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得很慢，鞋底磨薄了，石子硌脚。
到了幼儿园，已经迟到了。
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说你怎么又迟到了。
我说路上堵车。老师说你这小孩会说谎了。
她没有罚我站，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我见过，上辈子见过无数次。是“这个小孩不怎么样”的眼神。
我六岁的时候，表妹坐轿车上学。
我走路，每天迟到，每天罚站。
老师让我站在教室门口，对着走廊。
走廊很长，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看着表妹从轿车上下来，妈妈给她整理书包，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跑进教学楼的时候，看见了我。
她冲我笑了笑，挥了挥手。我笑了一下。然后她跑进了教室。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风。
姑姑在厨房做饭，让我站在凳子上煮面条。
我踩着凳子，够到灶台，把面条下进锅里。
水开了，滚了，面条在锅里翻腾。
蒸汽扑在脸上，烫。姑姑在旁边切菜，看都没看我一眼。
妈妈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站在凳子上煮面条，问了一句：“她这么小，能行吗？”
姑姑说行的，这孩子早熟，什么都会。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妈妈点了点头。
“是该锻炼锻炼。清茹在家什么都不会，连鞋带都是我给系。”
她说到清茹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骄傲。
好像在说，你看我的女儿多金贵。
她看着我煮面条，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审视。
像在确认姑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确认完了，她走了。
没有帮我，没有抱我，没有说一句“你小心点，别烫着”。她走了。
我低头看着锅里的面条。面条煮烂了，糊成了一团。
我关了火，把面条捞出来，盛了两碗。
一碗端给姑姑，一碗自己吃。
面条很烂，没有盐，没有油，没有青菜。
我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然后我去写作业。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铅笔短得握不住。
我写得慢，写到很晚。姑姑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是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听着那些笑声，写完了一页，又写了一页。
初一的时候，我发育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温柔的变化，是那种突然的、让人措手不及的变化。
某天早上醒来，口多了一块硬硬的凸起，按下去疼。
我不敢跟姑姑说，说了她也不会管。
她用旧的棉布给我缝了两块垫子，缝在内衣里，说先用着。
布是白色的，洗了很多遍，薄得像纸。
体育课跑八百米，垫子从领口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白色的，皱巴巴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偶。
风吹过来，垫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个男生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举着问：“这是谁的？”没有人说话。
但他看着的人是我。
因为我脸红，因为我的手在抖，因为我的口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
他说“司渺，你的吧。”我说不是。他说“那扔了”。他把垫子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全班都知道我买不起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