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前的最后一批镰刀送走那天,周渊在铺子门口看见了官府的人。不是来收税的。是来贴告示的。
两个差役,一个提浆糊桶,一个夹着一卷纸。提浆糊桶的那个用刷子在墙上刷了两下,贴纸的那个把纸往上一拍,用手掌抹平。动作利索,一看就是贴惯了的。贴完就走,浆糊桶晃晃悠悠的,差役的影子被西斜的头拉得老长。
巷子里的人围上去。柳嫂子挤在最前面,不认字,拉着旁边的人问写的什么。被拉的是隔壁巷子的赵秀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净。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念出声来。
“今岁秋闱,定于八月十五开考。各州县士子,于八月初一前至府学录名。过期不候。”
秋闱。周渊站在人群最外层,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写过关于秋闱的论文。宋代科举,三年一开科。秋闱在八月,所以叫秋闱。考中了是举人,考不中还是秀才。举人才能进京参加春闱,春闱考中了是贡士,贡士才能参加殿试。殿试考中了,才是进士。
这条他写过两万字的科举之路,此刻被贴在一面土墙上。浆糊还没,在暮色里泛着湿漉漉的光。赵秀才还在念,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应试者须具结保状。五人互结,一人认保。无保者不得入场。”
“府学将于七月初十开讲。凡有志于秋闱者,皆可往听。不取资费。”
念完了。赵秀才站在告示前,沉默了一会儿。柳嫂子在旁边催他:“后面呢?还有没有?”他摇了摇头。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嘀咕着“又不关我们的事”走开了,有人议论着今年不知道谁能中举,有人抱怨浆糊的味道太难闻。
赵秀才还站在告示前面。周渊看着他。来了四十多天,他在巷子里见过这个人几次。每次都是夹着一卷书从巷口经过,脚步匆匆,不跟人说话。身上的青衫永远洗得净净,袖口的毛边永远整整齐齐。柳嫂子说他考了三次秋闱,三次都没中。第一次是文章太短,第二次是文章太长,第三次是文章写得太好,好到考官觉得是抄袭——一个穷秀才写不出那样的文章。
“赵秀才。”周渊走过去。
赵秀才转过头。三十来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几白发。眼睛很亮,但亮得有些疲惫,像是点了太久的油灯。
“你是?”
“周渊。陆家铁匠铺的学徒。”
“铁匠铺。”赵秀才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周渊的手上。那双手上有茧,虎口最厚,掌次之。是打铁的手。“你识字?”
“识。”
赵秀才没再问。识字的人在铁匠铺当学徒,这种事在城南不算稀奇。子过不下去了,念过书的人也得抡锤子。他转过身,继续看墙上的告示。浆糊已经半了,纸边微微翘起来。
“你考了三次。”周渊说。
“三次。”
“今年还考吗?”
赵秀才没有回答。他看着告示上“八月十五开考”那几个字,目光和看铁料时的陆铁山一模一样——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打了很多年、还会继续打下去的东西。
“七月初十府学开讲。”他说,“你去不去?”
周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秀才会问他这个。
“我不是秀才。”
“府学开讲,不拘身份。想听的都能去。”赵秀才转过身来,看着周渊,“你识字。你手上的茧是新的,打了不到两个月。你以前不是打铁的。”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土墙上的告示染成淡黄色。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不问。但府学开讲,去听听没有坏处。临安府学的教授姓程,程文远。做过一任知县,丁忧后起复,不愿再外放,自请到府学教书。他讲《春秋》,讲得极好。”
赵秀才说到程文远的时候,眼睛里的疲惫淡了一层。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人举着一盏灯。那盏灯不是为他举的,但光还是照到了他身上。
“你怎么知道讲得好?”
“我去听过。每次开讲都去。程教授讲《春秋》和三年前一样,一个字都没变。但我每听一次,都能听出上一次没听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不是他讲得深。是我走得近了。”
周渊看着赵秀才洗得发白的青衫和袖口整齐的毛边。三次秋闱,三次落榜。还在听。还在走。
“七月初十,我去。”
赵秀才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到时候见”。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青衫的下摆在暮色里轻轻晃动,袖口的毛边被晚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周渊回到铁匠铺的时候,陆贞巧正在收拾院子。她把矮桌上的碗筷摞起来,用围裙擦桌面。陆铁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
“巷口贴了告示。”周渊在槐树下的树墩子上坐下来,“秋闱。八月十五开考。”
陆铁山吸了口烟,没说话。
“赵秀才说,七月初十府学开讲。不拘身份,想听的都能去。”他看着陆铁山,“我想去听。”
烟杆从陆铁山嘴里移开。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上午打铁,下午去听。”
“府学在城北。来回要走一个时辰。”
“我走快些。听完就回来,不耽误下午的活。”周渊说。
陆铁山把烟杆在鞋帮上磕了磕,站起来。
“你手上的茧才长了四十五天。打铁的功夫,四十五天学了个皮毛。弯刃的弧度你画在纸上了,但手还跟不上。百炼钢的火候你抓住了一回,下一回还能不能抓住,不知道。”他把烟杆回腰间,“你去听府学开讲,能听出什么来?”
周渊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能听出什么来。他只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写过关于科举的两万字论文。那些论文引用过的史料里,有无数的赵秀才。考了一次,两次,三次。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的毛边整整齐齐。在府学门外站着听讲,在书肆里蹭书看,在深夜的油灯下把同一段《春秋》翻来覆去地读。他们中了大半辈子,没中。
他写过他们。现在他站在他们中间。
“我不知道能听出什么来。”周渊说,“但赵秀才听了三次程教授的《春秋》,说每听一次都能听出上一次没听出来的东西。不是程教授讲得深,是他走得近了。我想走走看。”
陆铁山看着他。暮色里,老铁匠脸上的皱纹像是铁砧上的锤痕,深深浅浅的。每一道锤痕都是打下去才知道深浅的,每一道皱纹都是子过下去才知道深浅的。
“走。”他说,“走不动了,回来打铁。铁砧前面那块地,还是你的。”
陆贞巧端着茶碗从厨房里出来。她把茶碗放在矮桌上,在周渊对面的树墩子上坐下来。
“府学开讲,程教授讲《春秋》。”她说。
“你知道?”
“柳嫂子说的。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去听过,回来讲给她听。柳嫂子听不懂《春秋》,但她说,程教授讲书的时候声音不大,可坐在最后排的人也听得清。不是嗓门大,是说到了人的心里。”
周渊端起茶碗。水是温的,泡了甘草,甜丝丝的。
“你去听。”陆贞巧说,“听完回来,讲给我听。”
“你不想去?”
她摇了摇头。
“府学不收女弟子。”
周渊握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那本残缺的诗集。七岁的陆贞巧在书页边缘写着——海在哪里?不知道。想来很大。没有人教她,她自己学。学完了《九章算术》,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毕”字。她学会的东西比大多数府学生员都多。但府学不收女弟子。
“我把听到的,一字不差地讲给你听。”
陆贞巧站起来,把空茶碗拿回厨房。走到门口,回过头。
“程教授讲《春秋》的时候,有一句,‘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你帮我听听,他讲这一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为什么是这一句?”
陆贞巧没有回答。她走进厨房,门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七月初十。周渊天不亮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的——来了快两个月,他已经习惯了鸡叫声。是被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叫醒的,像是有什么事情在等他。他起来,把铺盖叠好,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倒吸一口气。
东边的天空刚开始泛白。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陆铁山已经在铺子里生火了。炉膛里的火光从铺子门口透出来,把院子的夯土地面映出一小片晃动的橘红色。
周渊走进铺子,在风箱边蹲下来。推。拉。推。拉。炉火呼呼地烧着。煤块碎裂的声音细密而均匀。
“今天上午打几把?”他问。
“六把镰刀。赵掌柜又加了单。”陆铁山把铁料夹进炉膛里,“打完你去府学。下午的活我自己。”
“下午的活我回来补。”
“不用补。你今天听到的东西,就是补给我的。”
铁料烧红了。陆铁山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小锤落下去。周渊的大锤跟着落。当。当。当。上午的时光在锤声里一点一点地流逝。六把镰刀的坯子打完,头已经升到了槐树顶。陆贞巧端来午饭,三个人坐在矮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吃完,周渊站起来。
“我走了。”
陆铁山没抬头,摆了摆手。陆贞巧把一块粮用布包好,递给他。
“路上吃。”
周渊接过粮,走出院子。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把土路晒得发白。墙头的狗尾草被照得发蔫。他走出巷口,经过那面贴着秋闱告示的土墙。告示被头晒了十天,纸边卷得更厉害了,浆糊的痕迹从白色变成灰色。告示下面,有人用木炭写了一行小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笔迹潦草,木炭的颜色深深浅浅,像是写的人写到一半炭断了,换了一截继续写。
周渊在那行字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北走去。
临安府学在城北。从城南到城北,要穿过整座城。周渊走得很快。布鞋踩过青石板路,踩过土路,踩过石桥。路两边的人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好。城南是土墙茅顶,城中心是砖墙瓦顶,城北是粉墙黛瓦。
府学的门朝南开着。不是衙门那种朱漆大门,是素色的木门,门上的漆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门额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临安府学”四个字。字是楷书,笔画端正,不张扬。门前已经聚了一些人。有穿青衫的秀才,有穿短褐的平民,有几个和周渊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廊下,低声说着话。
赵秀才站在最边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的毛边整整齐齐。他看见周渊,点了点头。周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程教授还没来。”
“他每次都从后门进。等我们在这里等急了,他从里面走出来。第一句话永远是——‘久等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都是这样。”赵秀才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抱怨,是熟悉。像是一个人走了无数遍同一条路,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坑洼都了然于心。石头绊过他,坑洼崴过他的脚,但他还是走。走多了,石头和坑洼就变成了路的一部分。
门开了。不是大门,是旁边的小门。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五十来岁,身量不高,瘦。穿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里面更旧的里衣。头发灰白,用一竹簪别着。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不是赵秀才那种疲惫的亮,是从容的亮,像是烧了很久的文火,不烈,但一直燃着。
“久等了。”他说。
人群安静下来。程文远站在门廊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扫到周渊的时候停了一下——周渊的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打铁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今天讲《春秋》。”他转身往府学里走,“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
周渊的脚步顿了一下。陆贞巧的话在耳边响起来——“程教授讲《春秋》的时候,有一句,‘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你帮我听听,他讲这一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跟着人群走进府学。讲堂不大,摆着十几张条桌。桌上没有书,只有一方砚台,一盏油灯。窗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影子。程文远在讲桌前坐下来。没有戒尺,没有惊堂木。他把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春秋》放在桌上,翻开到某一页。
“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坐在最后排的周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七个字。每一个字都有来历。”程文远的手指落在书页上,“夏五月——为什么是五月?为什么不是四月,不是六月?《春秋》记时间,从来不是随便记的。五月是夏天,麦子熟了。郑伯在这个时候出兵,是不想让段的麦子收进仓里。”
他的手指移动。“郑伯——郑庄公。不称他的谥号,称‘郑伯’,是贬。他是国君,该称‘公’。但《春秋》称他‘伯’,是说他失了为君的德行。”
手指再移。“克——不是征,不是伐,不是讨,是克。征是天子对诸侯,伐是有罪而对无罪,讨是声其罪而伐之。克是两强相遇,胜者为克。郑庄公和共叔段是兄弟。兄弟相争,用‘克’,是说他俩已经不是兄弟了,是敌人。”
手指最后停在两个字上。“段——共叔段。不称他‘弟’,是说他失了为弟的道。鄢——地名。在郑国的边界。段被赶到边界,郑庄公还不罢休,要把他赶出郑国。”
讲堂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条桌上,落在程文远翻旧了的《春秋》上,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七个字。孔子用了七个字,记了一件事。这件事里有一个母亲,两个儿子。母亲偏爱小儿子,帮小儿子夺大儿子的君位。大儿子隐忍了二十二年,等小儿子起兵的那一天,一击而中。小儿子被赶出郑国,母亲被软禁。郑庄公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程文远停下来。讲堂里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郑庄公后悔了。但他发过誓。国君的誓言,不能收回。有一个叫颍考叔的人,去见他。吃饭的时候,颍考叔把肉放在一边不吃。郑庄公问他为什么。他说——‘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
程文远的声音更轻了。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郑庄公说——‘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问——‘敢问何谓也?’郑庄公告诉他发了誓。颍考叔说——‘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
“挖一条地道,挖到黄泉。在地道里相见。谁说这不是黄泉相见呢?郑庄公照做了。地道挖好的那一天,他走进地道。里面点着灯,土壁上渗出水珠。他往里走,对面也有人往里走。走到中间,他看见了他的母亲。”
阳光在条桌上慢慢移动。周渊坐在最后排,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的茧贴着粗布裤面,硬硬的。
“母子相见。郑庄公说——‘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他的母亲走出来,说——‘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程文远合上书,“遂为母子如初。”
讲堂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孔子写‘郑伯克段于鄢’,七个字。没有写母亲,没有写颍考叔,没有写黄泉相见的地道,没有写‘其乐也融融’和‘其乐也泄泄’。那些都是左丘明后来补的。”程文远站起来,“孔子只写了七个字。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用写。读的人读到那七个字,自然会去问——然后呢?然后,就有了左丘明的《左传》。”
他把书收进袖子里。“《春秋》是经。《左传》是传。经是骨头,传是血肉。光读经,读到的是一堆骨头。光读传,读到的是没有骨头的血肉。经传合在一起,才是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今天讲到这里。下次讲隐公二年。‘春,公会戎于潜’。”
他走出讲堂。青衫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不见了。
讲堂里的人慢慢散了。有人低声议论着,有人匆匆往外走,有人还坐在条桌前,盯着面前的砚台发呆。赵秀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程文远消失的方向。
“他讲‘郑伯克段于鄢’,讲了很多次了。”赵秀才说,“第一次讲的时候,他说,这七个字讲的是君臣大义。郑庄公是君,共叔段是臣。臣弑君,君克臣,天经地义。第二次讲,他说,这七个字讲的是兄弟手足。兄弟相争,两败俱伤。郑庄公赢了,但他一辈子背着弟的名声。第三次讲,他说,这七个字讲的是母子人伦。母亲偏心,儿子隐忍。最后在地道里相见,一个说‘其乐也融融’,一个说‘其乐也泄泄’。融融是暖和,泄泄是舒畅。两个人说的都是暖和舒畅,没有一个人说‘我错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渊。
“今天他讲第四次。他说,孔子只写了七个字,因为知道有人会去问——然后呢。然后就有了《左传》。”
周渊坐在条桌前。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虎口的茧被照得微微发亮。
“你听出了什么?”赵秀才问。
“我听出了贞巧为什么让我听这一句。”
赵秀才没有问贞巧是谁。他在周渊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窗外,府学的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和陆家院子里那棵几乎一模一样。叶子在午后的风里哗啦啦地响。
“郑庄公的母亲,帮小儿子夺位。郑庄公把她软禁起来,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周渊说,“后来他后悔了。颍考叔帮他想了个办法,挖地道挖到黄泉,在地道里相见。”
他看着窗外的槐树。“贞巧的娘走的那年,她七岁。走的时候没带她。留了一箱子书。她学了十年。把《九章算术》学完了,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毕’字。”
赵秀才沉默着。
“她问我,程教授讲‘郑伯克段于鄢’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她想听的,不是郑庄公,不是共叔段。是那个在地道里和母亲相见的人。”
周渊站起来。“她想知道,那个人走进地道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赵秀才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讲堂。府学的院子里,槐树叶子在午后的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明灭不定。
“你回去告诉她。”赵秀才说,“程教授今天讲的,不是郑伯克段,是‘然后呢’。经是骨头,传是血肉。孔子写了骨头,左丘明补了血肉。但真正让这个故事流传下来的,是那些问‘然后呢’的人。她问‘然后呢’,她就是左丘明。”
周渊走出府学。午后的阳光把门前的青石板晒得发烫。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石桥,穿过砖墙瓦顶的街巷,穿过土路。走到城南那面贴告示的土墙前,他又看见了那行用木炭写的小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木炭的颜色被头晒得更淡了,但字迹还在。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没有墨,他在墙下的积水里蘸了蘸——水是浑的,混着泥土和碎草屑。他在那行字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笔迹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水渍了以后就只剩一道浅浅的痕迹。但他还是写了。
“然后呢?”
他收好笔,走进巷子。
铁匠铺里,陆铁山正在打一把菜刀。锤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周渊走进院子,陆贞巧蹲在井边洗菜。她抬起头。
“听到了?”
“听到了。”周渊在井沿上坐下来,“程教授讲‘郑伯克段于鄢’,讲了四次。第一次讲君臣,第二次讲兄弟,第三次讲母子。今天讲第四次。”
“第四次讲什么?”
“讲‘然后呢’。”
他把程文远的话复述给她听。孔子只写了七个字,因为知道会有人去问——然后呢。然后就有了《左传》。经是骨头,传是血肉。问“然后呢”的人,就是左丘明。
陆贞巧听完,低下头,继续洗菜。井水从她指缝里流过去,把菜叶上的泥沙冲下来。冲了很久,菜已经洗净了,她还在冲。
“他走进地道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地道里很黑。只有土壁上渗出来的水珠。他往里走,对面也有人往里走。走到中间,他看见了她。”
她把菜从水里捞起来,放在盆里。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和他记忆里的母亲不一样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那是他母亲。不管她做过什么,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
井轱辘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呀声。
“然后他说——‘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
她把菜盆端起来,站起来,走进厨房。门帘放下来。院子里只剩下槐树叶子哗啦啦的声响。
周渊坐在井沿上。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夯土地面染成深褐色。陆铁山的锤声停了。他从铺子里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来,点着烟杆。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暮色染成淡蓝色。
“听到了?”
“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周渊想了想。“听到了一个问‘然后呢’的人。”
陆铁山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
“贞巧她娘走的那年,她七岁。那天晚上她问我——‘爹,娘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问——‘然后呢?’我说,然后你就长大了。她问——‘然后呢?’我说,然后你就会忘记她。她问——‘然后呢?’我说,我不知道了。”
他把烟灰磕在鞋帮上。
“她问了十年。问完了《九章算术》,问完了那本诗集,问完了程文远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春秋》。她一直在问‘然后呢’。问到现在,还在问。”
他站起来,把烟杆回腰间。
“问‘然后呢’的人,就是左丘明。你今天听到的,就是这个。”
他走进柴房。门板吱呀一声关上了。
周渊坐在井沿上。头顶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厨房里亮着油灯,陆贞巧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动的,柔和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九章算术》。陆贞巧送给他的那本,缺了前半本,只剩下盈不足、方程、勾股。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毕”字在油灯的光里墨色极浓,笔画极重。
他从怀里摸出秃笔,蘸了井沿上的水,在“毕”字旁边写了三个字。
水渍很淡,了以后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然后呢?”
他合上书。
铺子里,炉火已经封了。热气从封口处微微透出来。架子上放着今天打的六把镰刀。弯刃的弧度流畅而匀称。他拿起最上面那把,用手指量了量弧度。第一结,第二结,第三结。最高点偏出三分半。一丝不差。
他把镰刀放回去。
巷子里,有人拉起了二胡。调子很慢,悠悠荡荡的,像是一条河在夜色里慢慢地流。拉的什么曲子他不知道,但很好听。高音的时候像鸟叫,低音的时候像人在叹气。
他坐在井沿上,听着二胡声。掌心里的茧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四十五天。从满嘴荒唐言,到百炼钢成绕指柔。从“此身是客”,到“然后呢”。
二胡声停了。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磨——剪子嘞——锵——菜——刀——”尾音拖得很长,在夜色里荡开,然后慢慢地沉下去。
周渊站起来,走进厨房。陆贞巧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额角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下次程教授开讲,你还去吗?”
“去。”
“讲什么?”
“隐公二年。‘春,公会戎于潜’。”
陆贞巧把柴火往里推了推。“回来讲给我听。”
“好。”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然后呢?”她说。
周渊靠在门框上。厨房里很暖,有柴火的味道,有炖菜的香气,有她头发上沾着的皂角清气。
“然后,”他说,“我去听。回来讲给你听。你问‘然后呢’,我就再去听。听完再回来讲。讲到你再问‘然后呢’为止。”
陆贞巧把锅盖盖上。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那你要讲很久很久了。”
“我不怕久。”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亮了一瞬就灭了。
“我也不怕。”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