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后，江挽发觉自己与沈屿之间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并非暧昧——他们本就处于暧昧之中。更像一看不见的线，将两个人的感知悄然系紧。无需对视，无需言语，便能觉出对方的存在。
比如周三清晨，她踏进校门时未见沈屿，后颈的汗毛却莫名竖起——这感觉玄之又玄，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比如课间，她未回头望三班队伍，后背却像晒着暖阳般温热，知他定在望她。
比如午间用餐，她未刻意寻他常坐的位子，脚却自作主张将她带向那张靠窗第三桌。坐下不到一分钟，沈屿便端着餐盘出现在对面。
“你又来了。”林知夏觑着他坐下，笑得意味深长。
“食堂是公共的。”沈屿答，与江挽上回的措辞分毫不差。
林知夏看看他，又看看江挽：“你们俩连说话都愈发像了。”
江挽低头扒饭，佯装未闻。沈屿亦沉默，只低头吃他那碗清汤面。
林知夏却瞧见了——沈屿碗里的排骨，和昨一样，是江挽夹过去的。
“你们能不能顾及下单身人士的感受？”林知夏抗议。
“你在跟陆辞谈恋爱。”江挽说。
“异地恋等于单身。”林知夏理直气壮。
沈屿抬眼扫她一下，夹起碗里一块排骨放进江挽碗里：“你吃。”
林知夏瞪圆眼：“你给她夹菜，不给我夹？”
“你不是单身吗？”沈屿反问。
林知夏噎住，半晌憋出一句：“江挽，你管管他！”
江挽抬眼，沈屿正低头吃面，表情无辜得像不知情。但她瞧见他耳尖悄悄红了。
“他说的没错。”江挽道。
林知夏哀嚎着埋脸：“你们俩欺负我一个，我要换桌！”
无人拦她。她也没真走。
周四清晨，江挽到教室时，桌洞里多了个盒子。
不是早餐——早餐她已在沈屿那里直接拿了。今早校门口，他递来保温袋说“边走边吃”，便并肩走到教学楼才分开。
这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淡蓝包装纸配白色蝴蝶结，精致得像礼品店成品。她拿起翻看，无署名无纸条，什么线索都没有。
“今天又有东西？”林知夏凑近，眼睛发亮，“不是早餐，是礼物！”
“嗯。”
“谁送的？”
“不知。”
“打开看看！”
江挽犹豫着拆开包装。里头是个深蓝小盒，打开，一条银色细手链静静躺着，吊坠是颗小星星，做工不算顶尖，却别致得像用心挑的。盒底压着张卡片：“江挽，生快乐。——一个默默关注你的人”。
江挽愣住。
生。今是她生。她竟忘了。这些天满脑子沈屿，连自己的子都抛到脑后。但送礼物的人记得。
“生快乐！”林知夏跳起来，“今天你生？怎不早说！”
“忘了。”江挽说。
“忘了？你连自己生都忘？”林知夏瞪圆眼，随即眯起，“不对，重点是这手链谁送的？‘默默关注你的人’——你觉得是谁？”
江挽望着手链沉默。她想起第一封情书：“今天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字迹工整刻意，卡片上的字却流畅普通，绝非一人所写。
不是沈屿。
那是谁？她翻过卡片，背面空空如也。将卡片和手链放回盒，塞进书包。
“不戴？”林知夏问。
“先放着。”江挽说。手链好看，她喜欢，但戴着无名礼物总觉怪异。何况心里有个不愿承认的念头：她希望这是沈屿送的。可沈屿的心意，她早已收到——今早校门口他递保温袋的动作，比任何礼物都让她心动。
午间吃饭，手机震了。沈屿发来：【吃完饭别走，等我。】
江挽心跳加速，只回一字：【嗯。】
沈屿出现在食堂门口时，手里没端餐盘，只拎个纸袋。他走到桌前放下：“生快乐。”
江挽愣住。早上的早餐已是心意，他竟还备了礼物。
“怎知今我生？”她问。
“学籍信息上有。”沈屿答。
江挽张嘴：“你看我学籍信息？”
“嗯。”
“何时看的？”
“开学第一天。”
江挽被他的坦诚噎住。开学首便记她生，筹备至今方送出礼物。这人，究竟计划了多久？
“打开看看。”沈屿说。
纸袋里是个更大的深蓝盒。打开，一条藏蓝色羊绒围巾静静躺着，一角绣着小小的“挽”字，针脚细密，是手工绣的。
江挽指尖抚过针脚：“你绣的？”
“嗯。”
“你会绣字？”
“跟着视频学了几天。”沈屿说得平淡，像“学几天”便能绣出这般工整的字迹。但江挽知，手工绣字哪有这么容易。他练了多少遍？废了多少条围巾才成这一条？
“谢谢。”江挽声音微哑。
“不客气。”沈屿道，“天冷了，别冻着。”
江挽想起他曾“借”她围巾——说“冬天冷，别冻着”，后来便没要回。那条围巾还在她衣柜挂着。他送东西从不直说“送你”，总找借口：“我家近”“我不喜甜的”“你留着用”“天冷别冻着”。每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个理由都是借口。
她将围巾围上，羊毛触感柔软，贴肤暖暖的，像他的手。
“好看吗？”她问。
沈屿望她两秒，移开视线：“嗯。”耳尖却红了。
江挽笑了，拉低围巾遮住下巴：“很暖。”
沈屿“嗯”了声，嘴角弧度压不住。
下午自习课，江挽将匿名手链的事告诉林知夏。
“有人送你手链，不是沈屿？”林知夏八卦雷达拉满。
“不是。字迹不同。”
“会不会他让别人写的？”
“不会。他的字我认得。”
林知夏意味深长：“你连他字都认得了？”
江挽岔开话：“你觉得是谁？”
“不知，但定是男生。”林知夏想了想，“送手链写‘默默关注’，明显暗恋你。他知道你生，说明做过功课。你们班还是别班的？”
“不知。”
“最近有谁特别关注你？”
江挽摇头。她平不注意旁人，除了沈屿。
“等等吧，”林知夏说，“送礼物的迟早会出现。”
放学收拾东西时，隔壁（4）班张昊走进教室——上次体育课找她要微信的那个。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信封，脸微红。
“江挽。”他走近，将信封放她桌上，“那个……手链你喜欢吗？”
江挽愣住。淡蓝盒子里的银色手链。
“是你送的？”她问。
“嗯。”张昊点头，“知你今生，所以……”
“怎知我生？”
“上学期演讲比赛，你自我介绍时说‘我是高二一班江挽，今天是我生，希望拿好成绩当礼物’。”张昊挠头，“我记性好。”
江挽想起那次演讲，她确实说过这话，没想竟有人记这么久。
“谢谢你的礼物。”她语气客气疏离，“但——”
“先别急着拒绝。”张昊打断，将信封往前推，“看看这个再说。”
江挽犹豫着打开。里头是两页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信很简单：张昊说从高一开始留意她，月考后站红榜的样子好看，图书馆看书的安静，笑时眼弯弯的。他说自己成绩不够好，配不上她，却在努力，盼有一天能并肩。最后一句：“江挽，我喜欢你。不是随便说说，是很认真的那种。”
江挽看完沉默良久。信写得真诚，无华丽辞藻，无刻意煽情，只是个男生老实袒露心意。但她无法回应——心里已住了另一个人。
“张昊，”她将信折好退还，“谢谢心意。但抱歉，我不能接受。”
张昊脸白了：“因沈屿？”
江挽未答。沉默即是答案。
“知道了。”张昊收起信封，勉强笑了笑，“手链你留着吧。就算不成，也想让你知有人喜欢你。”
他转身走了。江挽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忽想起那条手链——不是张昊送的，是她心里想要的那个“某人”。
某人送的围巾正围在脖子上，暖暖的。她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上面有沈屿常用的洗衣液味，混着阳光气息。
她深吸口气，给沈屿发消息：【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
发送后盯着屏幕，心跳快得离谱。十秒后，屏幕亮了。
【Shen.：谁？】
【江挽：（4）班张昊。】
【Shen.：找你要微信的那个？】
【江挽：嗯。】
【Shen.：你怎么说的？】
江挽想了想，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我说我不能接受。】
那边沉默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回了。
【Shen.：为什么？】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想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太直白不敢发；想说“那个人不是你”，更过分。最后敲下一行：
【江挽：因为有人在开学第一天看我学籍信息，记我生，送我围巾。因为有人每天给我做早餐、吸管、拧瓶盖。因为有人雨天让伞给我，自己淋雨跑回去感冒。因为有人借我物理笔记，里面写满我名字。】
发送后扣下手机，不敢看。心跳快得口发疼。三十秒后，手机震了。她深吸气翻开：
【Shen.：你说的这个人，听起来不错。】
江挽盯着字，不知哭笑。说得这么明白他还装？
【江挽：沈屿。】
【Shen.：嗯。】
【江挽：你是不是傻？】
沉默几秒，屏幕再亮：
【Shen.：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我都做了。但你一直没说好不好。】
【Shen.：我怕你觉得烦。】
江挽眼眶一热。他竟以为她会烦。那些早餐、牛、伞、笔记、围巾——他做时想的不是“她会不会感动”，而是“她会不会嫌烦”。他把喜欢藏在“顺便”“刚好”里，小心翼翼不敢让她察觉。她拒张昊时，他不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只问“为什么”——不敢假设那个原因是他。
【江挽：不烦。】
【江挽：从来没有。】
【江挽：沈屿，你的粥好喝，笔记好看，围巾暖。】
【江挽：你很好。】
发送完捂脸。脸烫得像发烧。手机震了又震，她平复心跳再看：
【Shen.：你也是。】
【Shen.：很好。】
【Shen.：特别好。】
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难过，是从心底涌的、止不住的开心。她擦泪打字：【明天还有粥吗？】
【Shen.：有。】
【Shen.：每天都有。】
江挽将手机贴口，仰头望天花板。嘴角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