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滨路的树上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倒映在嘉陵江里,像两条平行的河。
雪下得很大,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睫毛上,化了又结,结了又化。
他走在我左边,靠马路那侧。
这个细节我后来记了很久。
人很多,挤挤挨挨的。
有小女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举着会发光的兔子灯。
有情侣在江边放烟花,火星溅到水里,呲一声灭了。
陆司年忽然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跑进路边一家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糖炒栗子。”他递给我,“刚出锅的。”
袋子烫得他换了好几次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猜的。”他说。
我剥了一颗,很烫,很甜。
然后我又剥了一颗,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放进嘴里。
“甜吗?”
“甜。”
我们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雪落在江面上,还没碰到水就化了。
“温宁。”他忽然叫我。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平时他叫我“宁宁”,或者什么都不叫。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不会的。”
我打断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很淡,像冬天玻璃上化开的一小块霜。
“好。”他说,“不会的。”
然后他伸手,轻轻拂掉我头发上的雪。
他的手指很凉。
但落在我额头上的时候,像一小团火。
回去的路上,他在楼道里咳了一次,咳得很厉害,蹲在四楼的台阶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我站在他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没事。”他先开口,声音沙哑,“呛着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那道旧疤。
那一刻我忽然很怕。
不是怕他死。
是怕他死的时候,我连一个该站在什么位置的人都不是。
我不是他妹妹。
我只是一个被他从江里捞起来的陌生人。
那天夜里他咳得很厉害,我听见他在客厅翻找药瓶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把小熊抱在怀里,它的纽扣眼睛硌着我的手心,凉的。
然后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隔着门,听不太清。
但有一个词很清晰。
“够了。”
他说,够了。
6 生
1月15号,陆司年的生。
我是在他身份证上看到的。
那天他出门买菜,身份证放在茶几上忘了收。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他比现在胖一些,脸颊还有一点肉,眼神也不像现在这样,沉得像一潭死水。
29岁。
比温朗大两岁。
我花了三天时间想送他什么。
最后决定给他织一条围巾。
深灰色的毛线,摸起来很软。
我偷偷在房间里织,听见他走近就把东西塞进被子里。
他敲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我坐在床头假装看书,心跳得很快。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