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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九章 惊雷

建文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平的冰,在这一天开了。

朱棣站在后花园的老槐树下,看着枝头最后一冰凌坠落。冰凌从离地三丈高的枝丫上脱开,在晨光里翻了个身,笔直地扎进树旁的泥地里。没有碎,像一把透明的小刀,在刚刚解冻的泥土中。

他弯下腰,把那冰凌从泥里。手指捏着冰凌的一端,感觉到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冰水顺着指缝滴下去。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葛诚说了两个字。

“升帐。”

燕王府的议事大厅在三通鼓内站满了人。燕山左护卫指挥使张信,燕山中护卫指挥使朱能,燕山右护卫指挥使丘福,长史葛诚,以及三护卫千户以上将领二十余人。所有人甲胄在身,按剑而立。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朱棣从后堂走出来。他没有穿王服,穿的是甲。那副甲跟了他快二十年,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岭北之战留下的,北元骑兵的马刀砍的。甲胄的皮绳换过无数次,铁片也补过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换过这副甲。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本王在北平十八年。十八年,带着你们打了多少仗,本王记不清了。本王只记得,每一次,你们都站在本王身后。”他的声音不高,但议事厅的每一块砖都像是被这声音压住了,纹丝不动,“今天,本王要带着你们打另一场仗。这一仗,不是为了大明,不是为了北元,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

“朝廷在怀来放了三万人,在蓟州放了五千人,在永平放了八千人,在大宁放了八万人。十二万三千人,围着北平。陛下说,这是替本王守北边。你们信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需要回答。

“本王不信。”朱棣的声音依然不高,但张信觉得自己的甲胄在微微震动,“周王被迁进京了,齐王被迁进京了,代王被迁进京了,岷王被迁进京了。本王的四个兄弟,被他用‘分封其子’四个字,一夜之间削成了十五块。下一个是谁?”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诸将。

“本王不等到下一个。”

朱棣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支令箭。

“张信。”

“末将在!”

“你率左护卫骑兵营,一千二百骑。今夜子时出城,沿桑河西进。不要举火,不要出声。明卯时之前,我要你出现在怀来城南二十里的黑松林。”

张信接过令箭,甲胄碰撞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末将领命!”

“朱能。”

“末将在!”

“你率中护卫步营主力,三千人,携虎蹲炮二十门。明寅时出城,沿官道西进,大张旗鼓。记住,要让怀来的斥候看到你。看到你的炮,看到你的兵,看到你的旗帜。”

朱能皱眉:“殿下,大张旗鼓,宋忠岂不是会加强城防?”

“就是要他加强城防。”朱棣的声音平静得像北平二月尚未化尽的冰面,“他把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官道上的步营和大炮,就不会注意到黑松林里的一千二百骑兵。”

议事厅里响起低低的恍然之声。朱棣继续拿起第三支令箭。

“丘福。”

“末将在!”

“右护卫全军,五千六百人,随本王中军行动。明辰时,本王亲率中军出城,走官道,与朱能会合。宋忠会看到本王的王旗。他会看到燕王亲征,会看到中军和步营合兵一处,会看到我们在怀来城下扎营。他会把所有守军都调到西门,准备迎战本王。”

朱棣把令箭递给丘福,然后拿起最后一支,也是最小的一支。

“葛诚。”

“在。”

“你不带兵。你带一个人。”

葛诚愣了一下。“殿下要臣带谁?”

朱棣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屏风后面。“出来吧。”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穿着燕山左护卫普通士卒的棉甲,脸上涂着黑灰,头盔压得很低。但葛诚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他在南京谨身殿里见过的那双眼睛。燕王世子,朱高炽。

“世子殿下?”葛诚失声。

朱高炽向朱棣行了一个军礼。“父王,儿臣准备好了。”

朱棣看着自己的长子。朱高炽穿上士卒的棉甲,肥胖的身躯被棉甲裹得更显臃肿,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朱棣走过去,亲手把头盔的系带替他紧了紧。

“你从朵颜卫带回来的消息,脱鲁忽察儿答应按兵不动。这是你用命换回来的。现在,本王要你再跑一趟。”

“父王请吩咐。”

“你跟葛诚去泰宁卫。见也先不花。告诉他,本王出兵怀来,需要泰宁卫的骑兵。不用多,五百骑足矣。从侧翼牵制宋忠的援军即可。”朱棣停顿了一下,“他知道该怎么做。”

朱高炽叩首领命。

朱棣看着他的长子退出大厅,目光在他臃肿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满厅将校。

“诸位。本王今年四十岁。二十岁就藩北平,替父皇守了十八年北疆。十八年,本王没有向朝廷要过一两银子,没有向父皇求过一次援。北元打来的时候,本王带着你们顶上去。朵颜三卫叛乱的时候,本王带着你们平下去。本王从不欠朝廷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

“现在朝廷说本王有罪。本王的罪,就是守了十八年北平。本王的罪,就是替大明养了十八年的兵。本王的罪,就是不肯像周王、齐王那样,乖乖进京当寓公。”

他握紧腰间的刀柄。

“今天,本王要去问问陛下——臣,罪在何处?”

刀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二月初三,卯时。怀来。

宋忠站在城头,看着西边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先是旗帜——燕山中护卫的旗帜,一面接一面,从地平线下冒出来。然后是队列——步卒,三人一排,扛着长枪和火铳,步伐整齐地沿着官道行进。然后是炮车——虎蹲炮,装在木轮车上,由骡马拖拽,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宋忠的手握紧了城垛。他想起朱允炆密旨里的那句话——“燕王若出北平,必先攻怀来。”陛下说对了。燕王真的来了。

“都督,燕军步营约三千人,火炮二十门。”副将张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有看到骑兵。也没有看到燕王王旗。”

宋忠眯起眼睛,看着官道上越来越近的队列。确实没有骑兵。确实没有王旗。

“继续哨探。扩大范围,把城南城北都撒出去。”

“是!”

哨探一拨一拨派出去,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官道上的燕军只有步营和火炮,没有骑兵。燕王王旗没有出现。城南二十里内无敌踪。城北十五里内无敌踪。宋忠的眉头越皱越紧。三千步营,二十门炮,就敢来打怀来?燕王不是这种人。

“再探。”

辰时。燕军步营在怀来城西五里处停下,开始扎营。火炮被推到营前,炮口对准城门。步卒开始挖掘壕沟,布置拒马。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打算长期围困。

宋忠站在城头,看着燕军的营寨一点一点成型。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燕王到底要什么?用三千步营围困三万守军的怀来?这是送死。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从东边疾驰而来,马蹄踏过尚未完全解冻的官道,溅起碎冰和泥水。马上骑士伏在马背上,背后着一面红旗——加急。

“报——!”骑士在城下勒住马,声音嘶哑,“燕王王旗!燕王亲率中军,约五千人,已出北平,正沿官道向怀来进发!预计午时可至!”

宋忠的瞳孔骤然收缩。燕王亲征。五千中军,加上眼前的三千步营,八千人。再加上燕王本人。这才是真正的主力。

“传令!西门增兵两千!所有火器集中西门!滚油、擂石、弩机,全部运上西城!”

怀来城头忙碌起来。士兵们扛着火铳和弹药箱跑上跑下,民夫们把一锅一锅的油抬上城头,弩机被绞盘拉满,粗大的弩箭卡进箭槽。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在看西边。

没有人看南边。

城南二十里,黑松林。张信的一千二百骑兵在这里藏了一整夜。马衔枚,人衔草。没有火光,没有声响。一千二百人,一千二百匹马,像一千二百块石头,沉默地蛰伏在松林的阴影里。张信蹲在一棵老松树下,嚼着一块硬得硌牙的粮,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橘红。他的身边,传令兵蹲在树后面,手里握着一只信鸽,鸽子的脚上绑着一截细竹管。

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露出了第一道边沿。几乎同时,北边传来了隐隐的闷响——那是虎蹲炮试射的声音。朱能的步营开始佯动了。张信把最后一块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上马。”

一千二百人同时翻身上马。甲胄碰撞声和马蹄刨土的声音在松林里回荡了一瞬,然后重新归于寂静。张信骑在马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图上是怀来城南的地形。城墙,城门,壕沟,护城河。怀来南门是怀来最小的城门,守军通常不超过五百人。今天,宋忠把主力都调去了西门,南门的守军只会更少。

张信把地图塞回怀里,拔出腰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弟兄们。殿下说过,谁离他最近,他就打谁。谁最怕他,他就先打谁。宋忠怕殿下。所以殿下打宋忠。”

他顿了顿。

“宋忠把三万人堆在西城门,等着殿下的王旗。殿下让我们从南边进去,告诉他——燕王的刀,不从正门进。”

刀锋前指。

“走。”

一千二百骑从黑松林里涌出来,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在晨光里向南门奔去。马蹄上包了草席,踩在冻土上,声音沉闷而低沉。从远处听,像是闷雷在地平线下滚动。

午时。燕王王旗出现在怀来西边的官道上。

宋忠站在西门城头,看着那面旗帜越来越近。朱红的旗面,绣着一个巨大的“燕”字,在二月的寒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下面是一个人,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全身甲胄,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跳动。隔着几里地,宋忠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那个人在北平待了十八年,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见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把腰弯低一点。这一次,他站在三万人守卫的城墙上,居高临下,应该不怕了。但他的手指还是在城垛上越攥越紧。

燕王中军在城西三里处停下。骑黑马的那个人举起右手,中军五千人同时止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然后他策马向前,带着十几名亲卫,径直朝城门驰来。

城墙上,所有守军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人在城下三百步处勒住马。他摘下头盔,露出下面那张宋忠无比熟悉的脸。四十岁,阔面高颧,风沙磨出来的轮廓,像北平冬天的山。他仰起头,看着城头上的宋忠,声音越过护城河,清清楚楚地传上来。

“宋忠。本王来了。开城。”

四个字。不是劝降,不是叫骂,不是炫耀武力。是命令。就像过去十八年里,他在北平对麾下每一个将领下达的命令一样——简洁,平淡,不容置疑。宋忠的手在城垛上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回答“是”,就是叛变。回答“不”,就是迎战。他哪一个都不敢。

骑在黑马上的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他把头盔重新戴上,拨转马头,驰回中军阵列。然后他再次举起右手。中军五千人,同时向前推进。步营三千人从侧翼压上,虎蹲炮的炮口缓缓抬起。燕王的王旗在阵前猎猎飘扬。

宋忠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张玉说:“传令。准备迎战。”

话音未落,城南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炮声。是城门被撞开的声音。

宋忠猛地转过头。城南的天空中,升起了一道黑色的烟柱。那是南门城楼的烽火台被点燃了。点燃它的不是守军,是攻进去的人。

张信的一千二百骑兵从黑松林奔袭二十里,出现在怀来南门外的时候,南门的守军还在吃午饭。南门守军只有三百人,大部分是老弱。宋忠把精锐都调去了西门。三百人守着最小的城门,看着官道的方向,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一千二百骑兵从松林里冒出来。张信的先锋五十骑冲到城门下时,城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关闭。五十骑一拥而入,砍翻了门洞里的守军,牢牢控制住了城门。后续骑兵如水般涌入。南门城楼的守军点燃烽火求援,但已经晚了。

宋忠站在西门城头,看着城南升起的烟柱,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

“张玉!带两千人,堵住南门!”

张玉领命而去。但两千步兵从城西跑到城南,需要穿过整个怀来城。而张信的一千二百骑兵已经在城里了。骑兵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见人就砍,见营就烧。怀来城内乱作一团,守军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有多少人,只知道四面八方都是喊声和马蹄声。

西门。燕王的中军和步营开始攻城。虎蹲炮发出沉闷的怒吼,铁弹丸砸在城墙上,碎石四溅。步卒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城头上的守军往下射箭、泼油、扔擂石。攻防战正式打响。但守军的箭矢密度明显比之前稀疏了——因为每一个弓手在拉弓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城南升起的烟柱。他们的背后,城在燃烧。

宋忠站在城头,手握刀柄,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三万人,被两面夹击。正面的燕王是假的——不,燕王是真的,但真正的招不在正面。真正的招是从南门进来的那一千二百骑兵。他想起了朱允炆密旨里的四个字——“守城。不出战。”他守了。他没有出战。但燕王不是来攻城的,是来骗城的。

城南的火光越来越大。

张玉带的两千人还没赶到南门,在半路上就撞上了张信的骑兵。步兵在街道上撞上骑兵,就像豆腐撞上刀。两千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张玉自己也被流矢射中左肩,被亲卫拼死抢了回去。南门彻底失守。张信留下一部分骑兵控制城门和街道,自己带着主力向西门去。

黄昏时分,张信的骑兵出现在西门守军的背后。

宋忠看到自己背后的街道上涌出燕军骑兵的那一刻,知道怀来守不住了。不是兵力不够,是他的兵已经不会打仗了。被前后夹击的士兵,手里的刀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砍。他们看着自己的背后冒出了敌人,看着城里的房屋在燃烧,看着南门的烟柱越来越粗。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战意,只有恐惧。

宋忠被亲卫架着退下了城头。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燕王的王旗移到了城下,骑在黑马上的那个人,正在进城。他进的是正门。和他说的一样——燕王的刀,不从正门进。他走正门的时候,刀已经在了城的背上。

建文元年二月初三,燕王朱棣攻破怀来。

宋忠所部三万,战死三千余,被俘两万余。宋忠本人在乱军中被燕军擒获,押至朱棣马前。

朱棣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被按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宋忠的头盔掉了,头发披散着,甲胄上全是血和泥。他抬起头,看着朱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棣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宋忠,本王记得,你在开平的时候,给本王送过羊肉。”

宋忠的眼泪流下来了。

朱棣拨转马头,对身边的张信说:“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要。”

燕王攻破怀来的消息,三天后传到南京。

朱允炆在谨身殿里接到了齐泰从蓟州发来的加急密报。密报只有一行字。

“怀来二月初三城破。宋忠被俘。燕王得兵三万,粮草军械无算。”

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密报放下,打开系统。

当前推演:燕王朱棣已于建文元年二月初三攻占怀来。朝廷半月形包围圈的西北支点被拔除。燕王兵力从约两万两千人扩充至收编怀来降军后约四万人。宋忠所部三万,大部投降。燕王缴获怀来城中的粮草、军械、,足以支撑其下一步作战三至四个月。靖难之役正式爆发。

当前靖难胜率,百分之六十三。

朱允炆看着那个数字。百分之六十三。从百分之八十九跌到百分之六十三,一夜之间,跌掉了二十六个点。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关掉光幕,对王忠说:“传旨。召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入殿议事。还有——召魏国公徐辉祖。”

王忠愣了一下。徐辉祖,中山王徐达之子,燕王朱棣的妻弟。陛下之前派他去开平秘密寻找也先不花,他办得净利落。现在陛下要把他从暗处提到明处了。

“陛下,魏国公他……”

“他是燕王的小舅子。也是朕的舅舅。”朱允炆说,“朕要用他。”

二月初六夜。谨身殿灯火通明。

齐泰从蓟州赶回南京,风尘仆仆,袍角上还沾着北方的黄土。黄子澄面容凝重,手里拿着一份连夜拟好的《讨燕檄》草稿。方孝孺坐在一旁,眉头紧锁,似乎还没有从“燕王真的反了”这个事实中完全回过神来。徐辉祖最后一个到。他穿着武服,进殿后向朱允炆行了军礼,然后站在武将的位置,一言不发。

朱允炆把怀来城破的经过简要说了。殿中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黄子澄第一个开口。“陛下,燕王反迹已彰,朝廷当速发大军征讨。臣以为,燕王虽破怀来,但立足未稳。朝廷若以大军压之,必可一战而定。”

齐泰摇头。“黄修撰,燕王破怀来只用了不到一天。三万守军,一天就破了。他的战力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此时仓促征讨,正中他下怀。”

“那齐侍郎以为当如何?”

“固守现有防线。蓟州、永平、大宁三地还在朝廷手中。燕王虽然打破了怀来,但半月形包围圈并没有完全瓦解。只要我们守住剩下的三座城,燕王依然被困在北平周围。时间在朝廷这边。”

方孝孺捋着胡须,缓缓开口。“齐侍郎所言,是兵家正理。但臣有一虑——燕王破怀来,天下震动。若朝廷不立刻有所动作,各地藩王、边将、甚至朵颜三卫,会怎么看待朝廷?他们会觉得朝廷软弱,觉得燕王势大。到那时候,观望者可能倒向燕王。”

朱允炆听着三个人的争论,目光落在徐辉祖身上。“魏国公,你怎么看?”

徐辉祖抬起头。他的面容和燕王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阔面,但比燕王年轻,眉眼间少了几分风沙磨出来的粗粝,多了几分将门世家的沉雄。

“陛下,臣只说一件事。燕王破怀来,用的是疑兵。王旗和中军吸引宋忠全部注意,骑兵从南门突入。这套打法,臣见过。”

殿中安静下来。

“洪武二十三年,燕王北征北元。在捕鱼儿海,他用过同样的打法。王旗和中军正面吸引北元主力,骑兵绕后突袭营寨。那一仗,斩首三千,俘获马牛羊十万。当时臣就在他帐下。”

徐辉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燕王用兵,从来不在正面决胜负。他永远在找你的背后。”

朱允炆看着徐辉祖。朱元璋在梦境里评价过燕王——“老四心思太重。”但他没有评价过徐辉祖。徐辉祖是徐达的儿子,燕王的小舅子,历史上建文帝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靖难之役中,他多次率军与朱棣交战,屡立战功。朱棣攻入南京后把他下狱,他至死不降。这个人,是他手里少数真正会打仗、又绝对不会倒向燕王的人。

“魏国公,朕若以你为将,你打算怎么打燕王?”

徐辉祖沉默了一瞬,然后上前一步,指向舆图。

“陛下请看。燕王破怀来,确实打破了半月形包围圈的西北角。但他也暴露了一个弱点——他的兵力依然不足。收编怀来降军后,他号称四万,实则能战之兵不超过三万。三万兵力,守北平有余,南下取天下不足。所以他下一步,一定不是南下。他一定会向东,打永平。”

朱允炆微微前倾。“为什么是永平?”

“因为永平卡在他和辽西之间。燕王要取天下,必须有稳固的后方。永平不拔,他的东面永远有一把刀顶着。而且,永平守将杨文,是辽东总兵官,带的八千人是辽东精锐。燕王打掉永平,不仅能消除东面的威胁,还能缴获辽东精锐的甲胄军械,进一步扩充实力。”

徐辉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臣的判断是——燕王会在二月内东进,攻永平。他必须快,因为开春之后,朝廷的援军会从南方源源不断北上。他拖不起。”

朱允炆看着舆图。永平。杨文。八千人。

“如果朕让魏国公去永平,魏国公需要多少兵?”

徐辉祖转过身,面对朱允炆,行了一个军礼。“臣不需要增兵。臣只需要陛下给杨文一道密旨——让他听臣的。”

殿中又安静了。齐泰、黄子澄、方孝孺都看着徐辉祖,目光各异。徐辉祖这句话,等于是要了永平前线的最高指挥权。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徐辉祖面前。

“魏国公。朕给你这道密旨。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不要和燕王正面决战。守住永平。让他啃不动。啃不动永平,他就只能退回北平。退回北平,他就是困兽。困兽犹斗,但斗不了多久。”

徐辉祖叩首。“臣,领旨。”

二月初八,徐辉祖离京北上。随行只有五十名亲卫和一道盖着玉玺的密旨。

同一天,朱高炽和葛诚抵达泰宁卫。

也先不花在自己的帐篷里见了他们。燕王世子穿着普通士卒的棉甲,脸上还残留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沉稳。他坐在也先不花对面,把燕王的原话一字不差地传达了一遍。

“燕王殿下说,需要泰宁卫五百骑兵,从侧翼牵制宋忠的援军。现在宋忠已经被打掉了,怀来已破。但燕王殿下依然需要泰宁卫的骑兵。下一步是永平。五百骑,侧翼牵制,和怀来一样。”

也先不花听完了朱高炽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朱高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世子殿下,燕王殿下破了怀来,收编了宋忠的三万人。他手里现在有四万兵马。他打永平,需要泰宁卫的五百骑兵吗?”

朱高炽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只是微微一变,立刻恢复了沉稳。“也先不花首领,父王说了,泰宁卫是燕王府的老朋友。朋友之间,不在兵多兵少,在心意。”

也先不花点了点头。“世子殿下说得好。朋友之间,在心意。”

他站起身,跛着腿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泰宁卫的营寨,二月的草原还在残雪里沉睡。远处,几个部民正在修理破损的牲畜棚,用的是开春后新伐的木材。

“世子殿下看到那些木材了吗?那是用燕王殿下送的过冬粮换来的。泰宁卫的部民,靠着燕王殿下的粮食活过了这个冬天。”也先不花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们欠燕王殿下的。”

朱高炽站起身。“首领的意思是,泰宁卫愿意出兵?”

也先不花转过身,看着他。“泰宁卫愿意出兵。但不是五百。”

朱高炽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一千。”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向也先不花行了一礼。“首领大义,燕王府铭记。”

也先不花还了一礼。“世子殿下言重了。我说过,朋友之间,在心意。”

朱高炽和葛诚退出帐篷后,巴图从帐篷后面转出来。他看着也先不花,目光复杂。

“首领,你真的要给燕王一千骑兵?”

也先不花坐回毡垫上,把跛腿伸直。腿还在疼,开春后草原上的湿冷比冬天更入骨。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草药,放在嘴里嚼了。

“巴图,你说,一千泰宁卫骑兵,到了燕王手里,他会怎么用?”

巴图想了想。“应该……还是侧翼牵制。燕王用兵,从来是正面吸引,侧翼突袭。泰宁卫的骑兵熟悉草原地形,最适合做这个。”

“对。侧翼牵制。”也先不花把草药渣吐在地上,“牵制谁?”

“永平的杨文?”

“永平的杨文只有八千人,燕王自己有四万。四万打八千,需要牵制吗?”

巴图愣住了。

也先不花拿起弯刀,,看着刀刃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燕王要泰宁卫的骑兵,不是用来打永平的。是用来打蓟州的。”

巴图的瞳孔骤然收缩。“蓟州?齐泰?”

“齐泰在蓟州,五千人。他的背后是泰宁卫。燕王打永平之前,一定要先确保蓟州方向的齐泰不会从西面压过来。所以他要泰宁卫的骑兵去‘牵制’蓟州。不是牵制,是佯攻。用泰宁卫的旗帜出现在蓟州城下,齐泰就会以为燕王主力在蓟州方向。他就不敢出城。”

也先不花把刀收回鞘里。

“等齐泰反应过来,燕王已经拿下永平了。”

巴图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我们……真的替燕王佯攻蓟州?”

也先不花躺下来,把刀枕在头下,闭上眼睛。“巴图,你记不记得陛下密信里那句话?”

“泰宁卫欠燕王的每一笔情,朕替他还。”

“对。”也先不花的声音在帐篷里飘着,像帐篷外草原上开始融雪的风,“燕王要泰宁卫还账。我替泰宁卫还。一千骑兵,替他去佯攻蓟州。这是我还他的过冬粮。还完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巴图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他只听到也先不花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但巴图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一直握在刀柄上。

二月十二,永平。

总兵官杨文站在城头,看着东边的地平线。他接到徐辉祖的密信已经两天了。信上只有一句话——“燕王将至。守城。不出战。徐辉祖。”

杨文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他是辽东总兵官,带的是辽东精锐,手上有八千人。徐辉祖是魏国公,中山王徐达的儿子,陛下新任的征燕主将。徐辉祖让他守城,不出战。他听。

但他心里有一个疑问。燕王破了怀来,收编了三万降军,气势正盛。他下一步真的会来打永平吗?永平只有八千人,燕王有四万。四万打八千,不需要任何计谋,直接碾过来就行了。为什么要专门让徐辉祖来提醒他“守城,不出战”?除非——燕王打永平的兵力,没有四万。

杨文把密信折好,收进甲胄里。然后对身边的副将说:“加固城防。多备滚油擂石。燕王擅长奇袭,怀来是怎么丢的,你们都听到了。永平不能重蹈覆辙。”

副将领命而去。杨文站在城头,看着东边的地平线,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着。燕王,你来吧。永平的城门,不会从里面被打开。

二月十四,朱棣在怀来完成了降军的整编。宋忠的三万人,战死三千余,溃散数千,最后收编入燕军序列的约两万人。这两万人被拆分到燕山三护卫各营,与燕军老卒混编。千户以上将领全部换成了燕王府的人。降卒们被告知——跟着燕王,吃粮拿饷。跟着朝廷,什么都没有。

朱棣站在怀来城头,看着他的军队在城下练。一个月前,他只有两万两千人。现在他有四万。一个月前,他困在北平城里,被十二万朝廷兵马半月形包围。现在怀来已破,半月形的西北角被打穿了。

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怀来只是第一块骨牌。真正难打的,是下一块。

葛诚从泰宁卫回来了。带回了也先不花的答复——一千骑兵,随时听候调遣。朱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高炽呢?”

“世子殿下留在泰宁卫,说要多待几天,和也先不花首领‘叙旧’。”

朱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朱高炽留在泰宁卫不是为了叙旧。他的长子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

“传令。张信率左护卫骑兵营为先锋,明卯时出发,目标永平。朱能率中护卫步营跟进,携虎蹲炮二十门。丘福率右护卫及怀来降军主力为中军,随本王行动。泰宁卫一千骑兵,令其自草原东进,佯攻蓟州方向。记住,是佯攻。不要让也先不花的人真的和齐泰接战。”

“是!”

“告诉全军。永平,本王要在二月结束之前拿下来。”

二月十五,朱允炆在南京收到了徐辉祖的奏报。

奏报从永平发出,走的是最快的军驿。徐辉祖的字迹很硬,像他的人一样。

“臣徐辉祖谨奏:臣已抵永平。永平城防尚可,杨文所部八千辽东精锐,士气可用。臣已令杨文加固城防,多备守城器械。燕王若来,臣当以坚壁清野应之。”

“另:臣接密报,泰宁卫骑兵千人已自草原东进,方向似为蓟州。臣疑此乃燕王疑兵之计,意在牵制蓟州齐泰,使其不敢东援永平。臣已密令齐泰,无论泰宁卫如何动作,坚守蓟州,不可出战。”

“臣再奏:燕王破怀来后,兵力扩充至约四万。但其粮草、军械、马匹,多赖怀来缴获。若能拖住燕王于永平城下一月,其粮草必竭。届时燕王不退亦退。臣当竭力守城,不负陛下所托。”

朱允炆看完奏报,把它折好,放在案上。徐辉祖的判断和他一致。燕王打永平,是为了打通东线,消除背后的威胁。燕王的弱点是粮草。他收编了怀来降军,兵力翻了一倍,但粮草没有翻一倍。四万人吃粮,比两万人快得多。怀来城里的存粮,支撑不了太久。只要徐辉祖守住永平,把燕王拖在城下,拖到他的粮草耗尽,燕王就不得不退回北平。退回北平,他就是困兽。困兽犹斗,但斗不了多久。

但前提是——徐辉祖守得住。

他打开系统。

当前推演:燕王朱棣主力约三万人及泰宁卫骑兵一千人已向永平方向运动。永平守军八千人,由徐辉祖、杨文指挥。兵力对比约四比一。推演结果如下。方案一,徐辉祖坚守永平,燕王久攻不下,粮尽退兵。胜率,百分之七十一。方案二,燕王以奇计破城,永平失守。燕王打通东线,缴获辽东精锐军械,实力进一步扩充。胜率,百分之四十九。

朱允炆看着两个数字。七十一,四十九。差二十二个点。这二十二个点,系于徐辉祖一身。系于永平那座城的城墙上。

他提起朱笔,开始给徐辉祖写回信。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字。

“魏国公:燕王用兵,从不正面决胜。他永远在找你的背后。你守住了正面,还要守住背后。永平的背后,是辽西。辽西的兵,不可轻调。但辽西的粮,可以多备。”

“朕在南京,等你的捷报。”

他把信封好,交给王忠。“最快通道。”

窗外,二月的南京开始落雨。不是北平那种刀子似的寒风,是江南特有的、绵密的、渗入骨髓的冷雨。雨点打在谨身殿的琉璃瓦上,声音细碎而持续,像远处有人在不停地拨动算盘珠子。

朱允炆站在窗前,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宫墙。永平距南京两千余里。徐辉祖站在永平城头,他站在谨身殿窗前。中间隔着两千里的雨。

这一仗,他打不上手。他只能等。等永平的消息。等徐辉祖的捷报。等燕王的粮草耗尽。等靖难胜率那个数字,从六十三一点一点往回爬。

二月的雨,在瓦上响了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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