰之后,化雪之前。
北平的冰什么时候开?他在南京不知道。但朱棣知道。朱棣每天站在燕王府后花园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枝头的冰凌一滴一滴往下坠。冰凌坠落的速度在加快。从最初的一个时辰一滴,到半个时辰一滴,到一刻钟一滴。冰在化。雪在融。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前。谨身殿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霜,月光照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盐。南京的冬天没有北平那么冷,但湿冷入骨。
他推开窗户,正月的夜风灌进来。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辨不出的泥土气息。不是冬天的味道了。
开春了。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