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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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功臣录
洪武三年,十一月,乙未。
奉天殿大朝。
这一是朝廷大封功臣的子。天还没亮,午门外的广场上就黑压压地跪满了人。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今要一口气封出去二十八人。加上随行护卫的将校、捧诏的内侍、维持秩序的仪卫,乌泱泱的人头从午门一直排到了承天门外。
沈临渊站在奉天殿西侧的廊柱后面,飞鱼服外套了一件玄色披风,手按绣春刀,目光平视,一动不动。他如今的身份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比两年前的百户升了整整三级。
升迁的旨意是两个月前下来的。那天他从诏狱值夜回来,锦衣卫指挥使杨宪把他叫到值房,将敕书丢在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陛下亲点的”。沈临渊跪接谢恩,杨宪也没让他起来,就那么让他跪着,自己坐在椅子里翻了一盏茶的卷宗,才慢悠悠地开口。
“沈佥事,你今年多大了?”
“回指挥使,末将今年二十八。”
“二十八。”杨宪把卷宗合上,目光从沈临渊头顶扫过,“二十八岁的正四品,锦衣卫里你是头一个。外头那些十年寒窗考出来的进士,二十八岁能当个七品知县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沈临渊没有说话。
杨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发顶。
“你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夜不收’,说你的绣春刀喝过人血就不认人。淮西的老将们在背后叫你‘沈家的那个索命鬼’。”
值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沈临渊的脊背纹丝不动。
杨宪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刀子刮过冰面。“他们说得不对。你不是索命鬼。索命鬼还要问一问罪名,你连问都不问。这才是陛下要的人。”
他把沈临渊的敕书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他手里。
“去吧。明大朝,站在西廊下。那里离陛下近。”
沈临渊接过敕书,叩首,起身,退出值房。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走出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炊饼,揣在怀里往回走。路过户部衙门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伏案疾书的影子。他认得那个影子——微驼的背,写字时习惯歪着头,像是在和纸上的字较劲。
沈临渊在户部门口站了一会儿。
守门的老吏认识他,赔着笑迎上来:“沈佥事,您找周主事?我替您通传一声?”
“不用。”沈临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炊饼,递给老吏,“把这个给他。就说是巷口那家的。”
老吏愣了一下,双手接过去,连声应是。沈临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伏在窗上的影子,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是两天前的事。
此刻他站在奉天殿西廊下,看着殿前的广场。晨雾还没散尽,灯笼的火光在雾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红色。跪在最前排的是六公——李善长、徐达、常遇春的儿子常茂、李文忠、冯胜、邓愈。六个人穿着崭新的朝服,冠带整齐,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六尊塑在大殿之前的石像。
李善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沈临渊知道原因。这次大封功臣,主持评定的是李善长,他把自己定为了第一等。奏表递上去之后,陛下留中三,一个字也没批。第四天,陛下把李善长叫到武英殿,当着徐达的面说了一句——“善长虽无汗马之劳,然事朕久,给食不乏,功亦不小。”
“虽无汗马之劳。”
这六个字,李善长听了,脸上大约是挂不住的。
但旨意还是照他的评定批了下来。李善长封韩国公,岁禄四千石,位列文臣之首。徐达封魏国公,岁禄五千石,位列武将之首。陛下在这件事上给了李善长面子,却也明明白白地让所有人知道,谁是真正的第一。
沈临渊的目光从六公身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
广场边缘,仪卫司的士卒后面,站着几个没有资格入列的人。他们穿着半旧的官服,面色灰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这些人有的是因为军功不够,有的是因为曾经犯过小过,被从封赏名单上划掉了。
沈临渊在其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叫胡显,原是朱亮祖麾下的千户,采石矶一战敌二十七人,身中五箭不退。后来朱亮祖获罪赐死,麾下将校一体牵连,他便从功臣变成了罪属。这次大封,他连跪在广场上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站着,像一只被狼群驱逐的老狼。
胡显也看见了沈临渊。
隔着半个广场,隔着薄雾和晨光,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胡显的眼神里没有恨,甚至没有怨,只有一种灰蒙蒙的东西,像是燃尽的香灰。
沈临渊先移开了目光。
礼炮三响。大典开始。
翰林学士宋濂捧着册封诏书,用他那口金华官话朗声宣读。声音被晨风送出去,在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二十八位功臣依次出列,跪受诰命铁券。
徐达接过铁券的时候,沈临渊看见他的手微微发抖。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从不眨眼的统帅,此刻捧着那块刻着免死誓言的铁券,眼眶竟然红了。他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徐达,叩谢陛下天恩。”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
这一个动作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骤然一紧。按照礼制,陛下应该坐着受礼,不必起身。但朱元璋站了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了徐达面前。
殿中落针可闻。
朱元璋伸手,按在徐达的肩上。
“徐兄弟。”他没有叫“魏国公”,也没有叫“大将军”,叫的是“徐兄弟”,是濠州城外的叫法,是采石矶的叫法,是鄱阳湖的叫法。“起来。”
徐达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这个过千军万马的汉子,此刻脸上全是泪。
朱元璋把他扶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朱元璋的个子比徐达矮了一头,可那一刻,满殿文武都觉得是朱元璋在俯视着徐达。他把徐达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了龙椅。
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殿外广场上的群臣,扫过那些跪着的、站着的、在册的、不在册的人。那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沈临渊站在西廊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了朱亮祖。如果朱亮祖还活着,今应当也在那二十八人之中。采石矶、鄱阳湖、平江、北伐——朱亮祖的军功,排进前二十绰绰有余。可现在,他的名字已经从所有的功劳簿上被抹去了,连提都不能提。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像采石矶那一仗,他没有抱着弟弟的尸首,在血泊里站了整整一夜。
大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常遇春的儿子常茂,受封郑国公,年方十七。少年得志,意气飞扬,出列谢恩的时候脚步轻快,险些踩到了自己的袍角,踉跄了一下。站在旁边的李文忠伸手扶了他一把,常茂稳住身形,朝李文忠感激地笑了笑。
这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临渊注意到,朱元璋的目光在常茂的笑容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极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故人之子的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常遇春是去年病逝的,死的时候才四十岁。朱元璋哭了一场,辍朝三,亲自为他写了祭文。祭文里有一句话:“朕之视卿,如左右手。”
左右手。
沈临渊在心里默默重复了这三个字。朱亮祖死前说过,陛下看着老兄弟,就会想起自己从前的模样。所以老兄弟们要一个一个地死。可常遇春死在了封赏之前,死在了洪武二年的一场急病里。他没有等到被赐死的那一天,所以他死的时候,陛下还会哭,还会写祭文,还会说“如左右手”。
死得早,是一种福气。
沈临渊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那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来,沿着后脑勺爬上去,像一条冰冷的蛇。
他下意识地朝御座看了一眼。
朱元璋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群臣谢恩。阳光从殿门的镂花窗格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脸分成明暗两半。
一半是天子。
一半是濠州城外那个饿过肚子、死过爹娘的朱重八。
大典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群臣鱼贯退出奉天殿,脸上都带着笑。封了公的志得意满,封了侯的觉得差强人意,封了伯的暗自咬牙。还有一些人什么都没封上,脸上却也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
沈临渊最后一个离开西廊。他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周文矩站在广场边缘的汉白玉栏杆旁,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仰头看着奉天殿的琉璃瓦。
“周主事。”
周文矩回过头来,看见是他,微微一笑。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在秦淮河边递给沈临渊一盏灯笼。如今灯笼早就烧尽了,两个人却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如果锦衣卫指挥佥事和户部主事之间,可以用“朋友”这两个字的话。
“沈佥事。”周文矩朝他拱了拱手,“方才的大典,从西廊下看得清楚吗?”
“清楚。”
“封了多少人?”
“二十八。”
周文矩点了点头,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书。“户部刚算出来的账。二十八位功臣,岁禄合计六万八千石。加上之前已经封的,总共每年要从太仓拨出十二万石的禄米。这还不算赐田、赐宅、赐奴仆的花费。”
他把文书合上,望着远处正在散去的人群。
“十二万石。够二十万大军吃半年,够赈济一省大灾。现在拿来养了二十八家人。”
沈临渊没有说话。
周文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
“方才常茂差点摔跤,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陛下看他的眼神,我也看见了。”
沈临渊转头看了周文矩一眼。这个户部主事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沈临渊知道,周文矩从来不会说无缘无故的话。
“你想说什么?”
周文矩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里的文书卷起来,在栏杆上轻轻敲了敲。
“沈佥事,你觉得这二十八位功臣里,十年之后还能站在这里的,有几个?”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从两人脚边滚过。
沈临渊没有回答。
周文矩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朝沈临渊微微躬身,转身朝户部衙门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上回的炊饼,多谢。桂花加得足,很甜。”
沈临渊站在奉天殿的阴影里,看着周文矩的背影消失在午门的方向。阳光照在他的飞鱼服上,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飞鱼张牙舞爪,在光下像是活了过来。
他忽然想起朱亮祖死前说的那句话。
——“这把刀,迟早会砍到你自己身上。”
三年了。这把刀砍过永嘉侯,砍过延安侯的部将,砍过中书省的左丞。每一次出刀,沈临渊都觉得刀又重了一分。不是刀变重了,是他的手在变沉。
可他还得继续握着。
因为他是皇帝的刀。
刀没有资格放下自己。
回到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临渊刚踏进值房,一个总旗就迎了上来,面色凝重。
“佥事大人,指挥使请您过去。诏狱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总旗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抓进来的那个人,是李相爷的外甥。李相爷府上已经派人来过了。”
沈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相爷。李善长。
大封功臣的当天晚上,锦衣卫抓了韩国公的外甥。
他深吸一口气,将绣春刀往腰里紧了一扣。
“带路。”
诏狱在锦衣卫衙门的最深处,是一排半地下的石室。入口处挂着一盏长明灯,灯油用的是鲸脂,烧出来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脸上像是蒙了一层霜。
沈临渊走下石阶的时候,听见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捂在喉咙里的、闷闷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自己的伤口。声音从最深处的刑室传出来,沿着湿的石壁回荡,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刑室的门半开着。
沈临渊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宪正坐在一把太师椅里,翘着腿,慢条斯理地喝茶。他面前的刑架上绑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官服已经被扒掉了,穿着中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不出是血还是水。
“来了?”杨宪头也没抬,用茶盖拨了拨浮沫,“这是李存义,韩国公的外甥,中书省的都事。今天下午在醉仙楼跟人喝酒,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杨宪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念道:“‘我舅舅是大明第一文臣,韩国公。没有我舅舅,这天下姓什么都不一定。’”
他念完,把纸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还有一句。‘铁券免死?呵,铁券是陛下发的,陛下当然也能收回去。’”
刑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临渊看着绑在刑架上的李存义。李存义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十手指都被夹过了,指尖肿得像十颗紫葡萄,指甲缝里渗着血。
“指挥使。”沈临渊把目光收回来,“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不知道。”杨宪站起来,走到李存义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这件事是本官先拿的人。拿完之后,才报进宫去的。陛下的口谕刚刚下来——”
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沈临渊。
“查。”
一个字。
沈临渊垂下了眼睛。他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如果陛下说“放”,那李存义今晚就能回家,明天照样去中书省当差。如果陛下说“办”,那就定了罪,该怎么罚怎么罚。可陛下说的是“查”。
查,就是可以轻,也可以重。
查,就是看锦衣卫查出什么来。
查,就是把刀柄递到了杨宪手里,让他来决定这一刀砍多深。
杨宪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重新坐回太师椅里,翘起二郎腿,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佥事,你觉得李都事这几句话,够得上什么罪?”
沈临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蜡烛在灯台上燃着,蜡油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铜盘里凝成一颗颗的珠子。李存义的呜咽声在石壁间回荡,像一只被困在地牢里的老鼠。
“指近臣,妄言。”沈临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
杨宪笑了一声。
“太轻了。”他站起来,走到沈临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沈佥事,你还是太年轻。你想想,李存义说‘铁券是陛下发的,陛下当然也能收回去’——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沈临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杨宪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大封功臣,二十八个人领了铁券。李存义说这句话,是说这二十八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命都捏在陛下手里。这话对不对?对。但轮不到他来说。”
他转过身,朝刑室门口走去。
“继续审。审出他跟哪些人喝过酒,说过类似的话。审出这些话传到了谁的耳朵里,又传到了谁的嘴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临渊一眼。
“沈佥事,这可是个大人情。韩国公的外甥,落在咱们手里。怎么审,审出什么来——都看你的了。”
门关上了。
刑室里只剩下沈临渊和李存义两个人。
李存义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来。那哭声含混不清,因为他的嘴唇也肿了,牙齿磕破了内壁,满嘴都是血沫子。
“沈……沈大人……求求你……我只是喝了酒……说错了话……求求你……”
沈临渊站在刑架前,看着李存义涕泪横流的脸。这个人今年三十三岁,比沈临渊大五岁。他有一个做韩国公的舅舅,有一个做中书省参议的爹,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来没吃过苦。今天下午他还在醉仙楼里呼朋引伴、高谈阔论,觉得自己是这天下最了不起的人物之一。
现在他吊在刑架上,十手指肿得像葡萄,哭着求一个比他小五岁的人饶命。
沈临渊在他面前蹲下来。
“李都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道你今天说的那句话,错在哪里吗?”
李存义拼命摇头。
沈临渊站起来,走到刑室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走回来,慢慢地浇在李存义的头上。冷水激得李存义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错在你说的是实话。”
他把水瓢扔回缸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这世上最不能说的事情,就是实话。”
李存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沈临渊没有再解释。他走到杨宪方才坐过的太师椅旁,坐了下来,将绣春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蜡烛烧了一整夜。
沈临渊在刑室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诏狱,手里拿着一份供状。供状上除了李存义画押的那几行字之外,还有三个名字。那三个名字是李存义在受刑的间隙里吐出来的,断断续续,含含糊糊,但沈临渊每一个都听清了。
他把供状交给杨宪。
杨宪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这三个人……都是淮西的。”
沈临渊没有说话。
杨宪把供状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跟我进宫。陛下在武英殿。”
走出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夜下了一场小雨,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沈临渊踩过那些水洼,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靴子和袍角。
快到午门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周文矩站在午门外的值房旁边,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正跟一个户部的同僚说话。看见沈临渊跟着杨宪走过来,他停住了话头,目光在沈临渊的脸上停了一瞬。
沈临渊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熬了一整夜之后、被诏狱里的烛火和血腥气浸透了的白。眼眶底下有一圈青色的阴影,像是被人用淡墨描过。
周文矩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巷口的炊饼摊,今天磨了新豆浆。加了桂花。”
沈临渊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武英殿的门开了。
杨宪走在前面,沈临渊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就着晨光在看。他没有抬头,只是抬了抬手指。
杨宪跪下,将李存义的供状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去,放在御案角上。朱元璋又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把手中的奏折放下,拿起了那份供状。
殿里安静极了。
沈临渊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朱元璋看完供状,把它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在供状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杨宪身上移到沈临渊身上。
“沈临渊。”
“臣在。”
“这份供状,是你审出来的?”
“……是。”
“审了一夜?”
“是。”
朱元璋靠回龙椅里,手指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扳指是和田玉的,温润如脂,衬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格格不入。
“李存义现在如何了?”
沈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指皆伤,余无大碍。”
“十指皆伤。”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钱粮奏报,“他还说了什么?供状上没有写的。”
沈临渊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天快亮的时候,李存义在昏过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他没有写在供状上,因为写上去,牵涉的人就太多了。
“说。”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沈临渊的心口上。
沈临渊叩首。
“他说——”他闭了闭眼睛,“‘我舅舅早晚要知道这件事。’”
武英殿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朱元璋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冬天里被风折断的一截枯枝。他笑了两声,就不笑了,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了那种无喜无怒的平静。
“杨宪。”
“臣在。”
“李存义,杖八十,流三千里。念在韩国公的面子上,免刺字。”
杨宪叩首:“臣遵旨。”
“供状上的另外三人,交由大理寺。不必再审了,各降三级,调出京师。”
“臣遵旨。”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晨光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光里。他背对着杨宪和沈临渊,望着殿外渐渐苏醒的皇城,沉默了很久。
“传旨给李善长。”
太监赶紧捧起笔。
“就说——‘卿外甥饮酒妄言,朕已薄惩。卿勿以介怀。’”
太监录完,捧给朱元璋过目。朱元璋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太监便捧着旨意退下了。
杨宪和沈临渊跪在原地,等着。
过了很久,朱元璋才又开口。声音从殿门口传过来,被晨风裹着,显得有些飘忽。
“沈临渊。”
“臣在。”
“你做得很好。”
这四个字落进沈临渊的耳朵里,像四颗烧红的铁钉。他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一动也不敢动。
“去吧。”
两个人退出武英殿。
走下台阶的时候,杨宪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沈临渊一眼。
“沈佥事,恭喜。”
沈临渊抬起头。
杨宪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陛下夸你了。‘做得很好。’我在锦衣卫五年,陛下只夸过我两次。你才三年,这是第一次。”
他拍了拍沈临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这碗饭,你吃得比我有前途。”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临渊站在原地,看着杨宪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方向。晨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后背的冷汗还没透,被风一吹,像是贴了一块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握刀的手。昨晚这只手拧紧了刑架上的牛皮绳,将李存义的手指一一地固定好,然后用竹签一一地钉进去。李存义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从嘶哑到无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呼噜呼噜的血沫声。
“你做得很好。”
沈临渊把手攥成了拳头。
指节发白。
他走出午门的时候,又看见了周文矩。
周文矩还站在值房旁边,手里的文书已经不见了,换了一把油纸伞。看见沈临渊出来,他迎上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沈临渊抬头看了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丝。
他接过伞。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雨不大,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是蚕吃桑叶的声音。周文矩没有问他昨晚去了哪里,没有问他手上的血腥味为什么隔着一场雨还能闻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脚步不快不慢,恰好和沈临渊保持一致。
走到朱雀街口的时候,沈临渊停下了脚步。
“周文矩。”
周文矩也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沈临渊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说这天下会太平吗?”
三年前,在巷口的早点摊上,周文矩问过他同样的话。那时候沈临渊回答了两个字——“会。”然后又说,“但太平之前,要流很多血。”
现在,轮到他问周文矩了。
周文矩站在雨里,青布衫的肩头洇湿了一片。他看着沈临渊,目光沉静如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会。”他说,“但太平之后,要记得那些流过血的人。”
沈临渊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抖。
周文矩伸出手,在沈临渊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瘦,握笔杆子握出来的指节分明,力气却意外地大。
“走吧。豆浆要凉了。”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了洪武三年的冬雨里。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金陵城的青瓦白墙都笼在一片蒙蒙的水汽中。远处的大报恩寺钟声悠悠地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在雨中显得格外绵长。
巷口的炊饼摊支着一顶油布棚子,摊主正在往豆浆里撒桂花。金黄的桂花瓣落在雪白的豆浆上,像是落在雪地里的阳光。
周文矩端起碗,吹了吹热气。
“沈佥事。”
“嗯。”
“你说,咱们俩能一直这样喝豆浆吗?”
沈临渊端着碗的手停住了。他看着碗里漂浮的桂花,看了很久,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豆浆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能。”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雨忽然下大了。
油布棚子上的雨声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他的声音,也盖住了远处大报恩寺的钟声。
但周文矩听见了。
他笑了笑,端起自己的碗,和沈临渊的碗碰了一下。
瓷碗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像两把刀碰在一起。
又像两个少年在雨中对饮。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