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江渡口的第三，极乐顺着江水，走到了百里外的临江县。
这是一座比渡口繁华数倍的城镇，街道纵横，商铺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可这份繁华，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泥污和血渍，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脏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瘦小的身子缩在街角，像一只被人丢弃的野狗，连靠近人群的勇气都没有。
他成了市井间最卑微的乞丐。
白里，他不敢去热闹的街口争抢食物，只能等商贩收摊后，蹲在街边翻找被丢弃的烂菜叶、啃剩的馒头渣、发馊的米粥，找到一点能入口的东西，就立刻躲进偏僻的巷子里，狼吞虎咽地吃下，生怕被人抢走。
他开始学着察言观色，这是他用一次次欺凌换来的生存本能。
看见身着锦衣、面带傲色的富家子弟，他立刻低下头，缩着身子贴紧墙壁，屏住呼吸，等对方走远才敢动弹；看见横眉竖目、腰间带刀的江湖人，他更是远远就躲开，钻进巷弄深处，连一丝气息都不敢泄露；唯独面对年迈的摊贩、辛苦的苦力，他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低着头不言不语，盼着能得到一口残羹冷炙。
镇上的乞丐欺生，几个年长的乞丐见他孤身一人，又瘦又小，便时常抢他仅有的食物，对他拳打脚踢。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捡到半个硬的窝头，还没来得及咬一口，就被几个乞丐围住，领头的乞丐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踩着他的手背抢走窝头，还恶狠狠地啐道：“小，这地界是你能来的？要饭也得看老子的脸色！”
极乐被踩得手背剧痛，骨头像是要碎了一般，可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鲜血从嘴角渗出，眼神冰冷地看着那群乞丐离去。
他慢慢爬起来，揉了揉红肿的手背，捡起地上散落的窝头碎屑，一点点放进嘴里。
从那以后，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孩童的灵动，只剩满满的警惕和疏离。他学会了隐藏自己，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学会了看尽旁人的脸色，再决定自己该做什么、该躲去哪里。
他像一只蝼蚁，在市井的最底层，苟延残喘，只为活着。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便是四年。
极乐从八岁的孩童，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年。
可四年的流浪苦难，让他丝毫没有少年人的朝气，身形依旧瘦小枯，皮肤被晒雨淋磨得粗糙黝黑，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和新旧交错的伤疤，唯有一双眼睛，愈发幽深锐利，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和冷冽。
这四年，他尝遍了世间所有苦楚。
夏，烈炎炎，他顶着酷暑在街头流浪，中暑晕倒在路边，无人过问，只能等自己慢慢醒来，喝几口脏水继续求生；蚊虫叮咬得他浑身是包，溃烂流脓，也只能任由伤口自行愈合，连一口草药都寻不到。
冬，大雪纷飞，寒风似刀，他没有一件御寒的衣物，只能裹着捡来的破麻布、烂稻草，蜷缩在破庙、桥洞、废弃的柴房里，整夜整夜地被冻得睡不着觉。手脚长满冻疮，溃烂流脓，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却依旧要顶着风雪出去寻找食物，否则就只能活活饿死。
他吃过路边的野草、树皮，喝过阴沟里的脏水，在垃圾堆里翻找一切能果腹的东西；他被商贩驱赶，被路人鄙夷，被恶人欺凌，被狗追咬，无数次濒临死亡，又无数次凭着一股执念活了下来。
每一次被打骂，每一次饿到昏厥，每一次冻得浑身僵硬，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所有的苦难，都一点点磨进他的骨血里，让他的内心愈发坚硬如铁，也让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刻进了骨子里。
他只需看一眼路人的神色，就能分辨出对方是善是恶；听一句语气，就知道对方是否心怀恶意；甚至能从旁人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预判到危险，提前躲开。
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再对任何人展露半分真心。面对旁人的施舍，他不会感激，只会警惕；面对旁人的欺凌，他不会反抗，只会默默隐忍，把所有的委屈和恨意，全都藏在心底。
闲暇时，他总会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凭着记忆，一遍遍练习爷爷留下的极道神功。没有招式口诀，没有内力指引，只是照着爷爷当年的动作，笨拙地比划，哪怕这套拳脚依旧没有任何威力，依旧只是花架子，他也从未停下。
这是爷爷留给他的唯一念想，是他在无边苦难中，唯一的支撑。
他始终记得爷爷临终的话：要变强，要做爷们，不要做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