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由知名作家沅澧孤舟精心编写并用心打造的历史古代类型小说《安汉》,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刘毅,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02377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
安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刘毅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聚义厅里安静了下来。夕阳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飘动,像是无数只极小的飞虫在暮色中起舞。桌上的地图被窗缝里吹进来的风掀动了一角,哗啦哗啦地响了几下,又落了下去。
何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看韩黑虎,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落在刘毅消失的那扇门上。
“虎哥。”他开口了。
何贵很少这么叫韩黑虎。平时他叫“大当家的”,当着弟兄们的面,规矩不能乱。只有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时候,他才会叫“虎哥”。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很久远的什么东西。那是几年前,在陕北,他们还是兵户的时候,一起出征,一起逃命,一起落草,一起在黑风岭上扎下第一木桩时用的称呼。
韩黑虎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没有应声。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粗大的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虎哥,”何贵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聚义厅里这几个人能听见,“你就这么相信那小子?”
韩黑虎的眼睛没有睁开。
何贵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继续说下去。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他上山才来几天,咱们连他的底细都没摸清楚。他说他是陕北绥德人,逃难来的,家里人全死了。这话谁信?逃难的人多了,有几个像他这样识字的?识字也就算了,还会算账,会记账,字写得比县衙里的师爷还工整。一个种地的老百姓,哪来的这些本事?”
周铁柱坐在旁边,大手放在膝盖上,粗大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蜷着又松开。他听了何贵的话,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会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可他觉得何贵说得有道理,一个逃难的流民,怎么会写那么好看的字?
何贵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他出的那些主意。不抢商队,改收保护费;整合附近的山寨,拧成一股绳。这些话,是一个流民能说出来的?他见过什么?他懂什么?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虎哥,你说,他会不会是官府派来的?或者别的势力派来的卧底?”
韩黑虎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没有看何贵,目光落在屋顶的房梁上。房梁是粗大的松木,被烟火熏得发黑,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他看着那房梁,看了很久,久到何贵以为他又要闭上眼睛了。
“贵儿。”韩黑虎开口了。他叫的不是“何贵”,不是“三当家的”,是“贵儿”。这个称呼比“虎哥”还要老,老到何贵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还记得咱们从陕北跑出来的那天吗?”韩黑虎问。
何贵沉默了一瞬。他当然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和韩黑虎,还有十几个弟兄,趁着夜色离开了军营。他们没有带多少东西,几把刀,几袋子粮,身上穿的衣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一路向南跑,不敢走大路,专拣小路走。白天躲在山沟里睡觉,夜里赶路,像一群被追得走投无路的野狗。跑到郧阳的时候,粮吃完了,鞋底磨穿了,腿肿得跟水桶一样粗。他们在黑风岭上扎寨的那天,下着大雨,几个人抱在一起,用身体挡住雨水,护着唯一的一袋粮食。
“记得。”何贵说。
“那时候咱们是什么人?”韩黑虎问。
何贵没有说话。他知道韩黑虎想说什么,那时候他们也是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人在乎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只是一群从陕北逃出来的溃兵,和城外那些流民没有区别。
“那个刘毅,”韩黑虎说,“跟咱们当年一样。没有路引,没有户籍,没有可以投靠的人。他要是官府的人,用得着在城外喝粥?用得着在码头上扛麻袋?用得着被咱们绑上山来?”
何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韩黑虎没有给他机会。
“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识字,会算账,出的主意不像普通人能想出来的,这些我都注意到了。”韩黑虎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要是真想害咱们,用得着说这些?他直接往粮食里下毒,比什么主意都管用。”
何贵沉默了。他知道韩黑虎说得有道理,可心里的那块石头没有放下。不是因为他多疑,是因为他肩上扛着太多人的命。这个寨子一百多口人,老人、孩子、女人,还有那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一个闪失,这些人就全完了。
“虎哥,”何贵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韩黑虎能听见,“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万一呢?万一他真是别人派来的,咱们怎么办?”
韩黑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要盯紧他。”韩黑虎说,“不是让你害他,是让你看着他。看他每天做什么,跟谁说话,有没有往外递消息。看他的破绽,看他的马脚。如果他有问题,迟早会露出来。”
何贵点了点头,把韩黑虎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如果他没问题呢?”何贵问。
韩黑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何贵和周铁柱,看着窗外那片快要沉下去的夕阳。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际,山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被谁用墨笔轻轻地抹了一下,抹去了那些锋利的棱角。
“如果他没问题,”韩黑虎说,“那就是老天爷给黑风寨送来的军师。”
何贵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碗,把碗底那口凉茶喝了。茶叶渣子沾在舌头上,苦涩,可他没有吐,咽了下去。
周铁柱一直没怎么说话,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大哥,三弟,你们说的那些我不太懂。我就想问一句——那小子,咱们是信还是不信?”
韩黑虎转过身来,看着周铁柱。周铁柱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直接的、想知道答案的急切。
“信,也不信。”韩黑虎说,“让他他的活,账给他管,钥匙给他一把。同时,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我记清楚。”
周铁柱挠了挠头,好像在努力理解“信也不信”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他放弃了,粗声粗气地说:“行,反正我听大哥的。”
韩黑虎走到桌边,把地图卷起来,用一皮绳扎好,放回墙边的木架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卷地图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郧阳、襄阳、汉中、白河、洵阳、郧西、上津,每一个地名都是一个结,打在他的心里。
何贵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茶碗放进托盘里。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虎哥,”他说,“如果那小子真的没问题,咱们寨子……真能活过来吗?”
韩黑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韩黑虎说,“可他说的那些话,比咱们自己想的那些,像回事。”
何贵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聚义厅里只剩下韩黑虎和周铁柱。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下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桌椅上、地图上、墙壁上,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周铁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哥,”他说,“我觉得那小子不像坏人。”
韩黑虎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周铁柱想了想,憋出一句:“他给二狗教写字。二狗那小子,没人管他,他愿意教,就不是坏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聚义厅里只剩下韩黑虎一个人。他坐在太师椅上,没有点灯。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间屋子填满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着,“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在想刘毅说的那些话:不收重费,先收信;信收到了,路就通了;路通了,寨子就活了。
他在想何贵说的那些话:万一他是别人派来的呢?万一呢?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门口的方向。门没有关严,一条缝,从外面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那光很细,很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可它还在那里。
“派人盯着他,”韩黑虎在心里说,“看他有没有往外递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的气味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寨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厨房的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有人在喊“开饭了”,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
他站在窗前,听着那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吹灭了桌上那盏还没有点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