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游戏公司做着一名普通的初级游戏策划。
月薪八千五,听起来还行,但扣掉杂七杂八,再付掉这间朝北小房子每月三千二的租金,信用卡和花呗交替着使用,存款常年可怜地维持在四位数。
上周他还在为是否要花三千块买一台新的SwitchOLED而辗转反侧,最后想到下个季度可能要涨的房租,最后还是默默关闭了购物网站的页面。
遗产?能有多少?
那个素未谋面的二叔公,听起来像是个正经商人,或许….有个几百万?
林屿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几百万!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够他在这个城市偏一点的地方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了。
不,如果真有几百万,说不定能全款买个更小的。
然后把剩下的钱存起来,光是利息就比他现在工资高,那他还加什么班?改什么狗屁数值?
不,等等。
他猛地摇头,试图把这种不切实际的狂想甩出脑袋。
骗子,这肯定是新型骗局。
新闻上不是常报道吗?
先告诉你有一大笔遗产,然后让你交什么手续费、公证费、税费,一环套一环,最后把你兜里仅剩的那点钱也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点亮手机,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林正德新加坡”。
加载圈转了转,几条简短的讣告新闻跳了出来。
配图很小,是黑白的,一位穿着唐装、面容清癯的老人,坐在一张红木椅上,背景是书架。
老人眉眼疏淡,眼神平和,但嘴角天生有些下垂,显得严肃。
林屿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对着黑屏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看了看。
高眉骨,窄鼻梁,抿嘴时嘴角向下的弧度….照片里的老人,竟真的和他自己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一种奇怪的感觉掠过心头,像是突然在陌生海域看到了一点熟悉的浮标,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淹没。
他截了图,打开微信,找到爷爷那个用着荷花风景做头像的对话框,把图片发了过去,然后打字:
“爷,刚接到个电话,说是我二叔公林正德在新加坡去世了,留了遗产给我。您知道这个人吗?是真的还是骗子?”
发送。
等待回复的三分钟格外漫长。
他起身,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哗啦一下彻底拉开了那面厚重的化纤窗帘。
更多的、灰白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墙上因为湿鼓起又脱落的墙皮,角落里堆着没拆的快递纸箱,桌上吃剩的外卖餐盒,屏幕还亮着、暂停着某个游戏副本的电脑。
一切都和他凌晨入睡前一样,陈旧,杂乱,带着独居青年生活特有的将就和疲惫。
手机震了,是爷爷的电话。
“喂,爷。”
“你二爷….真没了?”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沙哑。
背景音里是咿咿呀呀的电视戏曲声,某个老生正用苍凉的调子唱着,“为国家….我何曾….半闲….”
唱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大概是爷爷按了暂停。
听筒里突然静得可怕,只有爷爷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电话里是这么说的,三天前,在新加坡医院。”
林屿靠在小冰箱上,冰箱运行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震得他后背发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爷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沉重极了。
“你二爷,的确叫林正德。”
爷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八十年代跟人跑去了香港,后来又到了新加坡,几年也难得通个电话….”
“去年打过来,我还问他身体,他说还行,就是老了,零件不灵光了….”
“怎么就走了呢….”
林屿的心提了起来。
爷爷的确认,让电话那头“周律师”的说辞,瞬间多了沉重的分量。“爷,那遗产..是怎么回事?”
“….你二爷,一辈子没成家,没儿没女。”
爷爷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伤感,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唏嘘。
“前几年,他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一嘴,说攒了点家业,想在咱们林家小辈里挑个人,把东西传下去。”
“我当时喝了两口酒,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
“他脾气独,心思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没想到,他真这么了,还选了你。”
“为什么是我?”林屿脱口而出。
他和这位二叔公,本是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的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血管里那点稀薄相同的林姓血脉。
爷爷又沉默了片刻,背景音里,那被暂停的戏曲声似乎还在无声地流淌。
“可能….是你爸妈走得早….心疼你。”
爷爷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晦涩难明,“具体的,我也说不清。你得去,去听听律师怎么说。”
爷爷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和多疑。“但记得多长个心眼!现在外面骗子多得很,手段高明,专门骗你这种脑子一热的小年轻。”
“说什么都别急着信,更别急着给钱!听到没有?”
“听到了,爷。”林屿应着,心脏却在腔里不规律地、沉重地跳动起来,撞得肋骨隐隐作痛。
他可能,真的,要继承一笔遗产了。
来自一个他从未谋面的、血缘上的二爷。
多少?到底能有多少?
这个问号,像一颗巨石,沉甸甸地投入湖里,激荡起无数混乱、带着金色光晕的泡沫。
几百万的猜测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头,甚至变得更加具体:
如果真有五百万,不,三百万也行,他该怎么花?
买房?买车?还是先辞了这份天天加班、组长脸色比代码还难看的工作?
他冲进狭小仄的卫生间,打开淋浴。
老房子的热水器反应迟缓,喷头里先冲出一股冰凉刺骨的水流,激得他浑身一哆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咬着牙没躲,等了大概半分钟,水温才艰难地爬升到一种将将不冷的程度。
他挤了一大坨超市开架买的、大瓶装的家庭实惠型洗发水,胡乱在头上搓出寥寥无几的泡沫。
水冲过头发,流进眼睛,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抹了把脸,看向墙上那面水汽氤氲的镜子。
镜面有道裂纹,是从左上角斜着下来的,让影像有些扭曲。
镜子里的人瘦,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底挂着熬夜留下的、顽固的青黑色阴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更显得没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