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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云芙搬进王府的第二天,客人就上门了。

不是来道贺的,是来找茬的。

来的人是萧凛舜的继母,靖安侯府嫡女,姓秦,人称秦氏。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翡翠耳环,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手指上套着两个金戒指。整个人珠光宝气,像一座移动的首饰铺子。

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锁,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

“这就是新王妃?”秦氏站在正堂门口,目光从高云芙身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高云芙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您是?”她放下茶杯,语气客气但疏离。

“你不知道我是谁?”秦氏冷笑一声,迈步走进正堂,在客位上坐下来,“我是凛舜的继母。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母亲。”

高云芙看了她一眼。

继母。她听说过这个人。萧凛舜的生母早逝,父亲续弦娶了靖安侯府的嫡女。这位继母进门后,对萧凛舜百般刁难,恨不得他早点死,好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

她面前这个小男孩,应该就是萧凛舜同父异母的弟弟,萧凛昭。

“原来是秦夫人。”高云芙点了点头,没有叫母亲。

秦氏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秦夫人。”高云芙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虽然是王爷的继母,但王爷已经分府另住了,按规矩,我该叫您秦夫人。叫母亲,不合规矩。”

秦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一个商贾之女,跟我讲规矩?”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知道什么是规矩吗?你进过宫吗?你给皇后请过安吗?你见过诰命服长什么样吗?”

高云芙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秦氏见她不理自己,更来气了。

“我告诉你,你嫁进王府,是你的福气。但你别以为嫁进来了,就是正经主子了。你一个商贾之女,在这京城里,连个七品官的夫人都比你体面。你知不知道,昨天雅集轩的聚会上,那些夫人们是怎么说你的?”

高云芙放下茶杯,看着秦氏。

“怎么说?”

秦氏冷笑一声,学着那些夫人的腔调:“‘首富千金嫁了个瘫子,真是疯了。’‘商贾之女懂什么规矩?怕是连怎么给皇后请安都不知道。’‘一个被退婚的女人,还有脸嫁进王府?’”

她说完,得意地看着高云芙,等着她变脸。

可高云芙没有变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说完了?”她问。

秦氏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喝茶。”高云芙指了指桌上的茶杯,“茶凉了不好喝。”

秦氏的脸涨得通红。

“你——”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高云芙,“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样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高云芙也站了起来,看着秦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秦夫人,您进门二十年,给王爷做过一顿饭吗?缝过一件衣裳吗?问过一句冷暖吗?”

秦氏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说不出话来。

“您没有。”高云芙说,“您不但没有,还处处刁难他,恨不得他早点死。现在他娶了王妃,您又上门来摆长辈的架子。秦夫人,您不觉得您这架子摆得有点晚吗?”

秦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靖安侯!你一个商贾之女,得罪了靖安侯府,你在京城还待得下去吗?”

高云芙笑了。

“秦夫人,您爹是靖安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靠靖安侯府吃饭。我的钱是我的,我的铺面是我的,我的嫁妆是我的。您爹就算是皇帝,也管不着我。”

秦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云芙的手指都在哆嗦。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在京城撑多久。”

她转身要走。

“娘!”那个小男孩忽然开口了,拉了拉秦氏的衣角,“我还没吃点心呢。”

秦氏一把甩开他的手:“吃什么吃!回家!”

小男孩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高云芙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男孩,忽然开口了。

“春杏,拿盘点心来。”

春杏应了一声,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放在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的哭声立刻停了。他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渣。

秦氏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正堂。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连忙跟上去,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小男孩坐在椅子上,专心地吃着点心,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高云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孩子才七八岁,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哥哥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这座王府里曾经发生过多少悲剧。他只知道点心好吃,糖葫芦甜,哭的时候有人哄。

“春杏,”高云芙说,“再拿几盘点心来,让他带回去。”

春杏应了一声,又端了几盘点心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小男孩的手里。

小男孩抱着油纸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姐姐!”他说。

高云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叫嫂子。”她说。

“嫂子?”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嫂子是什么?”

“嫂子就是哥哥的媳妇。”

“哦。”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嫂子,我以后还能来吃点心吗?”

“能。”高云芙说,“随时来。”

小男孩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油纸包跑了出去。

高云芙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妃,”春杏走过来,小声说,“那位秦夫人,来者不善啊。”

“我知道。”

“那您还给她好脸色?”

“我没给她好脸色。”高云芙说,“我只是没跟她一般见识。她是继母,我是王妃。她来找茬,我接住了。她走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她说的话……”春杏犹豫了一下,“真的很难听。”

“难听的话我听得多了。”高云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钰说过更难听的,我都没往心里去。她说的那些,算什么?”

春杏看着高云芙,眼中满是佩服。

“王妃,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高云芙笑了,“我只是不想让王爷为难。他是继母,不管怎么说,都是长辈。我要是跟她吵起来,传出去,丢的是王府的脸。”

春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高云芙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萧凛舜昨晚说的话——“本王不会让你死的。”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他不是在表白,不是在承诺,他是在告诉她——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高云芙的嘴角微微上扬。

“春杏,”她说,“王爷呢?”

“在书房。”

“我去找他。”

她走出正堂,穿过长廊,朝书房走去。

书房在王府的西边,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院子不大,但很安静。门口种着几竿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高云芙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凛舜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高云芙进来,他放下书,看着她。

“继母来了?”他问。

“来了。”

“说什么了?”

“说我是商贾之女,不懂规矩,配不上您。”

萧凛舜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有呢?”

“还说京城的夫人们都在笑话我,说首富千金嫁了个瘫子,真是疯了。”

萧凛舜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高云芙说,“我就请她喝茶。”

萧凛舜看着她,看了片刻。

“你不生气?”

“生气。”高云芙说,“但生气没用。她来找茬,就是想让我生气。我一生气,就中了她的计。我不生气,她就没招了。”

萧凛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比本王想象的冷静。”

“不是冷静,是懒得跟她一般见识。”高云芙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王爷,您这位继母,是不是经常来找茬?”

“以前经常来。后来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可找的了。”萧凛舜说,“本王残了,王府空了,她想要的都得到了,没必要再来了。”

“那今天为什么来?”

萧凛舜想了想。

“因为你。”

高云芙愣了一下。

“因为我?”

“因为你嫁进来了。”萧凛舜说,“她怕你帮本王站起来,怕本王重新得势,怕她儿子的王位保不住。”

高云芙明白了。

“所以她今天是来试探我的?”

“嗯。”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的脾气,你的底线,你的软肋。”萧凛舜说,“她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对付。”

高云芙笑了。

“那您觉得,她试探出来了吗?”

萧凛舜看着她,看了很久。

“试探出来了。”

“什么?”

“你不好对付。”

高云芙笑出了声。

“王爷,您这是在夸我?”

“本王在陈述事实。”

高云芙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爷,”她放下茶杯,“您那位继母,我不怕。但您那位弟弟——”

她顿了顿。

“他挺可爱的。”

萧凛舜的手指顿了一下。

“可爱?”

“嗯。他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吃点心。”高云芙说,“他叫我嫂子,问我以后还能不能来吃点心。我说能,他高兴得跳了起来。”

萧凛舜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他叫什么来着?”高云芙问。

“萧凛昭。”

“凛昭。好名字。”高云芙说,“谁起的?”

“父皇。”

“皇帝起的?”高云芙挑了挑眉,“那皇帝对他还挺好的。”

萧凛舜没有回答。

高云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王爷,我去给您的腿换药。”

“嗯。”

高云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掀开他膝上的薄毯。他的腿穿着玄色的裤子,裤管下面空荡荡的,没有肌肉的饱满感。

她伸出手,按在他的右腿上。

“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这里?”

“……有一点。”

高云芙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萧凛舜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峻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但他的手指攥着书桌的边缘,指节泛着白。

疼。

很疼。

他只是不说。

高云芙没有拆穿他。她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药膏,涂在他的腿上,轻轻地按摩。

“王爷,”她一边按摩一边说,“您那位继母,以后还会来的。”

“嗯。”

“她来了,我接着。”

“嗯。”

“我不会让她欺负我的。”

“嗯。”

“您就只会说‘嗯’吗?”

萧凛舜看着她。

“好。”

高云芙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低下头,继续按摩他的腿。药膏是淡黄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萧凛舜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黑很亮,用一银簪挽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像一粒红豆。

他忽然想起昨晚。昨晚她睡在床的内侧,面朝墙壁,背对着他。他半夜醒来,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在哭。

无声地哭。

她没有出声,没有让他知道。但她的肩膀出卖了她。

萧凛舜没有叫醒她。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她压抑的呼吸声,一直到天亮。

“王妃。”他忽然开口。

高云芙抬起头:“嗯?”

“昨晚——”

高云芙的手顿了一下。

“昨晚怎么了?”

“昨晚你哭了。”

高云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看错了,”她说,“我没哭。”

“你哭了。”

“没有。”

“有。”

高云芙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我哭了。但只哭了一小会儿。”

“为什么哭?”

高云芙想了想。

“想我娘了。”

萧凛舜沉默了。

“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三岁。”高云芙低下头,继续按摩他的腿,“我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但我记得她的声音。她叫我‘云芙’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嫁人的前一天晚上,我爹跟我说,你娘要是还在,一定会很高兴。我听了就想哭,但忍住了。我不想让我爹担心。”

她顿了顿。

“昨天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就忍不住了。”

萧凛舜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上。

高云芙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很凉,但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以后,”他说,“想哭就哭。不用忍着。”

高云芙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没有抬头,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按摩他的腿。

药膏的药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淡淡的,苦苦的,像眼泪的味道。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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