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大爷脸色发青,慌忙凑上前递烟,想先搭上话头,生怕陈则再爆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言辞。
陆国富随手接过烟卷:“他爹和他哥都是我当年一个战壕的兄弟。
我们同批上的火车,同一个闷罐车拉往前线。
现在这算什么情况?我侄子刚说的那些话,当真?这老泼皮敢糟践烈士?”
陆国富比陈则预想的更懂人情世故。
在陈则眼里,这不再只是个简单的“分身”,不是游戏里随手丢弃的 ,而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同一批兵,侄子,烈士——这几个词像锤子似的敲在每个人心上,明明白白告诉全院:陈则背后站着谁。
“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壹大爷连连摆手,“贾张氏就是嘴贱,看见儿子挨打急了胡吣,哪能是汉奸呢?更谈不上犯罪!”
陈则梗着脖子要往前冲,被陆国富牢牢按在原地:“你这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现在你娘不在了,没人管得住你了是吧!”
陆国富那番训斥原本就是陈则自己安排的。
一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愣头青,在这院子里迟早要被排挤;可若是有人能管住他,情形便不同了——尤其这管教者,还是红星轧钢厂安保大队的副队长。
副队长是什么分量?
搁在部队里,那相当于副排长的职衔。
手底下管着好几支小队,每支小队便是一个班的编制,担着守护国家与人民财产的责任。
早先提过,这年头的厂区安保队,实质就是民兵组织,握着实实在在的执法权。
电视剧里看红星轧钢厂或许不觉什么,可钢铁从来都是国家工业的命脉,由专门的队伍护卫再正常不过。
有了这层关系,院里那些人就不得不重新掂量陈则的分量了。
都说上头有人好办事,即便在这样的年月,道理依旧相通。
厂里安保队手上的权柄,从来都不算小。
“知道了。”
陈则垂下头站到一边,脸上摆着几分不情愿,心里却早已漫开一片敞亮。
又一股能量悄然汇入,还多了一具可用的分身。
不急,眼前的事先了结,再慢慢料理那分身不迟。
“起因是贾东旭嘴上没把门,失言辱及陈则过世的母亲。
您也清楚,陈则这孩子向来最重孝道,一时没忍住便动了手。
贾东旭挨了打,他母亲贾张氏自然不肯罢休,张口便骂了句极难听的,这才激得陈则发了狠。”
“不过陈则哪会真下死手?无非是想吓唬吓唬罢了。”
叁大爷赶忙上前,三言两语将事情捋了个大概,顺带替陈则圆了一句。
他就是这般性子,谁待他好,他便不会在紧要关头给人使绊子。
贰大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壹大爷一记眼神压了回去。
贰大爷肚子上还留着陈则踹的那一脚印子,本打算趁机告上一状,可这般看不清形势的脾性,注定一辈子和“官”
字无缘——真让他掌了权,反倒要害人。
“是是是,这事双方都有错处。
我看不如这样,彼此赔个不是,就此揭过算了。”
壹大爷连忙打着圆场,可惜陈则压没打算接这话茬。
“不行。”
陈则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冷铁砸在地上,“他们俩必须跪在我爹妈和哥哥的相片前磕足一百个头,少一个都不算完。”
在这四合院里,陈则留给众人的印象向来只有两条:一是孝顺,二是“单纯”。
说好听叫单纯,说直白些,便是“傻”。
可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他拳头落下来是真疼,只是从未像今这般浑身透着寒气。
“一百个也太多了些……”
壹大爷还想劝,一旁的贾张氏却像完全看不清局面似的,猛地扯开嗓子:“磕头?该磕头的是你!小兔崽子敢打我,我这就去报官!”
“胡闹!”
陆国富一声断喝,震得贾张氏浑身一哆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慌忙摆着双手,语无伦次:“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哎哟喂,欺负人呐!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这老太婆啊……”
从乡下来的妇人,心里明白如今有些话万万说不得,可真到了急处又吐不出别的词。
面对安保队的副队长,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
了。
“再嚎?”
陆国富目光一沉,“再嚎就把你带走,按宣传封建迷信论处!”
贾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可不真傻。
一个从农村摸爬滚打到四九城这地界,还能把子过稳当的老太太,绝不是光靠撒泼就能应付得来的。
陆国富的手掌在空中虚按一下,嘈杂的议论声便低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贾东旭和瘫坐着的贾张氏,最后落在陈则脸上。”话说到这份上,两边都沾着不是。
贾家母子嘴上没把门的,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陈小子动手,也是血性压不住火。
这么着吧——”
他朝屋里扬了扬下巴,“你们娘俩进去,对着相片,恭恭敬敬磕三个头。
这事,到此为止。”
陈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陆国富用眼神截住了。”你这爆炭性子,往后得收着点。”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你娘走了,没人拘着你了。
等岁数到了,赶紧进厂子。
踏实当个工人,媳妇的事,包在我身上。
找个厉害点的,治治你。”
角落里传来几声闷笑,紧绷的空气像冰面裂开缝,渐渐松动。
只剩下贾家母子还僵在原地,一个缩着肩膀,一个眼神发直,不知该如何动作。
“还愣着?”
有人催促,“人家陈则都不计较了,赶紧的!”
贾张氏这才如梦初醒,拽着儿子胳膊,踉跄着挪进屋里。
对着墙上那几张黑白相片,她弯下臃肿的腰身,额头触地,贾东旭也跟着重重磕下去。
三下过后,两人逃也似的退出来,贴着墙就想往外溜。
陈则却在这时向前迈了半步。
“陆伯,正好您在。”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冻结,“还有件事。
今天上午送完我娘,回来清点家里,发现少了不少票证。
最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宋伯伯送我娘那台电风扇,不见了。”
“什么?!”
陆国富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木凳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脸色骤然沉下去,像暴雨前的铁灰天空。
院里所有人都知道那台浅绿色铁壳风扇的来历——那是老宋攒了几个月工业券换来的,苏大姐病重怕热,老宋便送了来。
可更深一层的意思,大伙儿心里都透亮:那是几个老战友凑给这孩子将来成家用的东西。
有这几样大件撑着,说亲时腰杆能硬不少。
为的,不过是让老陈家那缕烟,别断了。
现在,风扇没了?
“哪个手不净的的?”
陆国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飕飕刮过每个人的耳膜,“现在交出来,还能从宽。
要是让我揪出来——”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但那目光里的寒意,比说了更瘆人。
正要挤出院门的那个肥胖身影,突然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一软,“噗通”
瘫倒在门槛边。
这一下,所有视线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齐刷刷钉了过去。
陈则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好戏,这才刚开锣。
……
……
(关于故事背景的一些说明:在那个特定的时期,贾张氏辱骂陈则及其家人的行为,通常难以构成极其严重的后果,至多是批评教育。
然而, 的性质截然不同。
那时量刑尺度存在一定弹性,但财物价值是重要的衡量依据。
即便是一元钱的损失,也绝非小事。
若将那台电风扇的价值计算在内,问题的严重性将急剧上升。
更何况, 行为一旦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便再无转圜余地。
从古至今,铁证面前,审判总是来得直接而迅速。
)
贾张氏这一跤,摔得所有人都明白了。
是刚才被打得站不稳吗?
不,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院子里的人彼此交换着眼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寻常顺手牵羊或许还能寻个由头,可在这院里,有胆子、也有理由去动那台风扇的,除了贾家,再没第二户。
为什么?
就因为那老婆子仗着自己从乡下来,仗着那套“我不懂规矩,还你不就完了”
的泼赖本事,这些年,院里多少零零碎碎的东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了她家的抽屉和橱柜。
平院里丢些扫帚水盆也就罢了,连腌菜缸子不声不响没了踪影也不是头一遭。
每回闹起来,易中海总出来打圆场——谁心里没数呢?贾东旭是他徒弟,最后总得给他这当师父的留几分薄面。
那点盘算,早让邻里看透了。
可这回……
一道道目光钉子似的扎在贾张氏身上。
这院子里若论手脚不净,头一个便数贾家。
“急着走什么?”
陆国富得了陈则眼色,心里早有底。
白里陈则出门料理母亲后事——这年月不讲择,人走了便得尽快入土。
前脚刚走,后脚贾张氏就摸进了陈家屋里。
那台铁风扇并一叠票证,就这么悄没声挪了地方。
此刻贾家屋里,扇叶正搅着闷热的空气嗡嗡作响。
四九城的伏天能把人蒸出油来,老话总说古人耐热,可史书里暑气夺命的记载还少么?好在河边总栽着树,总算能寻个荫凉处喘口气。
“我……我扶娘回去吃片止痛的!”
贾东旭喉结滚动,“她牙掉了几颗,疼得受不住!”
“正好,”
陆国富截住话头,“咱们一道过去瞧瞧。”
贾东旭瞳孔骤然缩紧。
陈则已抬手指向中院那间屋:“陆队长,那就是贾家。”
一家子血往头上涌。
秦淮茹手指绞着衣角——风扇此刻就摆在里屋床头,对着两个熟睡的孩子送风。
别说瞧见,站门外都能听见那特有的金属震颤声。
“哎哟……”
她忽然弯下腰,手掌死死抵住小腹。
众人视线聚过来。
何雨柱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瞥见贾东旭铁青的脸,又硬生生刹住脚。
“肚子……突然疼得厉害。”
“吃撑了想解手吧。”
陈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四周静了一瞬。
那股混杂着错愕与尴尬的情绪漫开,反倒让陈则觉着有趣——原来只要牵动旁人情绪,无论喜恶,都能化作某种养分。
这发现冲淡了母亲离世的钝痛,像闷屋里忽然推开半扇窗。
“解手”
二字砸得秦淮茹一时忘了疼。
陈则没再看她——拖延有什么用?那台铁家伙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孩子都睡了,深更半夜的……”
易中海试图话。
陆国富已朝那屋子走去。
二十来步的距离,难道还能走出什么花样不成?
刚到门前,铁片旋转特有的嗡鸣已从门缝里钻出来。
院里统共三台电扇:易家一台,许家一台,陈家一台。
电扇在床头嗡嗡地转着,扇叶搅动闷热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