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笑她这么多年也改不了恶习吗?
姜宁垂眸敛衽,就听声音从对面传来,“画的十分传神,寥寥几笔,竟比一板一眼的图有趣多了。”
姜宁杏眼圆睁,漂亮的眸子满是错愕,“您这是在夸我?”
陆蘅一愣,“夸的不明显吗?”
“那倒不是,幼年时我在您书上画画,您沉着脸训我一顿。”
“说书是用来读、用来收藏的,不是用来画的。”
“我给您赔礼,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宁眉头微蹙,眼神幽怨,显然还心有余悸。
他当时如此不近人情吗?
陆蘅想起书房里被她画花了一页的孤本,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我没说清楚,不怪你。”
“你读有所感,能把书中枯燥的内容画成有趣的图画,也是一种本事。”
姜宁一个女子不能考功名,不需要像男子那样读这么多书。
说实话,有不少书读起来稍显枯燥,或是晦涩难懂,但她总能从那些枯燥的内容中,寻找点乐子出来。
属实难得。
如此一本正经的夸她,还说不怪她,姜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当年只有七岁,但也知道不该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尤其还是陆蘅的藏书!
陆蘅训她,的确不冤!
可当时年幼,哪有这么清晰的逻辑?
满脑子都是他阴沉的脸,连做梦都是被他摁在书桌前打手板,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那段时间,陆蘅被年幼的自己列为最敬畏的人。
没有之一。
如此严苛,幸亏不是自己的夫子。
现在回头再看,他似乎也没那么骇人了。
姜宁嘴角噙着笑,眉眼弯弯,“得陆大人一句夸奖,荣幸之至。
一句调侃,气氛松弛下来。
姜宁走到案前,拂袖斟茶,“这茶是用梅花蕊中的雪水煮的,您尝尝。”
取雪很有讲究,是个细致活。
若是取花,要取含苞待放的,香味都锁在花里。
取雪正好相反,必得是盛放的梅花花蕊中的落雪,如此才能沾染梅花香。
陆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香中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冷梅香,入口清香,“尚可。”
对于各方面要求都极高的陆蘅来说,一句“尚可”,已经是不错的评价了。
氤氲茶雾,将他眉眼晕染都柔和了几分,不似平那般冷肃。
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姜宁也在窗边的茶案坐下,刚呷了口茶,就见管家带着陆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进来,说前头让他们过去。
姜宁和陆蘅起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往正厅走。
阳光明亮,从东南方斜斜照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粉墙上。
陆蘅慢了一步,他的影子刚好笼住她的。
微微抬手,就像是将人揽在怀中。
……
官媒都是保媒的老手,亲事很快定下,大婚定在了来年三月初六。
时间充裕。
除了不能尽早把人带回去,其他一切都好。
听说姜老太太病了,陆老夫人到后院去看她,姜宁陪着她一起。
进门之后,才发现柳姨娘和姜姝都在。
见礼落座后,陆老夫人笑得关切,“亲家老太太,今上门才听说您病了,也没来得及准备,一会让管家给您送些补品来。”
这声“亲家”,当年姜学年定亲时,她也说过。
可感觉截然不同。
当年是娶儿媳妇,现在是嫁孙女。
议亲时,男方得主动、谦恭,表现足够的诚意和尊重。
女方可矜持一些,将来嫁过去才有地位和尊严。
时隔近二十年,姜老太太换了身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没什么大碍,就是脾胃虚弱,还劳烦您记挂,真是有心了。”
脸可真大!
人家一品诰命夫人来看望你,你跟人说“有心了”?
站在姜宁身后的珍珠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两句。
她家老太太总能让人“意外窒息”。
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陆老夫人并不在意,笑道:
“咱们年纪大了,平得保养起来,自己身子爽利,将来也不会给孩子们添麻烦。”
前半句话姜老太太是认可的,至于后半句,她的想法正好相反。
她看着陆老夫人劝道:“都说养儿防老,咱们辛苦生养他们一趟不容易,老了不指望他们,还能指望谁?”
观念不同,没什么好争执的。
陆老夫人笑着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茶,没接话。
见陈姨娘给自己递眼色,姜老太太顺着刚才的话头,夸道:
“这次身子不爽利,多亏有孙女忙前忙后,姝儿怕我吃药苦,还给我做了枣泥糕,味道不错。”
“老夫人,您尝尝?”
姜老太太殷切地看小几上的点心,连带姜姝和陈姨娘都屏住了呼吸。
陆老夫人不好拒绝,抬手拿起一块,轻咬了一口颔首,“不错。老太太有两个好孙女,是个有福的人。”
说着放下点心,再没吃第二口。
她夸的是姜姝,老夫人非连带着姜宁一块夸,她实在没看出姜宁这个孙女友哪里好!
但总算把话题说到姜姝身上。
姜老太太双手一拍,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可不是嘛。”
“宁儿有了好归宿,我心里高兴。”
“不过姝儿还没议亲,我这心里猫抓似的难受。”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姜宁还纳闷,她们三个今怎么这么安分,原来在这儿憋个大的。
这是想撮合姜姝和陆文濂?
思忖间,就听见陆老夫人的声音:
“咱们一大把年纪,张罗好儿女婚事就算完成任务了,也该享福了。”
“孙子孙女的婚事,自有她们父母张罗,轮不到咱们心。”
姜老太太怎么会不明白,陆老夫人表面上是宽慰她,其实是拿话堵她。
可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面前,她总归不能放过,“您说的是,不知道府上二公子可定了亲事?”
陆老夫人摆摆手,“文濂比宁丫头还小半岁,老二希望他把心思放在学业上,暂时还没这方面的打算。”
要是姜宁这样的姑娘,她也不介意门第不高。
但姜姝想进陆家的门,不行。
这些年不是没人上门提亲,可姜姝一个都看不上。
并非那些人都有问题。
有姜宁的亲事摆在眼前,门当户对的人家,她本看不上,一心只想攀高枝。
好高骛远,又没什么本事,文濂本看不上她。
希望破灭,陈姨娘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姜姝忍了很久,才管住自己的腿没跑出去。
姜宁瞧着三人吃瘪,心里冷嗤一声,只觉得好笑。
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连她都能一眼看穿,还想和陆老夫人斗!
姜老太太还想再说什么,还没张嘴就被陆老夫人打断了,“亲家老太太,您还病着,要多休息,改我再来看您。”
姜宁默契起身扶陆老夫人,“祖母,我送老夫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