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寒假回家，我试着问过一次。
“，我妈到底是怎么走的？”
我正在纳鞋底，手一顿，针扎进了手指头。她把血往围裙上一抹，斜眼看我：“咋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有啥好知道的。”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跟人跑了就是跟人跑了，问那么多啥。”
“那我妈是不是叫李翠萍？”
我的手又是一顿。她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你咋知道这个名字？！”
“我爸喝醉的时候喊过。”
“那个混账东西。”我骂了一句，然后沉默了很久，“是叫这个！你少打听。”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我妈有名字。
我趁她起身去厨房，跟过去又问了一句：“她是哪的人？”
“不知道！”我把锅盖一摔，“你这孩子今天咋回事？出去读了两年书回来，学会刨问底了？”
我不敢再问。
我爸晚上回来，照例喝了酒。他坐在门槛上，一瓶接一瓶灌自己。我坐在他旁边，给他剥花生。
“爸，你和我妈咋认识的？”
他扭头看我，眼珠子通红，酒气喷了我一脸。“你提她啥？”
“就想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酒瓶子往地上一顿。“媒人介绍的。”
媒人介绍的！我不敢再问。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线索在心里捋了一遍。李翠萍大学毕业被拐卖，关在大山村四年，生下一个孩子，然后逃走。我爷我为了遮掩这件事，编出“跟野男人跑了”的说法。全村人都这么说，说着说着就成了真的。
我缩在被子里，用牙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凉冰冰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照常烧火做饭，照常喂鸡喂猪。
高三那年，我把勤工俭学挣的钱都买了教材，拼了命地学。
不是为了带我爷我爸出大山。
是走，是再也不回来。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科技大学。全村都轰动了。村支书亲自跑到我家放鞭炮，说这是大山村第一个大学生，光宗耀祖。我爷了一头猪，摆了三天流水席。我爸破天荒喝了酒没，逢人就拍脯说“我闺女是大学生”。
省城，我要去省城了，而江北市离省城不远。
3
省城比我想象的大一百倍。
报到那天我坐了六个小时大巴，背着蛇皮袋走进校门。周围全是拖着拉杆箱的家长和学生，说着各种各样的口音。
我一个人排队办手续、领被褥、找宿舍，忙了整整一天。
宿舍六个人，除了我，全是城里姑娘。
她们讨论的东西我大多没听过。什么明星、综艺、牌子的衣服。我的衣服洗的发白的，还变了形。
她们用的手机能拍照上网，我连碰都没碰过。
“陈小禾，你家是哪的？”上铺的女孩问我。
“山里的。”我说。
“山里？什么山？”
“莽山的大山村。”
她想了想，说没听过。我说正常，那地方地图上都找不着。
助学贷款很快就批下来了，贫困生补助也申请到了。但省城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我开始找。第一份工作是在学校后门的茶店，一小时八块钱。老板娘说话很冲，嫌我手脚慢。了一周把我辞了，给了我二百块钱。我拿着那二百块站在街上，太阳晒得我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