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的温度是真实的,但这个世界的冰冷也是。
江述能感觉到林晚身体的轻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崩溃。他收紧手臂,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片死寂的平原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了。”林晚轻轻推开他,转过身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江述的错觉。“感伤到此为止。你得想办法回去。”
江述看着她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像一道不会熄灭的光。那些流转在她皮肤上的幽蓝色符号,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回去?”江述自嘲地笑了笑,“我费了这么大劲进来,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个?”
“不然呢?”林晚回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留下来陪我当个活死人?江述,这里不是你的世界。这里的每一粒沙,每一阵风,都在排斥你。时间长了,都会被同化,变成刚才你看到的那种东西。”
江述想起了那个身体扭曲,化为黑色液体的男人。那空洞麻木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那又如何?”他往前一步,站到林晚面前,“你一个人在这里,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至少我来了,你还能有个说话的伴。再说了,我江述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我前面冒的险不都白费了?”
他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商人的口吻说话,试图冲淡这绝望的气氛。
林晚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被他这套逻辑给气笑了。“你当这是在谈判桌上?这里没有规则,只有吞噬。”
“凡事都有规则。”江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远处的宏伟废墟,“就算是吞噬,也有个吃法。这家‘公司’,运营模式很有问题。它把你变成了它的核心资产,却又把你困在这里,导致资产无法产生价值。典型的管理混乱,资源错配。”
林晚愣住了,她大概从没想过有人会用这种角度来分析“归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任何系统都有漏洞。”江述的眼神亮了起来,那是他找到商业突破口时才会有的神采,“你成了它的‘一部分’,那你就是最了解这个系统的人。我们不能离开,不代表我们不能改变这里的规则。”
“改变规则?”林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荒谬,“你以为这是什么?你公司的董事会吗?这是归墟,一个正在死去的维度,它的唯一规则就是本能。”
“本能,也是一种规则。”江述坚持道,“它需要能量,需要宿主,这本身就是一种商业模式。只不过,它的模式太粗放,太野蛮。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它来一次‘企业重组’。”
林晚沉默了。她看着江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理性,仿佛无论面对多么离奇的状况,他都能将其拆解成自己能够理解的逻辑模型。这种特质,在此刻,竟然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希望。
就在这时,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低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远处的废墟中,那些坍塌的巨石开始发出幽幽的光芒。
林晚的脸色变了:“它醒了。”
“它?”
“归墟的意志。”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察觉到了你这个‘异物’。它不喜欢不属于它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们脚下的裂土地中,渗出了更多的黑色液体。这些液体迅速汇集,凝聚成一个个没有固定形态的怪物,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不断蠕动的身体和从体内伸出的黑色触手。
“欢迎来到股东大会。”江述举起了枪,对着最近的一个怪物扣动了扳机。
精准地打中了那个怪物,但效果微乎其微。怪物的身体只是凹陷下去一块,随即又恢复了原状,反而被激怒了,蠕动着朝他冲来。
“物理攻击对它们效果不大。”林晚的声音响起,她手中的光剑已经出鞘,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它们的本质是能量体,是归墟溢散出来的负面情绪。”
“负面情绪?”江述一边躲避着触手的攻击,一边吐槽,“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可真够糟的。”
林晚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她动了,身形快如鬼魅,手中的光剑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每一剑落下,都有一只怪物被白光净化,发出一声尖啸后化为青烟。
她的动作净利落,像是在跳一支死亡之舞。银发飞扬,蓝眸如冰,那些曾经在她身上流转的符号,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而明暗不定,仿佛在为她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江述看得有些出神。这还是那个在他公寓里穿着素色长裙,气质清雅的林晚吗?
一只怪物绕到了他的身后,触手如同毒蛇般袭来。
“小心!”林晚的声音传来。
江述回过神,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了攻击。他看着林晚在怪物群中冲,虽然她很强大,但那些怪物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冒出来,本不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能量体,负面情绪,归墟的意志……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冲着林晚大喊:“这些东西,是不是都听那个‘意志’的指挥?”
林晚一剑劈开两只怪物,抽空回道:“可以这么说!”
“那它的指挥中心在哪儿?”江述追问。
“废墟中心,那个地方叫‘寂灭王座’!”
“好!”江述不再犹豫,“你去对付那些小的,我去跟你们董事长谈谈!”
“你疯了!”林晚惊呼,“你去就是送死!”
“富贵险中求!”江述大喊一声,不再理会那些小怪,朝着远处发光的废墟中心狂奔而去。
他的心跳得飞快,肾上腺素在体内飙升。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坐以待毙绝对是错的。林晚被困在这里,消耗战对她最不利。必须找到问题的源。
废墟比想象中更远,也更宏伟。巨大的石柱东倒西歪,上面刻满了和林晚身上类似的符号。越往里走,那种来自地底的共鸣就越强烈,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他穿过一片倒塌的石廊,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圆形广场。
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个由黑色晶石构成的巨大王座。王座之上,空无一人。但江述知道,那个所谓的“意志”,就在这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广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江述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那是一种生命体在面对天敌时最原始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了手里的枪,尽管他知道这东西可能没什么用。
“出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王座喊道,“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们谈谈。”
没有回应。
但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广场地面的符号一个接一个亮起,散发出不祥的红光。
一股庞大的、混乱的意念,直接冲入江述的脑海。那不是语言,而是一堆混杂着暴虐、饥饿、孤寂、愤怒的原始情绪。
【外来者……滚出去……或者……成为养料……】
江述的脑袋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沟通的问题。”江述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你只会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这就像一家公司,老板只会对员工大吼大叫,完全不懂得激励和沟通。这样的公司,迟早要完蛋。”
那股意念似乎被他的话激怒了,整个广场的红光大盛。
【渺小的……虫子……你懂什么……】
“我懂的比你多。”江述站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王座,“我懂,懂共赢,懂什么叫可持续发展。而你,你只会吞噬。你吞噬了一个又一个世界,得到了什么?除了更多的孤寂和饥饿,什么都没有。你甚至连自己的‘核心员工’都留不住,还要把她成敌人。”
他口中的“核心员工”,指的自然是林晚。
王座沉默了。似乎江述的话,触动了它混乱意识里的某个点。
“你把她变成了你的宿主,却又想彻底抹掉她的意志。你不明白吗?她的意志,才是你这套系统里最宝贵的财富。她能帮你理解规则,稳定能量,甚至找到新的出路。而你却只想把她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江述一步步走上台阶,近王座,“这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资产管理方式。”
【她……不服从……】
“废话,谁会服从一个只想吃了自己的老板?”江述嗤笑一声,“你想让她服从,可以。拿出你的诚意来。给她应有的权限,应有的尊重。我们甚至可以帮你重组,优化你的能量吸收模式,让你摆脱这种低级的吞噬本能。”
他像一个在进行风险评估的分析师,侃侃而谈,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能轻易碾死他的维度意志,而是一个濒临破产却拥有核心技术的老顽固。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放了她。”江述站在王座前,一字一句地说,“解除她和你之间的强制绑定。让她恢复自由。”
【不可能……】那股意念瞬间变得狂暴,【她是我的……她是归墟的一部分……】
整个王座开始剧烈震动,黑色的能量从晶石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怨魂和符号构成的眼睛。
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江述。
【你……将成为……第一个……祭品……】
黑色的能量化作千万条触手,从四面八方朝江述袭来。
江述瞳孔骤缩,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谈判桌上掀桌子的事,江述见过不少,但对方直接变成一只眼睛要吃掉他的,这还是头一遭。
黑色触手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江述的商业头脑在这种时候派不上用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这几个月被出来的本能,向后猛地一跃。
触手擦着他的鼻尖扫过,狠狠抽在地面上,坚硬的晶石地面被拉出数道深沟,冒着黑烟。
“!”江述落地时一个踉跄,还没站稳,第二波攻击又到了。
他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无数触手的围攻下狼狈躲闪。他手里的枪早已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在这种层面的战斗中,那玩意儿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那只巨大的眼睛在空中转动,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它的意念再次涌入江述的脑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挣扎吧……虫子……你的恐惧……是最好的……开胃菜……】
江述一边躲,一边飞速思考。
硬拼是死路一条。这家伙的能量近乎无限,自己被耗死是迟早的事。必须找到它的弱点。
弱点……
江述的脑中闪过刚才的对话。
“她不服从……”
“她是我的……”
这个“归墟意志”对林晚的执念,超乎寻常。它既需要林晚,又控制不住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惧怕她。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态。
就像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暴君,得到了一件威力无穷却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武器。
江述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一味地躲闪,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他的每一次翻滚,每一次跳跃,都看似惊险,却总能恰好躲开致命的攻击。
那只巨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攻势变得更加猛烈。
【想跑?……这里……没有出口……】
“谁说我要跑了?”江述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巨眼,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巨眼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很在意她,对吧?”江述喘着气,继续说道,“你把她和你绑定,是为了利用她的力量来稳定你这个快要崩溃的世界。但你又怕她,怕她的意志反过来影响你,甚至吞噬你。所以你把她困住,想慢慢磨掉她的棱角,让她彻底变成你的工具。”
【……】
“可惜啊,你计计划出错了。”江述的笑容扩大,“你没想到,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我。”
【你?……一个更渺小的……虫子……】
“对,我就是一只虫子。但有时候,一只小虫子,就能让一整台精密的机器彻底报废。”江述猛地抬起手,指向巨眼,“你最大的弱点,不是能量不够强,不是控制力不够。你最大的弱点,是你本不懂得‘信任’!”
话音刚落,一道璀璨的白光从天而降,如同一柄神罚之剑,狠狠地劈在巨眼之上!
“嗷——!”
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惨叫响彻整个空间。巨眼被白光劈得剧烈晃动,表面的无数怨魂符号疯狂扭动,仿佛要脱离出来。
林晚到了。
她手持光剑,悬浮在半空中,银发无风自动。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解决外面的那些怪物消耗了她不少力量。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归墟里永不融化的冰。
“动他,你问过我了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竟敢……】巨眼的意念中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你竟敢为了一个外来者……攻击我……】
“他不是外来者。”林晚缓缓降落,站在江述身边,“他是我带来的。在这里,我的客人,就是你的客人。这点待客之道,你都不懂吗?”
江述看着身边的林晚,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林总,你这出场方式,可比我那些保镖气派多了。”
林晚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闭嘴。待会儿打起来,我可顾不上你。”
“放心,我负责动脑,你负责动手,我们是最佳拍档。”江述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我跟你们董事长聊了聊,它好像不太同意我的重组方案。”
“那就不跟它聊了。”林晚举起光剑,剑尖直指巨眼,“直接进行恶意收购。”
【叛徒……你们……都要死……】
巨眼彻底暴怒了。整个寂灭王座都在嗡嗡作响,黑色的能量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之中,伸出了一只由纯粹的黑暗能量构成的巨手,朝着两人狠狠抓来。
那只手遮天蔽,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述,躲开!”林晚喊道,她身上的幽蓝色符号光芒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迎着巨手冲了上去。
白色的光剑与黑色的巨手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片极致的死寂。光与暗的交界处,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江述被那股无形的能量风暴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石柱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战场中心。
林晚的情况不容乐观。她虽然能暂时抵挡住巨手的攻击,但那只手太庞大了,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的光芒黯淡一分。她的力量,终究是源自归墟,用归墟的力量去对抗归墟的本体,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江述的心揪了起来。他知道,林晚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在战斗。
不行,必须想办法。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广场,寻找着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黑色的王座上。
那里是归墟意志的核心,是它的力量来源。如果能破坏那里……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立刻否决了。不行,林晚和归墟绑定,如果核心被毁,林晚也活不了。
不能破坏,那能不能……利用?
江述的脑海中,浮现出林晚皮肤上那些流转的符号。那些符号,是她与归墟连接的证明,是她力量的来源,也是束缚她的枷锁。
而这个王座上,也刻满了同样的符号。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林晚!”他冲着空中大喊,“听我说!别跟它硬拼!想办法把它引到王座上!”
林晚在激战中分神,差点被巨手击中。她勉强稳住身形,不解地喊道:“为什么?那里是它的力量核心!”
“对!就是因为是核心!”江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不是说,你和它是一体的吗?那你也是核心的一部分!你不是想进行恶意收购吗?那就直接抢它的董事长的位置!”
林晚愣住了。
抢夺……归墟的控制权?
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一直想的是如何逃离,如何摆脱。她从没想过,要去成为这个牢笼的主人。
【痴心妄想……】巨眼的意念捕捉到了他们的对话,发出了嘲讽的咆哮,【归墟……只属于我……】
黑色的巨手攻势更猛,一掌拍下,林晚被直接从空中砸落,在地上划出长长的沟壑。
“噗——”林晚吐出一口鲜血,手中的光剑都有些握不稳了。
“林晚!”江述目眦欲裂。
他不再犹豫,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寂灭王座冲了过去。
巨眼显然没把他这个“虫子”放在眼里,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晚身上。
这就给了江述机会。
他冲到王座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符号,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石头,狠狠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涌出。
他没有丝毫迟疑,将流着血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王座的扶手上!
“你不是说,不喜欢不属于你的东西吗?”江述的脸上露出一丝疯狂的笑意,“那现在,我就给你加点‘料’!”
嗡——!
整个王座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
江述的血液,对于这个纯粹的能量世界来说,就像是滴入滚油里的一滴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反应。王座上的红色符号开始疯狂闪烁,变得极不稳定。
【啊啊啊啊——!】
巨眼发出痛苦的咆哮,它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连接着王座的能量流出现了断层。
“就是现在!”江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
林晚瞬间明白了江述的意图。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强撑着站起来,用光剑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划开一道口子。
她没有去攻击巨眼,而是将流血的手掌,按向了自己的口。
“以我林晚之名,以归墟宿主之名……”她的声音空灵而威严,响彻整个广场,“我命令你,归位!”
她口的符号猛地亮起,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幽蓝色光芒。那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产生了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
空中的巨眼,那个不可一世的归墟意志,发出了惊恐的尖啸。它庞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吸向林晚,不断缩小,最终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没入了林晚口的符号之中。
整个世界,安静了。
黑色的巨手消失了,空中的旋涡也消失了。广场上那些不祥的红光,渐渐被柔和的蓝色所取代。
林晚静静地站在那里,闭着眼睛,银色的长发轻轻飘动。
江述松开了按在王座上的手,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倒在地。他看着林晚,紧张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林晚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左眼,是她原本的黑色瞳孔,清澈而深邃。
而右眼,却变成了一片纯粹的幽蓝,仿佛蕴含着一整个星空,古老,浩瀚,不带任何感情。
她成了新的归墟。
江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手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的林晚身上。
她变了。
不仅仅是那只幽蓝色的眼睛。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她是清冷,那么现在的她,就是冷寂。一种超越了凡俗情感的、神性般的冷寂。
她站在那里,仿佛与整个灰暗的世界融为了一体。风吹过,拂动的是她的发梢,也是这个维度的呼吸。
“林晚?”江述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林晚的头颅微微转动,那双异色的瞳孔看向他。黑色的左眼,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情绪波动,而幽蓝的右眼,却只有一片漠然。
“江述。”她开口了,声音比以前更加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赢了。这场‘恶意收购’,成功了。”
江述却笑不出来。他宁愿输掉,也不想看到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感觉怎么样?”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感觉……很好。”林晚说,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流转得更加迅速的蓝色符号,“前所未有的好。我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一切,每一粒尘埃的跳动,每一丝能量的流向。我就是归墟,归墟就是我。”
江述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好消息。这更像是……被同化了。
“那你还能变回来吗?”他急切地问,“变回以前的样子。”
林晚沉默了。她缓缓走到江述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她的指尖冰凉,轻轻拂过江述脸上的血污。
她的左眼,那只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不舍。
“回不去了。”她轻声说,“‘林晚’这个人类的身份,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我可以偶尔穿上它,怀念一下过去的感觉,但我已经不是它了。”
江述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赌赢了归墟的意志,却好像输掉了林晚。
“那我们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会留在这里。”林晚说,“这里是我的‘公司’了,我得管理它。而你,该回家了。”
她说着,幽蓝色的右眼光芒微闪。他们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一个散发着微光的、不稳定的门户缓缓成型。门户的另一边,隐约能看到城东科技园废墟的景象,甚至能听到陈锋焦急的呼喊声。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林晚站起身,恢复了那种神性的冷漠,“回去吧。忘了这里,忘了我。回到你的世界,去做你的商业巨子。”
江述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她。
他忽然笑了。
“林总,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林晚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刚刚完成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并购,现在公司百废待兴,内部管理一塌糊涂,连个像样的发展规划都没有。”江述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他直视着林晚那双异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CEO。而我,正好是这方面的专家。”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连她那只毫无感情的蓝眼睛,都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走了。”江述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她面前,尽管他现在狼狈不堪,但那股属于商界王者的气势又回来了,“你当董事长,我来当CEO。我帮你重组归墟,建立新的秩序,制定发展战略。薪水嘛……就用你这个人来抵吧。”
说到最后一句,他还不正经地眨了眨眼。
林晚彻底愣住了。她设想过江述的各种反应,震惊,悲伤,不舍,甚至愤怒。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一个荒谬绝伦的“商业计划”。
“你疯了。”她喃喃道。
“我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我是个疯子。”江述说,“现在,董事长阁下,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并聘请我为归墟的第一任首席执行官?”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那光芒,比她手中的光剑还要耀眼。
她那只代表着人性的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而那只代表着神性的蓝眼睛里,也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扇通往外界的门都开始变得不稳定,即将关闭。
“江述,”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你将永远失去阳光,失去你熟悉的一切。你会在这里慢慢老去,死去。这里没有四季,没有美食,只有永恒的灰暗和死寂。”
“听起来,确实挺糟糕的。”江述耸了耸肩,“不过,如果公司的办公环境太差,CEO也是有责任去改善的。比如,我们可以先定个小目标,让归墟的天空,出现太阳。”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从她黑色的左眼开始,然后慢慢地,连她那只冰冷的蓝色右眼,也弯成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脸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好。”她说,“江CEO,欢迎入职。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那个快要关上的门,给我重新打开,并且,让它变得稳定。我希望,我的公司,以后能有和外界正常‘贸易’往来的一天。”
随着她的话语,那个即将关闭的门户,竟然真的稳定了下来。
江述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林晚。
“没问题,董事长。”他笑着伸出手,“愉快。”
林晚也伸出手,握住了他。
她的手,依然冰冷。
但江述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温暖的手。
门外,陈锋正带着队员们焦急地等待着。能量波动已经越来越弱,他们都以为,江述已经……
就在这时,那个扭曲的空间门户,忽然稳定了下来,变成了一扇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如同镜面般的门。
陈锋和所有队员都看呆了。
一个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是江述。
他虽然衣衫褴褛,身上还有血迹,但精神却异常的好。
“江总!”陈锋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你……你出来了!林小姐呢?”
江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的那一边,林晚的身影若隐若现。她对他点了点头。
“她很好。”江述转过头,对陈锋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她现在是那边的董事长了。我呢,刚拿到offer,准备过去当CEO。”
陈锋:“???”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什么董事长?什么CEO?这都什么跟什么?
“江总,你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问,“受了什么?”
“我清醒得很。”江述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陈队长,麻烦你向上面汇报一下。从今天起,归墟不再是威胁,而是我们潜在的……贸易伙伴。”
“我们恒宇集团,将作为归墟在人类世界的唯一指定代理。”
江述看着一脸懵的陈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他的人生,他所处的这个世界,从这一刻起,都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也是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
而他,将和那个女人一起,亲手书写这个时代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