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女子刻意拔高的、带着点娇嗔和不耐烦的嗓音，穿透了薄薄的房门：
「晚晚！晚晚妹妹！你在屋里吗？快开门呀！我来看你啦！」
是柳如烟！
青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恐地看向我，嘴唇哆嗦着，无声地传递着恐惧：讨债的又来了！
来得正好！
「去，开门。」我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地拿起刚才青禾端进来的那碗清可见底的米粥，用勺子缓缓搅动着，姿态从容得仿佛在品鉴什么琼浆玉液。
青禾看着小姐这副模样，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依言，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廉价的脂粉香气瞬间涌了进来，几乎冲散了屋里的甜腻和陈腐味。
柳如烟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色细棉布长裙，裙摆上绣着俗气的缠枝莲纹。
头上了一支亮闪闪的镀银簪子，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刻薄和算计。
她手里捏着一条半旧的绣花帕子，一进门，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似的，先是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掠过地上那堆显眼的碎纸屑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落在角落那个被硕大铜锁牢牢锁死的红木箱子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在桌边慢悠悠喝粥的花清雪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夸张的、带着虚假担忧的笑容。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可算醒了！听说你昨儿个晕倒了，可把姐姐我担心坏了！这一宿都没睡好呢！」
柳如烟扭着腰肢走过来，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瞧瞧这脸色，还是这么苍白！可得好好补补！姐姐我今儿特意赶早过来看你！」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那个锁死的钱匣子上瞟。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碗里那几粒米是什么稀世珍宝，专注地用小勺舀着，送进嘴里，细细地咀嚼。
那姿态，悠闲得近乎傲慢，完全把聒噪的柳如烟当成了空气。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怒。
这林晚晚今天怎么回事？
以往自己一来，她早就诚惶诚恐地迎上来，嘘寒问暖了，今天居然敢晾着自己？难道是昨天晕倒把脑子摔坏了？
她压下心头的不快，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桌边，那股劣质脂粉味更浓了。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晚晚妹妹，你身子好些了姐姐就放心了。唉，说起来，姐姐今天来，也是…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找你…」
她故意顿了顿，等着林晚晚像往常一样，急切地问「如烟姐姐你怎么了？有什么难处快跟我说！」
然而，我只是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小口粥，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柳如烟脸上的假笑快要挂不住了，心里暗骂一句，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往下说：「就是……就是昨儿个跟你提过的那支点翠簪子！
珍宝阁新到的货，可漂亮了！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支！你是没看见，昨天好多小姐都盯着呢！
姐姐我…我是真喜欢得紧，可你也知道，我爹那点俸禄…唉！」
她重重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用帕子沾了沾本不存在的眼泪，「那掌柜的说了，今儿是最后一天，再不买，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晚晚妹妹，你看…你手头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能不能再借姐姐二十两银子？就二十两！等姐姐下个月月钱发了，一定还你！」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着，眼神却飘忽不定。
青禾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又是二十两！这柳如烟简直是吸血的水蛭！
小姐昨天才给了她二十两买什么胭脂，今天又来了！还说什么下个月还？哪一次不是肉包子打狗！
房间里只剩下我用勺子轻轻刮过碗底的细微声响。嗯，这个粥味道还是不错的。
柳如烟等得心焦，脸上虚假的哀戚都快维持不住了，正要再开口加把火候——
「哦？」我终于放下了碗，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拿起旁边一块同样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柳如烟。
那眼神，不再是林晚晚那种怯懦的、带着讨好和同情的眼神，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和洞悉的冷光，仿佛在看一件摆在柜台上的、待价而沽的货物。
「柳小姐，我记得，你上个月初七，借了十五两买蜀锦；
上月二十，借了十两说是给你母亲抓药；
昨天，就在我晕倒之前，你刚从我这里拿走了二十两，说是买「凝香斋」新出的胭脂。加上今天的二十两……
我微微歪了头，像是在心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短短一个月，柳小姐就『借』走了六十五两白银。」
顿了顿，目光在柳如烟瞬间变得难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柳小姐的父亲，柳大人，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吧？
据我所知，柳大人一年的俸禄，加上禄米折银，也不过一百五十两左右。
柳小姐一个人一个月的花销，就抵得上令尊小半年的俸禄了？柳府的子，过得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阔绰啊。」
柳如烟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她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小心思和谎言都被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暴晒。
她从未想过，这个一向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林晚晚，竟然会一笔一笔地跟她算账！还把她父亲的俸禄都搬了出来！
巨大的羞恼和被戳穿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那点伪装出来的可怜和亲昵彻底碎裂。
「林晚晚！」柳如烟猛地拔高了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恼羞成怒的咆哮，「你什么意思？！
你是在指责我骗你的钱吗？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就是这么对待姐妹情谊的？
我不过是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找你借点银子应急，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算得这么清楚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更是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满身铜臭！市侩！庸俗！简直钻钱眼里去了！
你爹是商人，你也真不愧是商贾之女，骨子里就透着算计和吝啬！连姐妹之间帮衬一下都要算得这么清楚？
你以前挂在嘴边的「乐善好施」、「仁心济世」呢？都被狗吃了吗？我看你是晕了一次，把脑子彻底晕坏了！变得冷血无情、六亲不认！」
她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要将我钉死在「忘恩负义」、「吝啬庸俗」的耻辱柱上。
那副嘴脸，狰狞而丑陋，哪还有半分刚才故作姿态的「姐妹情深」。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想冲上去理论，却被我一个眼神淡淡地制止了。
我静静地听着柳如烟的咆哮，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直到柳如烟骂得气喘吁吁，暂时停下换气时，我嗤笑了一声。
「柳小姐，你说得对，我变了。」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我抬眸看向柳如烟，「这银子，是我林家的银子。
我林晚晚，想给谁花，是我的自由。我高兴了，扔水里听个响儿，那也是我乐意。」
「但，我不想给你花！一文钱都不想！」
「你……」柳如烟被她这直白到近乎羞辱的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由青转紫，指着我的手指抖得不像样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姐妹情谊？」我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讽刺的弧度，「柳小姐，你扪心自问，你每次来我这『林氏善堂』，除了伸手要钱，可曾真正关心过我一句？可曾带来过一片药、一碗汤？
我昨晕倒，你就在场，除了拿走那二十两银子，你可曾留下来问过大夫一句我的病情？
你所谓的「情谊」，就是踩着我的骨头，用我的血汗钱，去装点你自己的门面，满足你自己的虚荣？」
我一步步近柳如烟，柳如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骇。
「现在，跟我谈情谊？」我停在柳如烟面前，「柳小姐，你配吗？」
「你…你…林晚晚！你欺人太甚！」柳如烟被彻底撕下了遮羞布，羞愤欲绝，巨大的难堪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尖叫一声，扬起手，竟然想朝苏璃脸上扇去！
「小姐！」青禾吓得失声尖叫，想扑过来挡。
然而，我的动作比她更快！
就在柳如烟的巴掌带着风声挥下的瞬间，我扣住了柳如烟的手腕，狠狠地一握。
「啊！」柳如烟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尖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滚。」随后我猛地一甩手，力道之大，直接将柳如烟甩得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如烟痛得龇牙咧嘴，手腕上留下清晰的几道红痕。
她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那狼狈的背影，活像后面有恶鬼在追。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柳如烟仓皇逃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