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个不爱江山爱旅游的天子
要说中国历史上最会玩的皇帝,周穆王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秦始皇修长城,汉武帝打匈奴,唐太宗搞贞观之治,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这些人都在忙正经事。周穆王呢?他在忙着——旅游。
对,你没看错,旅游。而且是那种说走就走、一走就是好几年的深度游。放到现在,他就是那种在朋友圈天天发旅行照、定位永远在变化、配文永远是“在路上”的旅游博主。只不过他的粉丝不是网友,是满朝文武。而他的“点赞”,是那些大臣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他别走了。
周穆王姓姬名满,是西周的第五位天子。他爷爷是周昭王,他爹是周穆王的爹——这好像是一句废话,但没办法,史书上对他爹记载不多,反正就是传位给了他。周穆王即位的时候大概五十岁——你没看错,五十岁。那时候的人寿命短,五十岁已经算老头子了。但这老头子精力旺盛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登基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整顿吏治,励精图治,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大臣们都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位天子是个正经人。
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周穆王治理了几年国家,觉得差不多了,该的都了,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的事,交给大臣们去办就行。他开始琢磨一件他惦记了很久的事——去西边看看。
那时候的“西边”,对中原人来说是一片神秘的土地。听说那里有昆仑山,有瑶池,有西,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仙药。这些东西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因为没人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周穆王想去看看,不是因为他对长生不老感兴趣——他对长生不老还真不太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没去过的地方”。
这就跟有些人去网红店打卡一样,不是因为他觉得那家店的东西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大家都说好,我得去看看”。周穆王的“网红店”,是整个西域。
大臣们听说天子要西巡,集体炸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个老臣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西域路途遥远,风沙漫天,盗匪横行,您万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另一个大臣跟着附和:“陛下,您想想先王们,哪个不是兢兢业业待在国都处理朝政?哪有天子自己跑出去旅游的?”
“就是就是,您走了,国家怎么办?朝政怎么办?万一有战事怎么办?”
周穆王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脸上的表情很淡定。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你们说完了?”
大臣们点头。
“说完了那我说两句。第一,我带了造父当司机,他的车技你们是知道的,八匹骏马拉的车,行千里不在话下。第二,我带了最好的护卫队,一路上安全没问题。第三,朝政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太子监国,你们辅政,出不了大乱子。第四——”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大殿里的群臣,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心里发毛的笑容,“我是天子。天子想去哪就去哪,你们管得着吗?”
大臣们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位天子,不但精力旺盛,而且倔得像头驴。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整顿吏治的时候,有人劝他别太狠,他不听,结果把那些贪官污吏收拾得哭爹喊娘。现在他要西巡,有人劝他别去,他不听,结果——
结果他真的去了。
周穆王西巡的队伍浩浩荡荡,光马车就上百辆,随从数千人。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而是那辆由造父驾驶的、用八匹骏马拉着的天子座驾。那八匹马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毛色各不相同,赤、橙、黄、绿、青、蓝、紫、白,跑起来像一道彩虹在地上飞。造父这人也了不得,他是中国历史上记载最早的驾车高手,据说能把马车开得跟飞一样,转弯不减速,刹车不用踩,稳得像坐在家里。
周穆王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从繁华变得荒凉,心情好得不得了。他掀开车帘,对造父说:“造父,再快点。”
造父回头看了一眼天子,确认他没在开玩笑,然后一甩马鞭,八匹马同时加速,马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随行的护卫队拼命追赶,马蹄声震天动地,扬起漫天黄沙。
从镐京(西周都城,今陕西西安)出发,一路向西。经过渭水,经过陇山,经过祁连山,经过戈壁滩。走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沿途的风景越来越荒凉,人烟越来越稀少,空气越来越燥。随行的大臣们开始叫苦连天,有的水土不服拉肚子,有的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有的想家想得直掉眼泪。
周穆王呢?他精神抖擞,每天早起看出,晚上看星星,白天在车里看书——对,他还带了书,不是《治国理政》,是《山海经》。他一边看一边对比窗外的风景,时不时发出“哦——原来这就是《山海经》里说的那个地方”的感叹。
造父有一次忍不住问他:“陛下,您就不觉得累吗?”
周穆王想了想,说:“累。但累得开心。”
造父不懂。他觉得开心就是在家待着,有吃有喝,老婆孩子热炕头。跑这么远的路,吃不好睡不好,还开心?他不能理解。但他不能理解的事多了,比如天子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比如西边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值得跑这么远,比如那个传说中的西到底长什么样。他只是一个司机,他的任务是把车开好,别把天子颠散架了。
车队走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到了昆仑山脚下。
昆仑山,在中国神话中是万山之祖,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是西居住的地方。但周穆王看到的昆仑山,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没有看到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看到仙气缭绕的云海,没有看到满山遍野的奇花异草。他看到的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缠绕着白云,山脚下是一片碧蓝的湖泊。
那湖泊大得看不到边,湖水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雪山,美得不像真的。湖边长满了奇异的植物,有的开着金色的花,有的结着红色的果,有的叶子比人还大。空气里飘着一种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草香,但闻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浑身的疲劳一扫而空。
“这是什么地方?”周穆王问向导。
向导是一个当地的部落首领,被周穆王请来做向导的。他指着那片湖泊,用生硬的官话说:“这是瑶池。”
瑶池。周穆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真好听。他想起《山海经》里关于瑶池的记载——“西之所居也”。也就是说,西就住在这里。
“西在哪儿?”周穆王问。
向导指了指湖泊对面:“那边。但您见不到她。凡人见不到西。”
周穆王笑了。他是天子,不是凡人。在天子眼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西就算是,那也是他的臣民——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让造父把车停在湖边,自己下了车,走到湖边,弯下腰,掬起一捧湖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像是加了蜂蜜的冰水。他砸了咂嘴,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他站起来,对着湖面喊了一声:“西——周天子穆王来访——”
声音在湖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远到对岸的山都起了回音。但湖面平静如初,没有任何动静。随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觉得天子可能疯了。对着一个湖喊话,湖里能蹦出人来?
但他们错了。
湖面上起了变化。先是起了一阵风,风不大,但很特别,带着一种奇异的花香。然后湖水开始波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波动,而是从湖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像是有东西从水底浮上来。波动的中心,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以后,湖面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裙裾拖在水面上,却不沾一滴水。她的头发黑得像墨,长及腰际,发间着一支玉簪,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她的皮肤白得像雪,五官精致得像画,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湖水的深处,看一眼就能把人吸进去。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不是美,美太浅了;不是贵,贵太俗了;是神,是那种超脱了凡尘的、不属于人间的、让人想跪下去膜拜的神性。
周穆王看着她,整个人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美女。宫里的妃嫔,大臣的妻女,民间的佳丽,他都见过。但没有一个人能跟眼前这个女人相比。她不是美,她是——震撼。就像你一辈子住在平原上,忽然有一天看到了一座雪山,那种震撼不是语言能形容的。
“你就是西?”周穆王问,声音有点沙哑。
那女人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就是周天子?”
“是我。”
“你从镐京来?”
“对。”
“走了多久?”
“三个月。”
西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她见过无数来昆仑山求仙的人,有凡人,有道士,有方士,有各种各样的人。但没有一个人能走到瑶池。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心不诚。那些人来昆仑山,不是为了昆仑山本身,而是为了仙药,为了长生,为了成仙。他们带着目的而来,心是歪的,路就歪了,走不到这里。
但这个周天子不一样。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仙药,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成仙。他只是想来,所以就来了。他的心是直的,路也是直的,所以他走到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西问。
周穆王想了想,说:“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
随行的大臣们听到这句话,差点集体晕过去。什么叫“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你是天子啊!你跑了三个月,就是为了“看看”一个?你就不能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吗?比如“为了天下苍生”啦,“为了求取治国之道”啦,“为了促进天人与共”啦。你就这么直白地说“想看看你”,这也太——太不要脸了吧?
但西没有生气。她反而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湖面上的一丝涟漪,但周穆王看到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吧。”西说。
周穆王求之不得。
第二章:瑶池七——天子的蜜月之旅
周穆王在瑶池住了七天。
这七天,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七天。不是因为在瑶池吃得好——确实吃得好,西拿出来的水果他见都没见过,有一种叫“蟠桃”的,个头比拳头还大,咬一口汁水四溢,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也不是因为在瑶池住得好——确实住得好,西给他安排的住处是一栋用水晶砌成的宫殿,躺在床上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比镐京的王宫豪华一万倍。而是因为——有她在。
西每天陪着他。白天,她带他游览昆仑山。昆仑山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美得多。山上有各种奇异的动物——九尾狐、三足乌、比翼鸟、开明兽,这些在《山海经》里才有的生物,在这里随处可见。西给他讲解每一种动物的来历和习性,讲得头头是道,像是动物园的讲解员。周穆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西耐心地回答,两个人的对话自然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那只鸟为什么有三条腿?”周穆王指着一只三足乌问。
“那是太阳里的神鸟,原本有十条,被后羿射下来九条,剩下的这一条就跑到昆仑山来了。”
“后羿射的事是真的?”
“真的。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活了多久了?”
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你这个问题很没礼貌但我原谅你了”的意思:“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周穆王笑了:“那你见过的最有趣的事是什么?”
西想了想,说:“最有趣的,大概就是你了。”
周穆王愣了一下:“我?我有什么有趣的?”
“你是第一个跑这么远来‘看看’我的人。”西说,“别人来找我,都是要东西的。要仙药,要长生,要法力,要各种各样的东西。只有你,什么都不要,就想看看我。”
周穆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傻了?”
西摇了摇头:“不是傻,是纯粹。”
周穆王不懂什么叫“纯粹”,但他觉得西说的是好话,所以就笑纳了。
晚上,西在瑶池边设宴招待周穆王。宴席很简单,没有大鱼大肉,只有几碟水果和一壶酒。但那酒不是普通的酒,是用瑶池的水和昆仑山的花酿造的,喝一口,香气从嘴里一直蔓延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花海里。
周穆王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他的酒量本来不错,但这酒后劲大,三杯下肚,他就有点晕了。晕了以后,话就多了。
“西,”他端着酒杯,眼神迷离地看着她,“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当天子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别看我在镐京前呼后拥的,其实我挺孤独的。”周穆王继续说,酒劲上来了,话匣子关不住了,“那些大臣们,一个个对我毕恭毕敬的,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想的是升官,是发财,是光宗耀祖。他们对我好,不是因为我这个人,而是因为我是天子。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工具人。我就是他们升官发财的工具。”
西听到“工具人”这个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大概能猜到。
“你不一样,”周穆王看着西,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天子。你对我好,就是因为我是我。对不对?”
西没有回答,但她端起酒杯,跟周穆王的杯子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喝酒。”她说。
周穆王笑了,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周穆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过了千山万水,飞到了镐京,飞到了王宫上空。他看见太子在批阅奏章,看见大臣们在讨论国事,看见百姓们在街上行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放心。然后他飞回了昆仑山,落在瑶池边,变回了自己。西坐在湖边,看着他,笑着说:“你回来了。”
他在梦里说:“我回来了。”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水晶宫殿的穹顶照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彩虹。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枕边放着一朵花。那花是蓝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不知道这花是谁放的,但他知道是谁。
周穆王在瑶池住了七天,每一天都像一天,又像一年,又像一瞬间。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模糊,你感觉不到它流逝,但它确实在流逝。等你回过神来,七天已经过去了。
第八天早上,造父来报:“陛下,该启程了。再不走,入冬前赶不回镐京。”
周穆王站在瑶池边,看着湖水,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造父说得对,他必须走了。他是天子,他有他的责任,他的国家,他的人民。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快乐,就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西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要走了,她不需要问,也不需要挽留。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彼此都懂。
“我该走了。”周穆王说。
“我知道。”西说。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周穆王转过身,看着西。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像是一幅画。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跟我走吧”,想说“我还会回来的”,想说“我不想走”。但他知道这些话都没有意义。她是西,她是昆仑山的主人,她不能离开这里。他是周天子,他是中原的君主,他不能留在这里。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能在这里相遇,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
“我走了。”周穆王说。
“保重。”西说。
周穆王上了车,造父一甩马鞭,八匹骏马撒开蹄子,向东奔去。马车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周穆王掀开车帘,回头看。西还站在湖边,白色的衣裙在风中飘动,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了湖光山色中。
周穆王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
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反正没人看见。
第三章:归途——一个天子的相思病
周穆王回镐京的路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造父最先发现了不对劲。以前的天子,坐在车里不是看书就是看风景,时不时还跟他聊几句,问他“造父,你觉得那座山像什么”“造父,你说那片云像不像一只狗”。现在的天子,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跟他说十句话他回不了一句,回了也是“嗯”“哦”“好”这种单音节词。
造父担心了。他跟了天子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天子这个样子。天子是个乐天派,天塌下来当被盖,地陷下去当床睡,什么烦心事到他那儿都变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天子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儿,只剩下一具空壳子。
“陛下,您没事吧?”造父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您看起来不太好。”
“我很好。”
“您都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造父觉得事情严重了。他去找随行的大臣商量,大臣们也发现了天子的异常,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提议说是不是中邪了,要不要找个道士来看看。有人反对说天子见的是西,那是,不是邪祟,找道士没用。有人说是不是想家了,到了镐京就好了。有人说不像,想家不是这个样子。
最后,一个老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天子这是——害了相思病。”
相思病。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天子害相思病,相思的对象是谁?不用问也知道——西。天子和西在瑶池待了七天,七天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看天子回来以后这副丢了魂的样子,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来。
“这可怎么办?”一个大臣急了,“天子害相思病,这病没药治啊!”
“谁说没药治?”另一个大臣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治天子的病,得把西请来。”
“你把西请来?你请得动吗?那是,不是你们家隔壁的王大妈!”
“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我又没害过相思病!”
大臣们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他们决定——什么都不做,等着。也许到了镐京,天子见了太子,见了大臣们,处理处理国事,忙起来就把西忘了。
他们太天真了。
周穆王回到镐京以后,确实忙了一阵子。离开了几个月,积压的政务堆成了山,他每天从早忙到晚,批奏章,接见大臣,处理,忙得脚不沾地。太子看他这么忙,心里还挺高兴,觉得父王终于收心了,不再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了。
但太子不知道的是,他父王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人登上王宫最高的楼台,朝着西边眺望。西边是昆仑山的方向,是瑶池的方向,是西的方向。他站在楼台上,看着西边的天空,一看就是大半夜,看到星星都困了,看到月亮都累了,他才回去睡觉。
他睡不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瑶池的画面——碧蓝的湖水,白色的衣裙,深邃的眼睛,淡淡的笑容。那些画面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他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烙了一面又一面,烙到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太子很快就发现了父王的异常。他去找大臣们问,大臣们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实话。太子急了,拍着桌子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说,我自己去问父王!”
大臣们赶紧拉住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太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父王是喜欢上了那个西?”太子问。
大臣们点头。
“那西也喜欢父王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替西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不知道西喜不喜欢天子,他们只知道天子喜欢西,喜欢得茶不思饭不想,喜欢得人都瘦了一圈,喜欢得像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
太子叹了口气。他理解他父王。他也年轻过——不对,他现在就年轻。他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那种心里痒痒的、酸酸的、甜甜的、苦苦的感觉,能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他没想到,他父王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为情所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老房子着火,没得救”吧。
周穆王害相思病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整个镐京,传遍了整个西周。老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说天子这是中了邪,有的说天子这是被妖怪迷住了,有的说天子这是老不正经,有的说天子这是真爱无敌。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大家都觉得天子这病,得治。
怎么治?没人知道。
第四章:白云与黄竹——跨越千里的情书
周穆王害了几个月相思病,瘦了二十斤,整个人从圆脸变成了尖脸,从胖子变成了瘦子。太子看着心疼,劝他说:“父王,您要是实在想她,就给她写封信吧。”
周穆王抬起头,看着太子,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写信?能行吗?她是,能收到吗?”
“试试呗,总比您在这儿熬强。”
周穆王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他让太子拿来笔墨绢帛,坐在案前,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落到笔上,又觉得什么都写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座大山面前,想用一句话描述它,但你发现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都无法表达它在你心中的分量。
最后,他写了一首诗。诗很短,只有几句: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回东方了,治理国家,让老百姓过上好子。等我把这些事办完,我就回来见你。大概三年吧,三年以后,我会回到你身边。
他把绢帛折好,交给太子:“找个最快的信使,送到昆仑山去。”
太子接过绢帛,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三年?父王,您都五十多了,三年以后就快六十了。从镐京到昆仑山,来回一趟最快也要半年。您让人家等三年,人家可是,等三年对她来说跟等三秒钟差不多。但这话太子没敢说,他怕说了他父王会打他。
信使出发了。周穆王每天数着子,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算着信使什么时候能到昆仑山,什么时候能见到西,什么时候能带着回信回来。他等啊等,等得头发又白了不少,等得皱纹又多了几条,等得太子都替他着急了。
六个月后,信使回来了。
周穆王听说信使回来了,从龙椅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大殿,差点被门槛绊倒。太子在后面喊“父王您慢点”,他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信使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块绢帛,手都在抖。周穆王一把夺过来,展开来看。
绢帛上写着一首诗: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白云在天上飘,丘陵在地上长。路那么远,山那么多,河那么宽。只要你不死,应该还能再来吧。
周穆王看完这首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太子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父王又哭又笑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疯子。但他知道,那不是疯子,那是——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天子。
“她不让我死,”周穆王拿着绢帛,对太子说,“她说只要我不死,还能再去。”
太子点了点头。他看懂了那首诗的意思。西不是在问他“你还能来吗”,她是在说“我等你”。等多久都行,只要你不死,我就等。这种承诺,比任何山盟海誓都重。因为她是,她有无限的时间。她的“等”,是真的可以等到天荒地老的。
“备车,”周穆王说,“我要去昆仑山。”
太子愣住了:“父王,您不是说三年吗?这才过了半年。”
“我等不了了。”
“可是朝政——”
“你处理。”
“我——”
“你是太子,你行的。”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父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他拦不住。从瑶池回来的那天起,他父王的魂就留在了那里。留在他身边的,只是一具躯壳。现在,这具躯壳要去找它的魂了。
造父又被叫来了。他听说天子又要去昆仑山,二话不说,去马厩检查那八匹骏马。马们看到造父来了,都知道要出远门了,一个个兴奋得直刨蹄子,喷着响鼻,好像在说:“快走快走,我们也想瑶池的草了!”
周穆王这次走得更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两首写在绢帛上的诗。他把西写的那首诗贴身放着,贴着心口,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心里就踏实了。
马车再次西行,速度比上次更快。造父把车开得飞快,八匹骏马跑得鬃毛都竖起来了,像八道闪电划过大地。随行的护卫队拼命追赶,但很快就被甩得没影了。造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身后,问天子:“陛下,护卫队跟不上了。”
“不用管他们。”
“可是万一有危险——”
“有你在,不怕。”
造父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是天子最信任的人,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疼,但他愿意扛着。
马车夜兼程,跑了两个月,比上次快了整整一个月。当昆仑山的雪峰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周穆王从车里探出头来,看着那座熟悉的山,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回来了。
他说过三年,但他只用了半年。不是因为他的车变快了,不是因为路变短了,而是因为他等不了。一天都等不了。
第五章:瑶池重逢和那个永恒的约定
西知道他会来。
从他离开瑶池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会回来。不是因为她能预知未来,而是因为她了解这个人。这个人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他说“比及三年”,就一定会来。他可能来得早一点,也可能来得晚一点,但他一定会来。
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
当周穆王的马车出现在瑶池边的时候,西正在湖边梳头。她放下梳子,站起来,看着那辆由远及近的马车,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马车停了。周穆王从车里跳下来,跑向她。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年。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她,笑了。
“我回来了。”他说。
“我知道。”她说。
“比三年早。”
“嗯。”
“我想你了。”
西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嘴角的傻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种感觉是什么。但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心动。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灰尘。
“瘦了。”她说。
“想你想的。”他说。
西忍不住笑了。这个笑容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淡的,像湖面上的涟漪。这次是浓的,像春天的花,开得满坑满谷,拦都拦不住。周穆王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这辈子值了。哪怕明天就死,也值了。
他们在瑶池边又住了几天。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这次是亲亲密密的,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恋人。他们手拉着手在湖边散步,肩并着肩在山上看出,头挨着头在夜空下数星星。西给他讲昆仑山的故事,讲了几千年几万年前的事。周穆王给她讲镐京的趣事,讲那些大臣们的糗事,讲太子小时候尿床的事。西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个天子怎么这么不正经。周穆王说,正经给大臣们看就行了,在你面前,我不需要正经。
西听了这话,心里暖暖的。
但她知道,他还是要走的。
他是天子,他有他的责任。她不能留他,就像他不能带她走一样。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能在这里相遇,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强求更多,只会让彼此痛苦。
“你什么时候走?”西问。
周穆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走。”他说。
“你必须走。”
“我知道。”
“那什么时候走?”
“……明天。”
西点了点头。她没有挽留,也没有说“再住几天”。她知道,住几天,住几个月,住几年,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终究要走,她终究要留。与其拖延,不如脆。
那天晚上,西在瑶池边设了最后一顿宴席。她拿出了最好的酒,最好的水果,最好的菜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没人记得。但造父记得,那天晚上,瑶池边传来了箫声和歌声。
西吹箫,周穆王唱歌。箫声呜咽,歌声苍凉,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湖边的水鸟,惊醒了山中的走兽。月亮躲进了云层,星星闭上了眼睛,好像都不忍心听这离别的哀歌。
第二天早上,周穆王该走了。
他站在瑶池边,看着西。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我走了。”周穆王说。
“保重。”西说。
“我会再来的。”
“我知道。”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来?”
“不问。你什么时候来,我都等你。”
周穆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这辈子流的泪,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多。他是个天子,他不能哭。但在她面前,他不是天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爱她的男人。一个男人在爱的女人面前哭,不丢人。
他转身,上了车。造父一甩马鞭,八匹骏马撒开蹄子,向东奔去。
这一次,周穆王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到西站在湖边,穿着那身白色的衣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面旗——他一定会跳下车,跑回去,再也不走了。
但他不能。所以他忍着,不回头。
马车越跑越快,越跑越远。瑶池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周穆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放在口。那里贴着西写给他的诗——“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只要我不死,我就能再来。他在心里默念。我不会死。我要活着。活着回来见你。
后来呢?
后来周穆王回了镐京,继续当他的天子,治理他的国家。他有没有再去昆仑山,史书上没有记载。《穆天子传》到这里就结束了,留下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让后人去想象。
有人说,周穆王后来又去了昆仑山,跟西在瑶池边过了一段子,最后得道成仙,跟西一起飞升了。也有人说,周穆王再也没有去过昆仑山,因为国事繁忙,走不开。他每天站在王宫的楼台上朝西边眺望,望了一辈子,望到眼睛花了,望到头发白了,望到走不动了,还在望。还有人说,周穆王死后,他的魂魄飞到了昆仑山,跟西团聚了。从此以后,瑶池边多了一对眷侣,每天吹箫唱歌,看出落,再也不分开了。
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大家宁愿相信最后一种说法。因为大家都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哪怕是以另一种形式。
瑶池还在,昆仑山还在。每年夏天,当白云飘过昆仑山的雪峰,当湖水在阳光下泛起金色的波光,当风吹过湖边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人说,那是周穆王和西在说话。
说什么呢?
说“我想你”。
说“我回来了”。
说“我等了你很久”。
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说“你不走了吧?”
说“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然后就是沉默。
沉默里有风,有水,有云,有山,有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又什么都没有。
那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一个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承诺,不需要任何证明的世界。在那里,他是周穆王,她是西。他是她的天子,她是他的女神。他们在一起,就是这样。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
也许它什么都没告诉我们。它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相遇和离别的故事,一个关于等待和重逢的故事,一个关于一个天子和一个女神在瑶池边度过七天然后分开然后又相见然后又分开然后又相见的故事。
但有些故事,不需要告诉我们什么。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美好。
就像白云在天,就像瑶池的水,就像昆仑山的雪。它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不需要证明。它们就在那里。
从古到今,从今到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