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云里雾里,连指尖都泛着不真实的麻意。窗外的月光明明还是往的清辉,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魇着——世子爷沈昭居然亲自站在小厨房的灶台前,素白的锦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
“愣着做什么?”沈昭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手指却灵活地打开了靠墙的红木柜子。随着抽屉的滑动声,几样东西被依次摆上青石台面:锡罐里的龙井还带着春茶的嫩香,粗陶碗里盛着白的鲜牛,陶罐中的蜂蜜凝结着琥珀色的光泽,最让小平倒吸冷气的是那袋用绵纸包裹的雪白粉末——”这是白糖,”沈昭轻描淡写地解释,仿佛在说寻常的盐粒,”宫里新贡的,比南边运来的蔗糖细些。”
“白、白糖?”小平的舌头像打了结,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在王府厨房当差三年,见过的珍奇不算少,却从未听说有人拿白糖来煮茶喝。去年冬天库房盘点时,他曾偷瞄过账本,那指甲盖大小的白糖竟要一两银子一小盒,抵得上寻常百姓半月的嚼用。”世子爷,这、这比盐还金贵啊!”他急得额头冒汗,生怕自己是在做梦,万一失手打碎了什么,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沈昭没接话,自有一股旁若无人的从容。他拎起铜壶往陶锅里注了半锅泉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得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平看得呆住了——这位平里连穿衣都要三个丫鬟伺候的纨绔世子,此刻握着茶铲的姿势竟异常娴熟,手腕轻转间,茶叶便在沸水中舒展成嫩绿的叶片,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水汽氤氲中,茶香先一步弥漫开来。沈昭用细绢滤去茶渣,白的牛倾入琥珀色的茶汤,立刻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又舀了两勺蜂蜜,最后捻起一小撮白糖,银质长勺在锅中缓缓搅动。小平站在三步开外,鼻尖已经被那股奇异的香气勾住了——先是龙井的清苦带着草木的凛冽,旋即被牛的醇厚温柔包裹,最后是蜂蜜与白糖交织的甜润,像春里初融的溪流漫过心尖,光是闻着就让人喉结滚动,口水在舌尖悄悄泛滥。
“喏,尝尝。”沈昭舀了小半碗递过来,白瓷碗沿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小平双手捧着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先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就在那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的瞬间,小平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先是茶的清苦在舌尖绽开,随即被牛的绵密温柔化解,最后那恰到好处的甜意如同水般涌来,不是粗糖的齁腻,而是白糖特有的清冽甘甜,混着蜂蜜的花香在口腔里层层叠叠地漾开。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雨后的茶园里,脚下是带着露水的青草,鼻尖萦绕着香与花香,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瞳孔不自觉地放大,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谨慎,到难以置信的惊讶,再到全然的陶醉,最后定格成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急切渴望。
“咕咚、咕咚”,不过三两口,小半碗茶就见了底。小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昭,活像只讨食的小狗:”世子爷……还有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祈求。
沈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早料到会是这样——在现代喝惯了珍珠茶的灵魂,回到这连白糖都算奢侈品的古代,调出的第一杯港式茶,果然有直击灵魂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