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还在继续，江边的风，吹来了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原本的烟火气。
极乐抱着极天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起初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他小小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眼泪模糊了双眼，看着爷爷毫无生气的脸，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过往的时光：江上的渔火、爷爷的笑容、那套看似滑稽的极道神功、集市上的糯米团子、还有爷爷临终前的话语。
世间再无疼他爱他的小渔灯，再也没有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回想着看刚刚混乱的人群，以及那些草菅人命的江湖人，回想起狼藉一片的渡口，那双原本清亮纯粹的眼眸里，天真与开朗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坚硬。
他亲眼看着唯一的亲人惨死在眼前，亲眼见识了这江湖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亲眼体会了无力反抗的绝望。
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天，尽数尝遍。
集市上，杂耍班子的人趁着混乱，带着小猴子匆匆离去，小猴子被拉着，不停回头看向极乐逃跑的方向，眼里满是担忧与不舍，可终究，被人群淹没，两人就此离散。
不知过了多久，江湖人的混战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鲜血。
茅草屋前极乐缓缓站起身，轻轻放下极天的遗体，伸出小手，擦去脸上的泪水。
他不再哭，不再闹，沉默得吓人。
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孩童的天真，只剩下冰冷的坚毅。他牢牢记住爷爷的名字，记住爷爷临终的遗命，记住“极乐”这个名字，记住那套极道神功。
他紧紧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心底有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蔓延：
他要变强，变得足够强，强到不再任人践踏，强到能为爷爷报仇，强到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从此，世间再无天真烂漫的小渔灯，只有一心求强、内心坚硬的少年极乐。
他蹲下身，对着极天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他所有温暖与痛苦的清江渡，转身踏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前路漫漫，腥风血雨，他将独自一人，在这残酷的江湖里，踏上一条属于自己的，亦正亦邪的武道之路。
夜色如墨，江水翻涌。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具体念头。只记得爷爷最后那句“活着就好，别回头”。
所以他不回头。
只是顺着清江的岸线，默默往前走。
脚下的路从江边泥地，慢慢变成城镇的碎石路。夜里的风更冷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原本就破旧的衣裳，被风刮得又裂了几道口子，冻得他骨头缝里都疼。
他不敢走大路，怕遇上黑虎帮的人，也怕遇上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只能沿着巷陌、堤岸、荒径，像一条影子，贴在世界的边缘。
饿了，白天在焦黑废墟旁忍了一天，此刻肚子空得像口井。他摸了摸肚子，咬了咬牙，悄悄溜到河边，蹲在浅滩上，伸手进冰冷的江水里摸鱼。
江水凉得刺骨，他小小的手冻得通红，却硬是摸出了一条巴掌大的小鱼。也顾不去鳞，不去鳃，直接塞进嘴里，生啃着咽下去。鱼肉带着土腥味，泥沙混在里面，难吃到极致，可他不敢吐。
吃了，就有体力活下去。
渴了，就低头喝江里的水。泥沙多，他就先趴在岸边，让泥沙沉下去，再捧起水喝几口。哪怕水又浑又凉，也比咽不下去强。
夜里，他找了片茂密的芦苇丛，蜷缩进去。芦苇叶划得他胳膊脸都是细口子，却比破庙、桥洞安全些。他把破布裹在身上，靠着一点点体温取暖，眼皮却怎么也合不上。
眼前总晃着茅棚起火的画面，晃着爷爷被火焰吞没的影子，晃着那句“我要做顶天立地的爷们”。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却死死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一掉泪，就软了。
软了，就活不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咬得嘴唇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字：忍。
忍过这一夜，忍过这一天，忍过每一个他不想忍的瞬间。
从江边到城镇边缘，从热闹的渡口到冷清的巷弄，他一步一步，把自己从那个叫“小渔灯”的孩子，磨成了一个只知道活下去的影子。
夜色沉沉，江风不息。
少年的身影，就这样融进了茫茫夜色，融进了这滚滚清江，开始了他长达四年的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