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蝮蛇”的洞,不在坊市里。
它在坊市外三里地,一个乱葬岗后面的废弃蛇窑里。窑洞入口被疯长的、颜色诡异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都透着阴森。
侯三带着两个炼气三层、绝对信得过的心腹,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服,脸上抹了泥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窑洞。
洞里比想象中深,七拐八绕,空气湿污浊,混合着蛇类脱皮的腥气和一种劣质线香的怪味。每隔一段,墙壁上就着一冒着惨绿色火苗的骨磷火把,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一个稍微宽敞点的石窟出现。石窟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用整条森蚺骨骸盘成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瘪、披着黑色鳞片斗篷的老头。
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一双眼睛是诡异的竖瞳,在骨磷火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黄色光泽,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不自在。他就是“黑蝮蛇”,没人知道真名,炼气五层,但据说背景很深,手段很黑。
“东西。”黑蝮蛇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侯三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粗布包袱放在森蚺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黑蝮蛇伸出枯瘦如鸡爪、留着长长黑色指甲的手,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袱。
里面是两样东西:灰扑扑的破罗盘,暗红色的火煞石。
看到罗盘的瞬间,黑蝮蛇的竖瞳,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快得仿佛错觉。他先拿起那块火煞石,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吐出。
“‘火煞石’,‘赤火铜’伴生的垃圾,杂质太多,火气暴烈,无法炼器,丹毒太重,无法入药。除了凡人铁匠偶尔用来给刀剑淬火增加点唬人的煞气,屁用没有。”黑蝮蛇语气淡漠,将火煞石像丢垃圾一样扔回桌上,“就这玩意,也值得来找老夫?”
侯三脸色一僵,急忙道:“蛇老,您再看看这个!这盘子有点古怪!”他指向那个破罗盘。
黑蝮蛇这才将目光投向罗盘,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种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东西的复杂。
他拿起罗盘,入手很沉。他用那长着黑色长指甲的手指,轻轻划过罗盘表面的奇异划痕,最后,指尖停留在中心那暗蓝色的镶嵌点上,停顿了许久。
“有点意思。”黑蝮蛇嘶哑地笑了,笑声在石窟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这材质……老夫从未见过。非金非铁,非木非石,坚硬无比,还能隔绝寻常神识探查。这镶嵌之物……嗯,倒是有点像‘星纹金’,但色泽、质地,又有些许不同,更古老,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竖瞳,深深地看着罗盘,仿佛要把它看穿。
侯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问:“蛇老,这……这是宝贝吗?值多少灵石?和那火石头,有没有关系?”
“宝贝?”黑蝮蛇瞥了他一眼,眼神玩味,“算是吧。不过,是件‘死宝贝’。”
“死宝贝?”
“对。”黑蝮蛇将罗盘放下,“此物材质特殊,或许有些来历,但灵性已失,核心沉寂。看到这镶嵌了吗?这应该是某种‘核心’或者‘钥匙’的一部分,但缺失了关键的‘引子’或者‘能量’。没有那东西,这盘子,就是块特别硬的废铁。”
“至于这火煞石……”他嗤笑一声,“跟这盘子,屁关系没有。火煞石是地火阴煞凝结,这盘子的气息……哼,倒是清冷得很,八竿子打不着。”
侯三愣住了,心里凉了半截。不是宝贝?只是块废铁?那昨天那光……
“不过,”黑蝮蛇话锋一转,竖瞳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这盘子本身,倒是可以拿来研究研究。老夫对这类古里古怪的东西,向来有兴趣。开个价吧。”
侯三一喜,但随即想起刁奎的嘱咐,小心翼翼地问:“蛇老,您看……值多少?”
黑蝮蛇伸出三枯瘦的手指。
“三十……下品灵石?”侯三试探。
“哼,三十?”黑蝮蛇冷笑,“三百。下品灵石。”
三百!侯三倒吸一口凉气!这破盘子这么值钱?但随即他又觉得不对,如果真是“死宝贝”,黑蝮蛇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怎么会出这么高的价?三百下品灵石,对炼气中期修士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难道……这盘子还有别的隐秘?蛇老没说实话?
“怎么?嫌少?”黑蝮蛇语气转冷。
“不不不!蛇老开价,自然公道!”侯三连忙道,“只是……这盘子不是小人的,是小人上头一位爷的。小人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一声。”
“嗯。”黑蝮蛇似乎并不意外,挥了挥手,“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带灵石来,或者带盘子走。过时不候。”
“是是是!谢蛇老!”侯三连忙将罗盘和火煞石重新包好,带着两个手下,躬身退出了石窟。
直到走出窑洞,被外面清晨冰冷的空气一激,侯三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三哥,怎么样?真是宝贝?”一个手下迫不及待地问。
侯三眼神闪烁,低声道:“那老蛇说盘子是‘死宝贝’,但开口就出三百下品灵石买……这里头肯定有鬼!走,快回去禀报刁爷!”
三人加快脚步,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
他们没发现,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窑洞口那诡异的藤蔓后面,一道瘦削、漆黑、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身影的速度极快,脚步轻盈得没有一丝声音,远远吊着,始终保持在侯三三人神识感应的极限距离之外。
……
“三百下品灵石?!”
刁奎的院子里,他听完侯三的汇报,独眼瞪得溜圆,呼吸都粗重了。
“那老蛇真这么说?这破盘子,值三百?”
“千真万确!蛇老亲口说的!”侯三信誓旦旦,“他还说,这盘子是‘死宝贝’,灵性已失,但他感兴趣,愿意出这个价研究!”
“死宝贝……死宝贝能值三百?”刁奎在屋里快步踱步,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抖动,“不对!这老狐狸肯定没说实话!这盘子,绝对不止这个价!他是在诈我!想捡漏!”
“刁爷,那咱们……卖不卖?”黄皮小心地问。
“卖?卖个屁!”刁奎猛地停下,独眼里闪烁着疯狂的贪婪和一丝狠厉,“三百灵石就想买走?做梦!这盘子,肯定有大秘密!说不定,是需要特殊方法激活的古代法宝!那火煞石……对了,火煞石!那老蛇说火煞石跟盘子没关系,我看未必!也许就需要火煞石这种火煞之气,或者类似的东西,才能激活这盘子!”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黑蝮蛇越是贬低,越是急着想买,就越说明这盘子不简单!他是在麻痹自己,想独吞真正的秘密!
“那……咱们怎么办?”侯三也被刁奎的推测激得心头火热。如果真是古代法宝……
“怎么办?”刁奎咬牙,脸上露出赌徒般的狰狞,“赌一把!我们自己研究!侯三,你去找人!找懂古物的,懂禁制的!悄悄找!花灵石也要撬开这盘子的嘴!”
“是!”
“黄皮!陆尘和王富贵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刁爷,王富贵今天一早就去矿上了,一切正常。陆尘那小子,好像病了,在他那破屋里躺了一天,没出来。”黄皮回道。
“病了?”刁奎冷笑,“怕是吓病了吧!继续盯着!等老子弄明白了这盘子的秘密,再慢慢收拾他们!”
“是!”
手下再次领命而去。
刁奎独自在屋里,兴奋地搓着手。他看着桌上那灰扑扑的罗盘,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
他没注意到,院子外墙角的阴影里,那道瘦削漆黑的身影,如同壁虎般贴在那里,将他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身影的嘴角,在阴影里,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在坊市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传开。
消息说,乌衣帮的刁奎,走了狗屎运,淘到了一件“古宝”,据说是从某个上古修士坐化的洞里挖出来的,能趋吉避凶,感应灵气,正秘密找人破解呢!谁要是能破解,重重有赏!
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古宝”是个“银灰色的、刻着星星的盘子”都描述出来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一些喜欢打听奇闻异事、或者心怀鬼胎的散修中间传开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傍晚时分,刁奎正对着一桌酒菜,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美滋滋地幻想着自己破解古宝、一飞冲天的景象,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刁奎警觉地问。
“刁爷,是我,东街开杂货铺的老钱。”外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讨好笑意的声音。
老钱?那个炼气三层、胆小如鼠、开了几十年杂货铺都没啥起色的老散修?他来什么?
刁奎皱了皱眉,示意门口的手下开门。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的瘦老头,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品相下等的糕点。
“刁爷,打扰了,打扰了。”老钱满脸堆笑,将糕点放在桌上,“小老儿听说刁爷得了件古宝,正在寻能人破解?特来……特来毛遂自荐。”
“你?”刁奎独眼里满是怀疑和不屑,“老钱头,你除了会卖点针头线脑,还会破解古宝?”
“刁爷有所不知,”老钱陪着笑,压低声音道,“小老儿祖上,其实是南边‘天工阁’的外门弟子,虽然传到小老儿这儿早就没落了,但祖上传下来几本关于古物辨识、基础禁制的杂书,小老儿无聊时也翻看过。对这类带星辰纹路的古器,恰好……略知一二。”
“天工阁?”刁奎眼神一动。天工阁是南荒有名的炼器大宗,虽然老钱说是外门弟子,还是祖上,但万一有点真东西呢?
“你能看出这盘子的门道?”刁奎将信将疑,示意手下把那个破罗盘拿了过来,放在桌上。
老钱凑上前,眯着昏花的老眼,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虚悬在罗盘上方,似乎在感受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这纹路……似星轨而非星轨……这材质……非五行所属……这镶嵌……暗合周天……妙,妙啊……”
他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才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叹和惋惜的神色。
“刁爷,此物……不简单啊!”老钱叹道,“若小老儿没看走眼,这应该是一件上古‘观星器’或者‘定星盘’的残件!用途嘛……可能是用来观测星辰,辅助修炼,或者……定位寻物?”
“观星器?定星盘?”刁奎心头一跳,这说法,似乎和“趋吉避凶”、“感应灵气”对得上!“你能激活它?”
“这个……”老钱面露难色,“此物沉寂太久,核心……似乎有缺。想要激活,恐怕需要……需要与之属性相合的‘星辰之力’或者‘空间之力’温养,或者……找到缺失的核心部件。小老儿这点微末道行,只能看出这些,至于激活……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刁奎听得心头火热又失望。火热的是,这盘子果然不简单,是上古的“观星器”、“定星盘”!失望的是,老钱也激活不了。
“星辰之力?空间之力?那是什么东西?哪里找?”刁奎追问。
“这……小老儿就不知道了。”老钱摇头,“这些力量,虚无缥缈,非我等低阶修士所能触及。或许……某些蕴含星辰之力的特殊矿石,或者上古遗迹里,能有线索?”
特殊矿石?上古遗迹?
刁奎脑子里猛地闪过那火煞石!难道……那火煞石不是“钥匙”,而是“温养”用的特殊矿石?不对,老蛇说属性不合……
等等!陆尘那小子!他那盘子能发光!难道他就有“星辰之力”?或者,他知道哪里能找到?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进刁奎混乱的脑海。
难道……陆尘才是关键?他那个能发光的盘子,或者他本人,才是激活这“定星盘”的“钥匙”或者“引子”?
是了!这样就全对上了!为什么陆尘有能发光的盘子,为什么王胖子“恰好”挖到火石头(可能是误导),为什么黑蝮蛇想低价捡漏!因为真正的秘密,在陆尘身上!或者,陆尘知道怎么用!
刁奎感觉豁然开朗,又惊又怒!惊的是自己可能接近了真相,怒的是自己差点被陆尘那小子耍了!他肯定早就知道这盘子的价值,一直在演戏!
“老钱,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给我烂在肚子里!明白吗?”刁奎盯着老钱,独眼里凶光闪烁。
“明白!明白!小老儿绝不多嘴!”老钱吓得一哆嗦,连连保证。
“嗯,这糕点留下,你回去吧。今天的事,谢了。”刁奎挥挥手,扔给老钱一块下品灵石。
“谢刁爷!谢刁爷!”老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老钱消失在门外,刁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阴沉和狰狞。
“陆尘……好小子……差点被你蒙过去……”
他抓起桌上那冰冷的罗盘,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无上机缘,也攥住了对陆尘的滔天意。
“黄皮!”
“在!”
“带上所有人!跟我走!”刁奎狞笑着,大步走出院子,“去请咱们的‘陆大师’!老子倒要看看,他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夜色,再次笼罩迷雾坊市。
这一次,机已不再掩饰,如同出鞘的毒刃,直指坊市西头,那间最破败的木板房。
而在刁奎带着人气势汹汹离开后不久。
那个刚刚离开的、佝偻着背的“老钱”,在转过几个街角,确认无人跟踪后,缓缓直起了腰。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那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竟然如同褪色般消失,露出一张年轻、平静、眼神锐利的脸。
正是陆尘。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一直微微发热、指引他完美避开所有视线、扮演“老钱”潜入套话的星鉴,低声道:
“鱼,彻底咬死了。”
“该收网了。”
他身影一闪,如同鬼魅,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中,方向,却不是自己的破屋。
而是……刁奎那此刻守卫空虚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