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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昭去找周百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墙上在换哨,白天的兵撤下来,夜里的兵顶上去。他站在楼梯口,等周百户从城墙上下来。等了半个时辰,腿站麻了,人还没下来。

他听见城头有人在骂,骂蛮族,骂朝廷,骂将军,骂完了沉默。沉默完了又骂。

周百户终于下来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像被人劈了一刀。但沈昭知道那道疤不是打仗留下的,是小时候摔的,摔在石头上,缝了十几针。

疤是真疤,但跟打仗没关系。

“周百户。”沈昭拦住了他。

周百户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运粮兵的衣服,没有皮甲,没有刀,只有一木棍。膝盖上两个血窟窿,手上全是血痂,脸上还有了的血。

“什么?”

“我要上城墙。”

周百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

“你上城墙?你拿什么上?拿那棍子?”

“我能敌。”

“你能个屁。你是运粮兵,运粮兵的任务是运粮,不是敌。粮运完了就待着,别添乱。”

沈昭没动,站在他面前,挡住路。

“我要给我爹报仇。”

周百户看着他,笑收了。

“你爹是谁?”

“周大毛。”

周百户不笑了。周大毛他认识,在凉州守了三十五年,比他资格还老。昨天中箭死了,他听说了。

“你爹死了,我知道。但你不能上城墙。”

“为什么?”

“因为你没练过。你上去了也是送死。你死了,谁运粮?”

“粮库没粮了。”

“没粮了你就待着。”

沈昭的手握紧了木棍。骨节发白,木棍上的麻绳勒进掌心,勒得伤口又裂开了。他没松。

周百户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你想报仇?”

“想。”

“拿什么报?拿你那棍子?你连刀都没有。你上去了,蛮族一刀就把你劈了。你死了,你爹的仇谁报?”

沈昭没说话。

周百户叹了口气,从腰上解下一面锣。

锣是铜的,不大,比锅盖小一圈,上面有裂痕,边上有缺口。是军户办丧事用的那种锣,敲起来声音闷,不响亮,像哭。

他把锣塞进沈昭手里。

“拿着。”

沈昭低头看手里的锣。铜面上有绿色的锈,边上的缺口割手。锣锤挂在锣边上,用麻绳拴着,麻绳快断了。

“今晚你去城墙上当哨兵。看着城外,蛮族来了就敲锣。别敲早了,也别敲晚了。早了吓自己人,晚了来不及。”

沈昭看着那面锣,没动。

“怎么,嫌丢人?”周百户的声音硬了,“你以为我想让你去?城头缺人,能拿刀的我都派上去了。剩下的都是不能拿刀的。你能拿锣,已经算抬举你了。”

沈昭抬起头,看着周百户。

“我不要锣,我要刀。”

“刀没有。”

“给我一把刀。”

“我说了,刀没有。有也不给你。你连刀都拿不稳,给你就是浪费。拿着锣,上去,别废话。”

沈昭站在那里,手里的锣沉甸甸的。

他想起昨天在城墙上,用木棍砸蛮族,砸了无数下,木棍上全是血。他了人,用一木棍。他不需要刀,他需要的是机会。

但他连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是运粮兵。

运粮兵不配拿刀,不配上城墙,不配敌,不配报仇。

你只配敲锣。

当个哨兵。

站在城墙上,看着蛮族来,敲锣,然后跑。

沈昭看着手里的锣,铜面上映出他的脸,扭曲的,变形的,不像个人。

“行。”他说。

周百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脆。

“行就行,上去吧。东段城墙,第三个哨位,从左边数。别搞错了。”

沈昭拿着锣,往城墙上走。

背后传来周百户的声音:“记住,敲三下,别多敲。多敲了乱军心。”

沈昭没回头。

他走上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膝盖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舌尖,没出声。

城墙上风很大。

天已经黑了,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忽明忽暗。有人蹲在垛口后面,有人在来回走动,有人靠在墙上打盹。

沈昭走到东段城墙,从左边数第三个哨位。

那是一个垛口,两边被挡住了,只有一个缺口面朝城外。垛口后面有一块石头,可以坐。地上有了的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站在那里,把锣挂在垛口上。

锣锤拿在手里。

然后他蹲下来,往外看。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蛮族的营地也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几点火把,像鬼火,一闪一闪的。

风从戈壁吹过来,带着沙子和寒意。沈昭的破衣服挡不住风,冷得他发抖。他把衣服裹紧,蹲在垛口后面,盯着城外。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不能不看。

万一蛮族来了呢?万一他们趁夜攻城呢?万一他漏看了,蛮族摸到城墙下面,爬上来,砍死所有人呢?

他不敢眨眼。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暗。

盯久了,眼睛开始发酸,发,流泪。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盯。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

有声音。

远处有马蹄声,很轻,很远,像风。他竖起耳朵听,马蹄声时有时无,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幻觉。

他握紧了锣锤。

周围很安静。

别的哨位上也有哨兵,但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有人翻个身,石头碰石头,响一下。然后又是安静。

沈昭蹲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

养父的脸,养父的手,养父的血。那支箭,那个伤口,那些嘶嘶的声音。

还有周百户的话——“你连刀都不配拿。”

不配。

这两个字像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不配拿刀。

他是运粮兵。运粮兵是最底层的军户,比烧火的还不如。烧火的还能拿把菜刀,他连菜刀都没有,只有一木棍。

木棍还是自己削的。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锣锤。

木头做的,很轻,敲在锣上声音很闷。这东西能什么?人?砸在蛮族头上,蛮族连头都不会破。

他把锣从垛口上取下来,拿在手里。

铜的。

沉。

边上有缺口,很锋利,能割手。

他把锣面朝外,对着城外。锣背面是凸起的,有弧度,能挡东西。铜虽然薄,但比他的破衣服结实。

他把锣举在面前,试了试。

能挡住脸。

能挡住口。

如果能挡住刀——他用手敲了敲锣面,当当当,声音很脆,在夜里传得很远。

旁边哨位的人喊:“敲什么敲!还没来呢!”

沈昭没理他。

他把锣挂在垛口上,这次不是挂正面,是挂反面。锣面朝外,铜背朝里。他蹲在后面,身体缩在锣后面。

如果蛮族射箭,铜锣能挡一下。

如果蛮族爬上来,他能用锣面砸。

边上的缺口能割喉咙。

他把锣锤别在腰上,腾出两只手。左手扶着锣沿,右手握着木棍。

锣是盾牌,木棍是刀。

够了。

他蹲在那里,面朝城外,锣面挡在他面前。铜面上映出他的脸,扭曲的,变形的,但眼睛是亮的。

他在等。

等蛮族来。

来一个一个,来两个一双。

不了就敲锣。

敲了锣,别人会来。

他来不了,别人来。

够了。

夜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大,吹得锣面嗡嗡响。沈昭的手按在锣沿上,压住它,不让它响。

他的手指冻僵了,指甲盖发白,关节僵硬。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

膝盖也在疼。

从昨天跪到今天,跪得膝盖肿了,弯不了。他蹲在那里,膝盖弯着,每过一会儿就换一条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让疼的那条腿歇一会儿。

歇完了再换。

来回换。

换了无数遍。

天上的星星出来了。

很多星星,比昨晚还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米。沈昭抬头看了一眼,找到了北斗星。

北斗星在北边。

北边是蛮族的营地。

营地的火把还在闪,像鬼火。

沈昭盯着那些鬼火,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城外,是城内。

有人走上城墙了,脚步声很重,踩得木板嘎吱响。沈昭没回头,盯着城外。

脚步声走近了,停在他身后。

“你就是周大毛的儿子?”

声音很粗,很老。沈昭转头看,是一个老兵,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皮甲,腰上别着刀,手里拿着长矛。

“是。”沈昭说。

老兵上下打量他,看见他手里的锣和木棍,嘴角抽了一下。

“你爹是个好人。”

沈昭没说话。

“守了三十五年,没逃过一次。不像我,我逃过。十年前蛮族打过来,我跑了,跑了三十里,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我兄弟死了,被蛮族砍了头。”

老兵蹲下来,跟沈昭平视。

“你爹没跑过。一次都没有。他是条汉子。”

沈昭看着老兵的眼睛,眼睛里有血丝,有浑浊,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报仇?”老兵问。

“想。”

“你拿什么报?”

沈昭举起手里的锣。

老兵看了一眼那面锣,又看了一眼沈昭的脸,然后笑了。不是笑他,是那种苦笑。

“你跟你爹一样,是个犟驴。”

他站起来,从腰上拔出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他把刀递过来。

“拿着。”

沈昭看着那把刀,没接。

“你不是要报仇吗?没刀怎么报仇?拿着。”

沈昭伸手,接过刀。刀很沉,刀锋很亮,在火把的光下反光。他握住刀柄,手感很好,不滑,不硌手。

“这是我从蛮族手里缴的。”老兵说,“了三个蛮族,才抢到这把刀。现在给你。别弄丢了。”

沈昭把刀别在腰上。

“谢谢。”

“谢什么谢,别死就行。死了刀就白给了。”

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别用那把刀砍石头。刀会崩。”

沈昭点头。

老兵走了。

沈昭低头看着腰上的刀,伸手摸了摸刀柄。木头是温的,有老兵的体温。他拔出刀,刀锋在火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现在他有两样东西了。

一木棍,一把刀。

一面锣,当盾牌。

够了。

他蹲回去,面朝城外,锣面朝外。

夜更深了。

月亮出来了,半个月亮,挂在东边,光线很暗,照不亮戈壁,只能照出轮廓。那些轮廓像趴着的野兽,随时会扑过来。

沈昭盯着那些轮廓,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马蹄声,是人的声音。从城外传过来的,很远,很轻,但能听见。是蛮族在唱歌。

歌声很粗,很沉,像牛叫。唱的是什么听不懂,但调子很悲,像哭。

沈昭听着那歌声,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

蛮族在唱歌。

他们在庆祝。

庆祝什么?庆祝昨天攻了城?庆祝了四百个军户?庆祝凉州城快破了?

沈昭咬着舌尖,咬得很紧。

舌尖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咸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咽下去了。

歌声还在继续。

唱了一阵,停了。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懂,像是命令。然后安静了。

沈昭盯着黑暗。

眼睛得发疼,他眨了眨眼,继续盯。

他不敢睡。

哨兵不能睡。睡了就是失职,失职了蛮族就会上来,上来了人就会死。他死了不要紧,养父的仇谁报?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掐得很重,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个印子。

不困了。

他又掐了一下。

又掐了一下。

大腿上全是掐痕,青一块紫一块。

他不觉得疼。

比起心口上的疼,这点疼不算什么。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

夜过了一半。

沈昭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面朝城外。锣挂在垛口上,挡在他面前。木棍放在膝盖上,刀别在腰上。

他闭了一下眼。

就一下。

然后睁开。

不敢闭久了。

闭久了会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黑暗里有东西在动,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风,也许是沙,也许是蛮族的探子。

他盯着那个动的东西,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在城墙下面,在黑暗中,贴着墙在移动。很慢,很轻,像猫。

沈昭的心跳加快了。

他握紧木棍,另一只手摸到锣锤。

那个人影在移动,从左边往右边,从暗处往更暗处。他在侦查,在找城墙的裂缝,在找可以爬的地方。

沈昭盯着他,没动。

他在等。

等人影靠近。

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是一个蛮族,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铠甲,只有一把短刀别在腰上。他蹲在城墙下,用手摸墙砖,一块一块摸,在找松动的。

沈昭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站不稳,他扶着墙,等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

然后他举起锣锤。

敲了一下。

当——!

声音在夜里炸开,很脆,很响,传得很远。

那个人影停了一下,抬头看。

沈昭看见了那张脸。年轻的,没有胡子,眼睛很亮,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敲了第二下。

当——!

人影转身跑了。跑得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沈昭没敲第三下。

周百户说了,敲三下。蛮族来了才敲三下。这只是个探子,不是大军,两下够了。

他把锣锤放下,蹲回去。

心跳还在加速,咚咚咚,像打鼓。他深呼吸,压住心跳。

手在抖。

不是怕,是紧张。

他刚才看见了那个蛮族的眼睛。年轻的,亮的,像石头。

那个人也会死。

也许死在战场上,也许死在戈壁上,也许死在别人手里。

但不会死在他手里。

因为他没有追。

他是哨兵,哨兵的任务是敲锣,不是追人。

他蹲在那里,面朝城外,锣面朝外。

夜还在继续。

月亮又移动了一点,从西边快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沈昭睁着眼,盯着城外。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探子跑了,没回来。

歌声也停了。

蛮族的营地安静了,火把灭了,只剩黑暗。

沈昭靠在墙上,锣挡在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腰上的刀。

刀还在。

木棍还在。

锣也在。

他伸手摸了摸锣面,铜是凉的,带着夜露的湿气。边上的缺口很锋利,割了一下他的手指,割破了,血珠渗出来。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

血是咸的。

舌尖上的伤口也是咸的。

两种咸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这次闭得久了一点。

脑子里又开始过数字。

粮,刀,矛,弓,箭,人。

还有养父。

还有那把刀。

还有那面锣。

还有那个蛮族探子的眼睛。

他睁开眼。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开始发白,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星星一颗一颗消失,月亮也沉下去了。

城墙上有人在走动了。

换哨的人来了。

沈昭站起来,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把锣从垛口上取下来,拿在手里。锣面上有夜露,湿漉漉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铜面擦净了,映出他的脸。

脸是瘦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白的。

他把锣别在腰上,锣锤挂在锣边上。

然后拿着木棍,走下城墙。

楼梯上有人在往上走,跟他擦肩而过。那人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腰上的锣,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沈昭走下楼,走过校场,走过粮库,走到城墙。

走到养父坟前。

三块石头还在,被露水打湿了,颜色变深了。

沈昭蹲下来,把锣放在地上,把木棍靠在石头旁边。

他看着那三块石头。

“爹,我没上成战场。”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们让我当哨兵,敲锣。不让我拿刀。但我有刀了,一个老兵给的。蛮族的刀,好刀。”

他摸了摸腰上的刀柄。

“我没到人。来了一个探子,我把他吓跑了。不算报仇。”

他停了一下。

“但我会报仇的。一定会。等我有了刀,有了机会,我会蛮族,很多蛮族。替你报仇。”

他站起来,把锣拿起来,把木棍拿起来。

“爹,我走了。今晚还要去当哨兵。也许明晚,也许后晚。总有一天,我会等到那个机会。”

他转过身,走了。

没回头。

走到粮库门口,推开门,进去。

坐下来,靠着粮袋。

把锣放在旁边,把木棍放在膝盖上,把刀放在腿上。

然后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过数字。

粮,刀,矛,弓,箭,人。

还有锣。

一面破锣,有裂痕,有缺口,边上的缺口很锋利,能割喉咙。

他把手放在锣面上,摸了摸那条裂痕。

裂痕很长,从中间裂到边缘,几乎把锣分成两半。

但还没断。

还能用。

还能挡刀。

还能当盾牌。

沈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洞。

天亮了。

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面锣上。

锣面上映出他的脸。

扭曲的,变形的,但眼睛是亮的。

还活着。

还能打。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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