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周姨娘派丫鬟来懒云居被打法回去了,这天周姨娘亲自来了。
这回不是找茬,是来“赔罪”的。
周姨娘站在懒云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客气,但苏姨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妹妹,”周姨娘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上次灵月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我这个当娘的特地来赔个不是。”
苏姨娘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暖阁——沈念正躺在里面,眯着眼睛,好像在睡觉,但她知道女儿肯定在听。
“周姐姐客气了,”苏姨娘斟酌着说,“三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也是常有的。老夫人已经罚过了,这事就过去了。”
周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苏姨娘提老夫人,就是在提醒她——这事老夫人已经定了性,你别想翻案。
“是是是,”周姨娘讪讪地说,“老夫人罚得对,灵月确实该长长记性。”
她把食盒递过来:“这是我让厨房做的点心,给五姑娘尝尝。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苏姨娘看着那个食盒,没有伸手。她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接。接了,等于接受了周姨娘的“赔罪”;不接,又显得太小气。
“周姐姐太客气了。”她笑了笑,还是没伸手。
周姨娘的手举了一会儿,有点尴尬。她正要说什么,暖阁里传来沈念的声音。
“娘,谁来了?”
苏姨娘松了口气,转身对暖阁说:“是你周姨母,来给你送点心的。”
“周姨母进来坐呀。”沈念的声音甜甜的,听着就让人心软。
周姨娘犹豫了一下,拎着食盒进了院子。她的目光扫过菜地、暖阁、鱼池、桂花树,最后落在沈念身上。沈念正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小脸红扑扑的,看着确实招人疼。
“五姑娘,”周姨娘笑着说,“姨母给你带了点心,尝尝?”
沈念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她的脸。周姨娘今天穿得素净,没戴那些金银首饰,脸上也没化浓妆,看着比平时和气了不少。但沈念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谢谢周姨母。”沈念乖巧地说,然后转头对苏姨娘说,“娘,把点心收起来吧,我一会儿吃。”
苏姨娘这才接过食盒,放到厨房的桌上。
周姨娘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问沈念身体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沈念一一回答了,声音软软的,态度乖乖的。周姨娘挑不出毛病,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告辞了。
她走后,苏姨娘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做得还算精致,但一看就是大厨房的出品,跟懒云居自己做的没法比。
“她这是来什么的?”苏姨娘把食盒放到一边,问沈念。
“来探路的。”沈念说。
“探什么路?”
“探你的底。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好不好惹,能不能拉拢。”
苏姨娘愣了一下:“她想拉拢我?”
“以前你是个透明人,她懒得理你。现在老夫人宠你,她觉得你有用了,自然要来拉拢。”
苏姨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想被她拉拢。”
“那就对了。”沈念说,“她那种人,有用的时候把你捧上天,没用的时候一脚踢开。跟她搅在一起,没好下场。”
苏姨娘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周姨娘走后没两天,又有人来了懒云居。
这回不是来找茬的,也不是来探路的,是侯爷。
那天下午,沈念正躺在暖阁里喝茶。苏姨娘在厨房里研究新方子,春草在给菜地浇水,秋月在喂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突然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姨娘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来人,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侯、侯爷?”
沈念闻声抬眸,缓缓睁开了眼。
永宁侯已是不惑之年,身形依旧挺拔魁梧,一身石青色织暗纹的锦缎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端立,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他面容方正,浓眉深邃,眼神沉静,不笑时便带着几分天然威严。
他缓步踏入院中,目光随意扫过菜地、暖阁,又掠过池边桂花树,最后才落在沈念身上。
“这就是懒云居?”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打量。
苏姨娘已经快步迎了上去,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侯爷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侯爷摆了摆手,“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路过?懒云居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从哪儿路过能路过到这里?苏姨娘心里犯嘀咕,但不敢问。
侯爷已经走进了暖阁,在沈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低头看着沈念,沈念也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几秒。
“五丫头,”侯爷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认得爹吗?”
沈念被他戳得脸痒,忍住了没躲。“爹。”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侯爷听见。
侯爷笑了:“还认得爹,不错。”
他又看了看暖阁里的布置——躺椅、小桌、竹帘、软垫,每一样都透着舒服。
“你这地方倒是舒服,”他说,“比我的书房都舒服。”
沈念没接话。她不知道侯爷来什么,但肯定不是“路过”这么简单。一个侯爷,理万机,哪有空路过一个姨娘的院子?八成是有什么事。
苏姨娘端了茶过来,手还在抖。她把茶杯放在侯爷面前,退后一步站着,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侯爷喝了口茶,看了看苏姨娘:“你站着什么?坐。”
苏姨娘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坐得端端正正的。
侯爷没理她,又转头看沈念。他盯着沈念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五丫头,你那个酸是怎么做的?”
沈念愣了一下。侯爷专门跑来,就是为了问酸?
“娘做的。”她把球踢给了苏姨娘。
侯爷看向苏姨娘。苏姨娘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是……是把牛煮沸,放凉,加酸梅汤,放一夜。”
“酸梅汤?”侯爷皱了皱眉,“那能好吃?”
“好吃的,”苏姨娘说,“加了蜂蜜更好吃。侯爷要不要尝尝?”
“行,尝尝。”
苏姨娘赶紧去厨房端了一碗酸过来,加了蜂蜜和几颗松子。侯爷接过来尝了一口,表情变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不错,”他又吃了一口,“酸甜可口,比那些甜腻腻的点心强多了。”
苏姨娘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侯爷把一碗酸吃完了,放下碗,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菜地和鱼池。
“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他说,“比前院那些花架子强。种点菜,养点鱼,实在。”
苏姨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嗯”了一声。
侯爷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沈念的身体,问了问苏姨娘的子过得怎么样。苏姨娘一一回答了,虽然紧张,但比之前利索了不少。
然后侯爷站起来,说了一句让苏姨娘和沈念都没想到的话。
“以后做了好吃的,给我也送一份。”
说完就走了,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消失在长廊尽头。
苏姨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她转头看向沈念,沈念也是一脸意外。
“侯爷这是……”苏姨娘结结巴巴地说,“这是喜欢咱们的东西?”
“看样子是的。”沈念说。她也没想到,侯爷会专门跑来要吃的。一个侯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居然惦记上她们这点吃食了?
“那咱们送不送?”苏姨娘问。
“送。为什么不送?”沈念想了想,“但不用太殷勤,隔几天送一次就行。跟送祖母的一样,不多不少。”
苏姨娘点了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侯爷走后,苏姨娘在暖阁里坐了很久。她一直在想侯爷今天来的目的——是真的为了吃的,还是别的原因?
“娘,别想了。”沈念看出她的心思,“他就是来吃个东西,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苏姨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在想,侯爷是不是回心转意了?”沈念直接问。
苏姨娘的脸红了,没说话。
沈念叹了口气。她娘虽然嘴上说不争了,但心里还是放不下。十几年了,被人冷落了十几年,突然被关注了一下,难免会多想。
“娘,”她认真地说,“侯爷来吃个东西,不代表什么。他今天来了,明天可能就不来了。你要是因为这个高兴,以后他不来了,你又要难过。何必呢?”
苏姨娘沉默了。她知道女儿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你听我的,”沈念继续说,“他来了,咱们好好招待。他不来,咱们也不惦记。把子过给自己看,不是过给他看的。”
苏姨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笑了,“是娘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