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他说,”我知道你是奉命来的,不是你的错。但这个案子,牵扯到谋反,牵扯到北莽细作在京城的情报网,牵扯到宫内有人通敌。东厂厂公,有没有这个案子的涉案信息,你心里清楚。”
曹公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贾怀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金牌,平举着,让对方看清楚上面的字。
“皇上亲赐,便宜行事。”他把金牌收回去,”曹公公,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带着你的人从后门出去,此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在卷宗里提东厂的名字。二,留下来,我以妨碍钦案办理的罪名,把你们一并锁拿进诏狱,等皇上亲自来问。”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诏狱不是东厂,进去了,就未必能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贾怀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摁在刀柄上,眼睛平视着曹公公,既不威胁,也不恳求,就是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曹公公深吸了一口气,把刀收回去,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贾百户,咱家记住今晚了。”
“随时恭候。”
东厂的人从后门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之后,贾怀把绣春刀全部推回刀鞘,回头看了高远一眼。
“封门。”
高远大声传令,戏楼的所有出口在同一时间被锁死。台上的武生还在翻跟头,锣鼓还在响,台下的观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排锦衣卫从后台涌出来,把整个正厅围住了。
锣鼓停了。
贾怀走到台中央,站定,声音不大,但整个戏楼都听得清楚。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按序从正门离开,不得喧哗,不得奔走。有胆敢趁乱逃窜者,以逃犯论处。”
观众席里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随即被压下去。
贾怀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把那七张脸挨个确认了一遍,全都在。
他朝贾芸点了点头。
“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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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庆是从地窖里挖出来的。
他躲在最深处的一个夹层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外面盖着一张破麻布,若不是贾芸用刀柄敲了两遍地板,发现了空心的回响,几乎找不到这个人。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一贯笑眯眯的脸已经彻底变了,嘴唇发白,额头见汗,眼神飘忽,到处乱看,像一只被翻出石头底下的虫子。
贾怀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赵掌柜,”他说,”你在京城待了多少年?”
赵文庆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十一年。”贾怀替他回答,”十一年前,你用一个叫赵文庆的死人的身份证明进的京,先在东市摆了三年摊子,后来买下了这间戏楼。”他停顿了一下,”你叫什么,我不在乎,但你在京城做了什么,我都知道。”
赵文庆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锐利,随即又垮下去了。
“大人,”他用的是大周官话,字正腔圆,”小人只是个开戏楼的,不知道大人说的是什么——”
贾怀转身,朝高远说:”把东西搬上来。”
高远带着两名校尉,从地窖里搬出了三个木箱。贾怀亲手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摞曲谱,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放在赵文庆面前。
“你看第三行,第五个字。”
赵文庆低头看,脸色变了。
贾怀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一把拆开的弩机,零件齐整,保养得极好。
“这是北莽军械司的制式弩,我在兵部的军器库里查过,大周没有这个型号。”
第三个箱子,是一沓信件,信封上的火漆已经开过,又重新封上,封得极仔细,但封蜡的颜色有一丝差别,用的不是同一蜡烛。
贾怀把三个箱子的盖子全部盖回去,看向赵文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文庆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地直起身子,那个唯唯诺诺的神情彻底从他脸上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很平静的表情,像是放下了什么。
“大人想要什么?”他问,这一次说的是北莽官话,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贾怀用北莽官话回答他:”你的上线。”
赵文庆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人会说北莽话?”
“我在案牍库里找到了一本北莽语的词典,”贾怀说,”你们的密语体系,我用了三天拆开了大半。”他停顿了一下,”你的上线,是谁。”
赵文庆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贾怀看得出来,他在权衡。
贾怀让他想。
他走开,去看戏楼的正厅。七个取件人已经被单独关押,贾芸在逐一审讯,那个司礼监的太监被单独押在包厢里,还没开始问。贾怀从正厅走到后台,在水月的妆台前停下来。
水月不在这里。
贾怀在戏楼封门之前,水月就不见了。
他皱了一下眉,转身对高远说:”水月去哪了?”
高远的脸色有些难看:”封门之前,我们在正门看到她出去了,以为是观众,没拦……”
贾怀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后门,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巷,青石板路,两侧是高墙,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冷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气息。
贾怀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知道水月跑不远。水月和他之间有一个交易,她要救她师父,她师父还在诏狱里,她不会真的跑。
他在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轻的,很轻,落地无声,但贾怀听见了。
水月从黑暗里走出来,停在他三步外的地方。
她换了衣服,从旦角的行头换成了一身深色的劲装,头发束起来,没有任何首饰,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朝下,没有攻击的意思,但握着。
“我去探了一趟路,”她说,”后巷有东厂的人在守。”
贾怀看着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
水月顿了一下,把短剑收回剑鞘,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侧身看着巷子深处。
“赵文庆招了吗?”
“还没。”
“他不会招的,”水月说,”他受过训练,知道招了也是死,不招还能多活几天。但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比他的口供更有用。”
“说。”
“他的左臂内侧,有一处刺青,是北莽密探的身份编号。那个编号,对应的是北莽皇室密谍司的第七组,第七组的组长,在大周朝廷里有一个身份,”她停顿了一下,”是内阁的一位学士。”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贾怀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放了几秒,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你怎么知道?”
“我是北莽皇室的人,”水月平静地说,”我知道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贾怀没有追问,把这个线索压下去,回头走进戏楼。
他在审讯室里站了两个时辰,亲自问了赵文庆,问了七个取件人,问了那个司礼监的太监。太监最先崩溃,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但他知道的不多,只是一个传递节点,不知道上线是谁。取件人里有两个是北莽人,其余五个是被钱收买的市井闲汉,知道的更少。
赵文庆到最后也没开口,但贾怀在他左臂内侧看到了那处刺青,把编号默记下来,准备回去查档。
天将亮时,贾怀走出水镜戏楼,站在戏楼门口。
整条街还没有人,只有几只流浪的猫,从墙底下溜过去。戏楼的牌匾还挂着,”水镜戏楼”四个大字,在晨光里看起来比夜里更暗。
贾怀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转身朝高远说:”把牌匾摘了,案牍库备档,此案结案之前,戏楼封死,不许任何人进出。”
高远应声。
贾怀往马车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座戏楼。
一张网,他扯断了其中的一段。
但这张网有多大,他还不知道,那个内阁学士的名字,他还没查到,岳字印章背后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里,没有落下来。
他把手放在绣春刀柄上,摩挲了一下刀柄上的纹路,感受着那种冰凉的手感。
水镜戏楼的案子,只是开始。
赵文庆被押进了马车,间谍名单卷在贾怀的袖子里,戏楼的大门在他背后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
整条街的百姓在晨光里陆陆续续地开了门,看见封条,看见锦衣卫的校尉守在戏楼两侧,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说了什么,随即被旁边的人拉住,闭了嘴。
贾怀坐进马车,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把那个内阁学士的位置,在那张白纸的最顶端,暂时留了一个空格。
不急。
该填的,迟早会填上。
水镜戏楼的案子还没彻底收尾,贾怀已经在盘另一件事。
赵文庆押入诏狱的当夜,他坐在案牍库里,把眼下手头的人过了一遍。
何亮——老油条,能用,不可深信。
高远——心腹,但功夫平平。
贾芸——善于市井周旋,查案有用,打架不行。
其余十一名校尉——忠是够忠的,奈何底子太薄。
他把名单搁在灯下,拿笔在最末一行画了个叉。
不够。
照现在这个局面,水镜戏楼背后还有人,岳桓那边没消停,宁国府那个烂摊子也没算清楚,随便哪条线绷断,都能要他半条命。可北镇抚司里,他能信任、且能用命的人拢共就这几个。
他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
不是能战斗的人——北镇抚司里能战斗的有一堆——是那种见了刀不会腿软、且不被任何一方势力牵着鼻子走的人。
贾芸在三天前递过来一张纸条。
“城西槐荫街。冷面二郎,柳湘莲。”
贾怀把那张纸条搁在灯上烧了,听纸张焦化的声音,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柳湘莲这个人,他在荣国府时就听说过。是个落魄公子,会武,仗义,最见不得权贵欺压良善。正因如此,半年前得罪了某位侯府公子,对方买通三条街的泼皮堵门,他孤身一个人打出去,拔腿跑了——腿是跑出去了,名声却在京城传开了。
流落街头,身无分文,一身横练功夫闲着发霉。
贾怀当时就觉得,这是一把好刀,就是还没找着刀鞘。
他安排贾芸去接触,告诉对方有人想帮他。柳湘莲是个清高的性子,自然没肯。
贾怀也没急。
他等了五天。
等到城西槐荫街的那帮泼皮再度堵门,这回来的不是三条街的闲汉,而是拿了刀的打手。柳湘莲独自应战,以一挡七,打到第五个人时,左臂中了一刀,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贾怀就在街口等着。
他没有第一时间上去,等对方把第六个人打倒,才点了点头,让高远带人冲进来,把剩下的打手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