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恒将幽尘灵尘关入了山尘界的地牢。那座地牢建在悬浮城市的最底层,由九层粒子封印层层封锁,即便是灵尘境界的高手也不可能逃脱。
处理完这些之后,纪恒将沈渡带到了一座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石榻,一方石桌,桌上放着一盏由微子凝聚而成的灯,灯光柔和而稳定。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沈渡看不懂那些符文的内容,但能感知到它们散发出来的温和气息,像是一首无声的安眠曲。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纪恒说,“明天开始修行。”
沈渡点点头。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纪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
“今天先休息。你有十六年的课要补,不急在这一晚。”
说完,老人就离开了。
沈渡独自坐在石榻上,看着那盏微子灯发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从青石镇到山尘界,从铁匠铺到观尘者,从沈瞎子到天眼之影——他的整个人生在这一天里被彻底翻了个面。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头一挨上石枕,就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不是一双眼睛,而是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从上下左右,从他能感知到的每一个方向,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些眼睛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是竖眼,有的是横眼,有的是十字眼,还有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更加复杂的形态。它们沉默着,观察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大了一分。
一个声音从虚空深处传来,苍老得像是时间的回响:
“尘子归位,三界将倾。”
沈渡猛地睁开眼。
微子灯依然亮着,柔和的光芒洒满石室。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那个声音还在他脑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梦。
“尘子归位,三界将倾。”
什么意思?
他坐起身,试图平复呼吸。就在这时,他看见石室的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忽然全部亮了起来。不是微子灯照射的反光,而是符文本身在发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介于金色和银色之间的光芒。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就熄灭了,快得像是错觉。
但沈渡知道那不是错觉。
因为他看见,在符文熄灭的那一瞬间,墙壁上浮现出了一行他能够读懂的文字。不是那些复杂的符文,而是普普通通的云国文字:
“封印第一重,松动。倒计时:九十九。”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石榻,闭上眼睛。
九十九天。
他要在九十九天之内,找到破解封印的方法。否则,按照纪川之前的说法,封印会在三个月后彻底崩溃,到那时候,他的眼脉将没有任何保护地暴露在尘界面前。
他可能会疯掉。
可能会死。
沈渡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又怎样?
他已经当了十六年的废人,不在乎再多当九十九天。但他绝不会在九十九天后,继续当第一百天的废人。
绝不。
第二天清晨,沈渡被一阵清脆的声响唤醒。
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铃铛同时摇动,密集却不刺耳。他睁开眼,看见微子灯已经自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外涌进来的、带着淡金色的晨光。
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山尘界的早晨比夜晚更加壮丽。那些悬浮的建筑在晨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用水晶雕成的。粒子们开始了新一天的流动,轨迹比夜晚更加活跃,颜色也更加鲜艳。远处那道光瀑依然在流淌,水声叮咚,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有人在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沈渡不认识的人。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短袍,面容清秀,眼神灵动。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没有竖纹也没有横纹——这说明他还没有开眼,或者只是一个太尘境界以下的入门者。
“沈渡师弟,”年轻人笑道,“我叫陆青,是纪恒师尊门下的记名弟子。师尊让我来带你去用早饭,然后开始今天的修行。”
沈渡点点头,跟着陆青走出石室。
山尘界的食堂是一座圆形的建筑,里面摆着几十张石桌。沈渡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用餐了。他们的早餐很简单,是一种由粒子凝聚而成的流质食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清香。陆青告诉他,这叫“粒子露”,是用微子和辉子按一定比例调和而成的,能够滋养观尘者的眼脉。
沈渡一边吃着粒子露,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人。
山尘界的观尘者年龄跨度很大,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有十几岁的少年。他们的服装各异,但大多数人的袖口都绣着不同数量的横纹——陆青告诉他,那是境界的标志。一道横纹代表太尘,两道代表玄尘,三道代表灵尘。整个食堂里,绣着两道横纹的人不超过十个,绣着三道的一个都没有。
“纪恒师尊是几道?”沈渡问。
“四道。”陆青的语气里满是崇敬,“整个山尘界,只有师尊一个人是四道玄尘。据说他随时可以突破到灵尘,只是一直在压制境界。”
“为什么压制?”
陆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因为天尘界。据说天尘界一直在监视三界之中的灵尘高手,一旦有人突破到灵尘,就会被他们强制征召入天尘界。师尊不愿意去天尘界,所以一直压着境界不突破。”
沈渡想起了昨天那个伪装成天尘界使者的幽尘灵尘。天尘界,狱尘界——这两个地方似乎都在觊觎着什么,而他的出现,似乎触动了某种平衡。
“师弟,”陆青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那个人一直在看你。”
沈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食堂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面容清冷,长发如瀑,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沈渡。那是一双非常特别的眼睛——瞳仁正中,有一条竖纹,是太尘竖眼。但那条竖纹的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芒,与普通太尘截然不同。
她的袖口绣着两道横纹。
玄尘。
而且是非常年轻的玄尘——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岁。
“那是谁?”沈渡问。
“叶芷。”陆青的声音更低了,“山尘界公认的第一天才。十九岁就突破到了玄尘境界,比纪川师兄还早了两年。师尊说她有灵尘之资,甚至可能冲击末尘。不过她性子极冷,几乎不跟人说话,你千万别去招惹她。”
沈渡没有招惹她的意思,但叶芷却主动走了过来。
她端着粒子露,在沈渡对面坐下。周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张桌子。
“你就是沈渡。”叶芷说。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冷,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是。”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叶芷说,“狱尘界给你种了封印,你要在九十九天内破解它。”
沈渡没有说话。他不确定这个冷冰冰的女子想说什么。
叶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渡完全没意料到的话。
“我可以帮你。”
陆青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叶芷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对沈渡说:“我研究怨尘锁脉术已经有三年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协助纪恒师尊一起破解你的封印。”
沈渡看着她。她的表情依然冷淡,眼神依然清冽,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从那层冷淡之下,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热情,不是善意,而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执着。
跟他一样的执着。
“为什么?”沈渡问。
叶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的父亲,”她说,“也是被狱尘界封印的。二十年前,他和你一样,被种下了怨尘锁脉术。纪恒师尊花了三年时间找到了破解方法,但还是晚了一步——封印在他身上锁死得太快,他的眼脉在封印崩溃的时候……碎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是冷的,表情依然是淡的。但沈渡注意到,她握着竹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疯了。”叶芷说,“至今还关在山尘界的禁地中,每天在黑暗中哭喊,说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沈渡沉默了。
“所以我研究怨尘锁脉术。”叶芷说,“不是为了救他——他已经救不回来了。是为了确保不会再有人,变成他那样。”
她站起身,端着没吃完的粒子露,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天下午,纪恒师尊会在演武场等你。我也会在那里。”
说完,她径直离去,白裙飘飘,像一片没有温度的雪。
陆青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长出一口气。
“她居然跟你说了这么多话。”他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你知道吗,我来山尘界两年了,她总共跟我说过三个字——‘让一下’。”
沈渡没有接话。
他看着叶芷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冷得像冰一样的女子,也许是他来到山尘界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理解他的人。
因为他们都被夺走过最重要的东西。
下午,演武场。
山尘界的演武场建在一座悬浮岛屿上,整座岛屿就是一整块巨大的青石,石面上刻满了各种阵法纹路。演武场周围悬浮着几圈看台,此刻看台上空空荡荡,只有纪恒一个人站在场中央。
沈渡到的时候,叶芷已经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刀。她的身旁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纪川,另一个是一个沈渡不认识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一双横眼中透着一股子悍勇之气。
“人都齐了。”纪恒说,“沈渡,从今天起,你的修行由我们四人共同负责。我教你封印破解之法与粒子控之术。纪川教你实战搏与尘隙穿梭。叶芷协助破解封印,同时教你粒子辨识与眼脉养护。这位是孟虎,山尘界的体术教头,教你强身锻体。你的眼脉被封印压制了十六年,身体底子太薄,需要先打好基。”
孟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渡,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按。
沈渡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肩膀上忽然压了一座山。
“身板确实薄。”孟虎收回手,摇了摇头,“不过骨头还算硬。能撑住我这一按没跪下去的,新人里头不多见。”
纪恒点了点头,继续说:“你的封印有九十九天的缓冲期。在这九十九天里,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怨尘、血尘、幽尘三种粒子的源头,剥离你眼脉中的封印。第二,强化你的眼脉,让它能够承受剥离封印时产生的冲击。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教你如何使用你的眼睛。”
沈渡抬起头。
“你的天眼被封印了十六年,”纪恒说,“但封印压得越狠,反弹就越强。等到封印解除的那一刻,你的眼脉会瞬间爆发——如果你在那之前没有学会如何控制它,你会被自己的力量吞没。”
“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一天,你都要同时做三件事:破解封印、强化眼脉、学习控制。”
“九十九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沈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么,”纪恒说,“开始吧。”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