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巷,顾名思义,没有出路。
两边是高耸的、爬满滑腻青苔的斑驳石墙,头顶是被切割成窄缝的、透着微弱月光的灰暗天空。脚下是常年不见阳光、散发着恶臭的泥泞。尽头,是一堵用碎石和废弃木料胡乱堆砌、高达丈余的垃圾墙,散发着腐烂食物、动物粪便和某种化学毒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里,是迷雾坊市最底层、最黑暗的角落。是抛尸、是解决私人恩怨、是见不得光交易的最佳地点。平时连野狗都不来。
此刻,陆尘就被堵在了这里。
他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石墙,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和口的剧痛,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右手的星鉴依旧紧握,那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身后,巷口方向,火把的光芒摇晃着近,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刁奎那气急败坏的嘶吼,越来越近。
“他进死巷了!”
“妈的,看你这小还往哪跑!”
“围起来!别让他翻墙!”
炼气四层修士的脚程,尤其是在这种熟悉地形的追击下,远比受伤的炼气三层要快。陆尘用尽全力,利用星鉴的预警和《匿踪随笔》的身法,在错综复杂的贫民窟里七拐八绕,甩掉了大部分追兵,但刁奎和黄皮,以及另外两个炼气三层的核心手下,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了他,最终将他入了这条绝路。
四道人影,堵在了巷口。
火把的光,将刁奎那张因为愤怒、贪婪和奔跑而扭曲的狰狞脸庞,映照得如同恶鬼。他独眼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靠在墙角的陆尘,特别是他右手紧握的、沾血的星鉴。
“跑啊?怎么不跑了?”刁奎狞笑着,一步一步,缓缓近。他身后,黄皮和另外两人,也呈扇形散开,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逃窜方向,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把老子的宝贝,交出来。”刁奎伸出沾满血污的手,声音嘶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然后,自己了断。老子可以给你留个全尸。不然……老子会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陆尘没说话,只是缓缓地、艰难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墙壁,让自己站直了一些。他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可怕,静静地看着步步紧的刁奎。
“刁爷……跟这废什么话!宰了他!”黄皮在一旁舔了舔嘴唇,眼神凶狠。
刁奎没理他,目光扫过陆尘无力垂落的左臂,又扫过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沫,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残忍。这小已是强弩之末,左臂废了,内腑受伤,灵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
他胜券在握。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刁奎停下脚步,距离陆尘不过三丈。这个距离,对他而言,瞬息可至。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炼气四层的灵力在指尖凝聚,泛起一层淡淡的、带着血腥味的黑红色光晕。这是他修炼的《血煞爪》,虽然粗浅,但配合他一身蛮力和凶性,威力不俗,不知抓碎过多少对手的头骨。
“那就……死吧!”
话音未落,刁奎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湿滑的泥浆炸开,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猪,带着一股腥风,朝着陆尘猛扑而来!右手血爪撕裂空气,直取陆尘面门!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远非刚才在院子里仓促出手可比!
这一爪,就要将陆尘的脑袋,像抓西瓜一样抓爆!
与此同时,黄皮和另外两人,也同时从两侧包抄而上,封死了陆尘左右闪避的空间!他们手中刀剑闪着寒光,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
四面楚歌!绝之局!
陆尘瞳孔骤缩!怀里的星鉴,传来前所未有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滚烫!预警的刺痛感强烈到让他头皮发麻,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刺痛指引的方向,却是一片混乱——前后左右,全是死路!
躲不开!挡不住!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绝不行!
青竹门三百同门的血海,王胖子窝棚里漏雨的约定,烂泥塘里攥紧星鉴的誓言……他不能死!他还有仇要报,有路要走,有兄弟要救!
“吼——!!”
在死亡阴影笼罩的刹那,在刁奎血爪即将临体的瞬间,陆尘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绝望而疯狂的嘶吼!他不再看那致命的一爪,也不看左右包抄的刀光!
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乃至那刚刚在生死搏中激发出的、潜藏在血脉深处的最后一丝凶性,全部、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右手紧握的——星鉴之中!
他不知道怎么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稻草!最后的,渺茫的,希望!
“给老子——开——!!!”
随着他灵魂咆哮般的呐喊,那紧握的、沾满血污的星鉴,骤然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微光一闪,而是剧烈的、清晰的、仿佛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的震颤!
紧接着,在刁奎、黄皮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以陆尘右手为中心,一股清冷、浩瀚、古老、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磅礴星光,轰然爆发!
那光,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凝实的、如同水银泻地般的银白色光流!瞬间将昏暗污秽的死巷,照得一片通明!光芒所及之处,墙壁上的青苔,脚下的污泥,甚至空气中飘散的恶臭,都仿佛被净化、冻结!
刁奎那势在必得的血爪,在接触到这银白星光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壁!不,不是墙壁,是冰冷的、充满湮灭气息的星辰之力!
“嗤——!!!”
他爪上凝聚的血煞灵力,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刺耳的、被快速消融腐蚀的声音!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刺骨却又带着磅礴镇压之意的力量,顺着他手臂经脉,蛮横地倒灌而入!
“啊啊——!!”刁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整条右臂诡异地扭曲、颤抖,皮肤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又迅速龟裂,渗出黑色的、带着腥臭的血!他感觉自己像是抓在了一块烧红的星辰陨铁上,又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他炼气四层的灵力,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性质截然不同的星辰之力面前,竟然不堪一击!瞬间就被击溃、侵蚀!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刁奎独眼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这光芒!这力量!绝不是炼气期修士能拥有的!甚至……不像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种灵力!
是那盘子!是那个“定星盘”!它……它被激活了?!被这个炼气三层的小,用命激活了?!
而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在那银白色星光的核心,陆尘的身影,竟然缓缓悬浮了起来!虽然只有寸许,虽然摇摇欲坠,但他确实双脚离地了!
陆尘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开始渗出细微的血丝,身体因为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磅礴力量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随时会碎裂。但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握着光芒万丈的星鉴,仿佛握着整个世界。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丢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星河旋涡,被撕扯,被灌注,被某种浩瀚无边的意志强行冲刷。剧痛,来自灵魂和肉体的双重剧痛,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湮灭。
但他咬碎了牙,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听”到了,一个冰冷、古老、宏大,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断断续续地回荡:
“……星鉴认主……生死一线……星辰之力……灌体……撑住……否则……魂飞魄散……”
“基础功能……【星力护体】……临时开启……”
紧接着,一股信息洪流冲入脑海——如何引导、约束这股爆发的、不受控制的星辰之力,如何用它形成最简单的防御和冲击。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理解。
全靠本能!
在那银白色星光爆发的刹那,两侧包抄的黄皮和另一人,也倒了血霉。
他们的刀剑,在触及星光的边缘时,就如同脆弱的冰晶,瞬间崩碎、融化!那清冷的光芒带着一种恐怖的、湮灭一切异种能量的特性,顺着断裂的兵器,冲入他们体内!
“噗!”“噗!”
两人如遭雷击,狂喷鲜血,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两侧石墙上,又软软滑落,生死不知。他们修为更低,又没有像刁奎那样正面硬撼,仅仅是擦到边缘,就已遭受重创。
只有另一侧那个稍远点的乌衣帮众,见机得快,骇然止步,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吓得魂飞魄散。
死巷中,银光耀耀,寒气森森。
陆尘悬浮于星光中心,七窍渗血,如同从血狱中爬出的魔神。
刁奎右臂焦黑崩裂,踉跄后退,独眼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一种……更加炽烈的、混合着贪婪的疯狂!
宝贝!果然是惊天动地的宝贝!竟然能让一个炼气三层的小,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这要是落在自己手里……
恐惧,被更深的贪婪压倒!
“小!你以为凭这点歪门邪道,就能翻盘?!”刁奎嘶声怒吼,强忍着右臂传来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剧痛和侵蚀,左手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短刀——这是他压箱底的、一阶下品的法器!
他将残存的、未被完全侵蚀的灵力,疯狂注入鬼头刀!刀身泛起一层黯淡的血光,发出呜呜的鬼泣之声!
“给老子破——!”
他独眼赤红,如同输光一切的赌徒,左手挥动鬼头刀,带着全身的力气和最后的疯狂,狠狠斩向那片银白色的星光,斩向星光中心摇摇欲坠的陆尘!
刀光凄厉,血煞人!这是他搏命的一击!
然而,就在鬼头刀即将斩入星光的刹那——
一直紧闭双眼、七窍流血的陆尘,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竟然完全变成了银白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旋涡在缓缓转动!冰冷,无情,漠然,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蝼蚁。
他看向刁奎,看向那斩来的鬼头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他握着星鉴的右手,对着刁奎,对着那鬼头刀,轻轻一推。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刺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小如发丝、却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银色星芒,从星鉴中心那暗蓝色碎片上,一闪而出。
星芒过处,空间仿佛都微微扭曲、冻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刁奎看到了那道星芒,在他的独眼中急速放大。他看到了星芒中蕴含的、那种令他灵魂都在颤栗的、绝对的冰冷和死寂。
他想躲,身体却像是被冻僵,不听使唤。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道银色星芒,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鬼头刀上黯淡的血光,穿透了坚硬的刀身,在刀身上留下一个光滑的、前后透亮的小孔。
然后,星芒速度不减,在刁奎绝望到极致的瞳孔倒影中,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刁奎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
脸上疯狂、贪婪、恐惧的表情,凝固成了一个无比诡异、滑稽的图案。
他手中的鬼头短刀,“铛啷”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他那焦黑崩裂的右臂,无力垂下。
然后,他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栽倒,重重砸在污秽的泥地上,溅起一蓬肮脏的水花。
独眼,依旧圆睁着,望着那被垃圾墙和石墙切割出的、狭窄的灰色天空,只是瞳孔深处,所有的神采,都已彻底熄灭、凝固。
眉心处,一个针尖大小的、光滑的银白色小点,缓缓渗出一滴混合着白和暗红的、奇异的液体,随即凝固。
炼气四层,乌衣帮小头目,刁奎——
死。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莫名其妙,死在他最贪婪、最志在必得的“宝贝”之下。
银白色的星光,如同水般退去,迅速收敛回陆尘手中的星鉴之中。星鉴重新变得黯淡,冰冷,沾满血污,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陆尘双脚落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勉强用星鉴拄着地,才稳住身形。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再也压制不住,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前的衣襟和脚下的泥地。
银白色的眼眸迅速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漆黑,但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虚弱。刚才那一击,抽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也透支了他大量的神魂和生命力。左臂彻底没了知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灵魂更是像被掏空了一样,阵阵刺痛、眩晕袭来。
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随便来个炼气一层的修士,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但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沉重如同灌铅的腿,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向刁奎的尸体。
他蹲下(几乎是摔下),用还能动的右手,费力地扯下刁奎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又摸索着,从刁奎怀里,掏出了那块暗红色的火煞石,以及……那个瘦高汉子死后,他趁机塞进自己怀里的、不起眼的黑色粗糙手环。
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星鉴同源但更驳杂的波动。
果然,是星辰之物。
陆尘将手环、火煞石和储物袋,连同星鉴,一起紧紧攥在右手手心,然后,挣扎着,扶着墙壁,想要站起来。
然而,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晃了晃,终究是没能站稳,身体一软,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巷口方向。那里,似乎有更多的火把光芒在晃动,有更多的人声在靠近。是乌衣帮的其他人,被刚才的动静和光芒吸引过来了吗?
跑……跑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心里,那沾满血污、冰冷沉静的星鉴,嘴角艰难地扯了扯,想笑,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看来……还是……太勉强了啊……”
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尘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无比熟悉的、却又充满惊惶和决绝的声音,突然从巷子尽头,那堵垃圾墙的上方传来!
陆尘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堵高高的垃圾墙顶上,一个肥胖的、笨拙的、脸上糊满了泥和泪的身影,正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从墙那边翻过来,然后——
“噗通!”
重重摔在墙这边肮脏的泥地里,摔得七荤八素,却立刻又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哭喊着,朝他狂奔而来!
是王富贵!
胖子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更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竟然翻过了那堵连野狗都嫌高的垃圾墙!
“尘哥!撑住!我来了!我带你走!”
王富贵冲到陆尘身边,看到陆尘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他没哭出声,而是用那双平时只挖矿的、粗壮有力的手臂,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将瘫软的陆尘,背了起来!
陆尘比他高,比他瘦,但此刻重伤濒死,加上胖子爆发的力量,竟然真的被他背起来了。
“走……走这边……墙……墙那边……我挖了个……狗洞……”王富贵喘着粗气,背着陆尘,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垃圾墙下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废弃物半掩的角落挪去。那里,似乎真的有个被新扒开的、仅容一人爬过的窟窿。
巷口的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近。
“在那边!”
“有血腥味!”
“刁爷?!刁爷死了!!”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乌衣帮众的惊呼和怒吼,已然清晰可闻。
王富贵浑身肥肉都在发抖,但他没回头,也没停下。他咬着牙,憋着一口气,背着陆尘,蜷缩着肥胖的身子,费力地钻进了那个肮脏狭窄的狗洞。
碎石刮破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皮肤,恶臭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死死地、用尽生命全部力量地,背着他的兄弟,朝着狗洞另一侧,那未知的、但或许是生路的黑暗,一点点挪去。
身后,追兵的火光,已然照亮了死巷,照亮了刁奎冰凉的尸体,也照亮了那个正在缓缓被废弃物重新掩盖的、不起眼的狗洞边缘。
夜,还很长。
追,远未结束。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污秽绝望的死巷尽头,有一点微弱如星火的、名为“情义”的光芒,挣扎着,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血腥,照亮了两个亡命之徒,艰难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