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布衣执宰这本书太值得读了!灵渊葬的历史古代功底深厚,周渊的故事引人入胜,这本历史古代小说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剧情跌宕起伏,绝对是不容错过的精彩佳作,书荒必看。
布衣执宰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开刃这件事,陆铁山教了整整三天。
不是周渊学得慢。是陆铁山教得慢。第一天,只让他看。陆铁山磨一把剪刀的刃,从早到晚,一句话不说。周渊蹲在旁边,看他怎么握刀,怎么贴石,推多长,拉多短,哪里用力,哪里松劲。磨石上的泥浆从灰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色。剪刀的刃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刀尖,再是刀身,最后是刀。全部开完的时候,刃口在炉火的光里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白和淡蓝之间的颜色,像冬天清晨结了霜的河面。
“看明白了?”陆铁山问。
“看明白了。”
“明天你开。”
第二天,周渊开废了一把剪刀。
不是一开始就废的。前三刀都很好。刃口贴着磨石,角度和力道跟昨天看的一模一样。推到第四刀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前一夜没睡好,寅时就醒了,翻来覆去地想开刃的事。刃口在磨石上磕了一下,一道极细的豁口出现在刀刃中段。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对着光才能发现的那一种。
陆铁山看了一眼,把剪刀拿过去,对着门口的光翻了翻。
“废了。”
他没有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也没有说“没关系明天再试”。只是把废掉的剪刀扔回料堆里,从架子上取了一把新的刀坯,放在周渊面前。
“明天重开。”
第三天,周渊开出了第一把合格的刀刃。
陆铁山验刀的时候,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不是顺着刮,是逆着,从刀往刀尖的方向。这是铁匠验刃的方法。逆着刮,刃口的每一处瑕疵都会在指尖下暴露出来。他的拇指从刀刮到刀尖,眉头始终没有皱。
“过了。”
他把剪刀放在架子上,转过身来。
“从今天起,你打的刀,自己开刃。开废了,自己负责。”
这就是周渊在铁匠铺第二十三天的全部总结。
但他知道,陆铁山要教他的不只是开刃。
那天傍晚收工以后,周渊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槐树下歇着。他出了巷子,沿着土路往南走。来了二十多天,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东市——跟着陆铁山送过一次货,来回走了半个时辰。除此之外,他的世界就是这条巷子、这个院子、这间铁匠铺。
他想看看城南到底是什么样子。
雨后的土路被晒了两天,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微微下陷,留下浅浅的鞋印。路两边是连绵的土墙,高矮不一,新旧不一。有的墙头长着狗尾草,有的墙缝里钻出青苔,有的墙面糊了新泥,黄澄澄的颜色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走出巷口,路宽了一倍。人多了起来。
挑担的,牵驴的,背孩子的,蹲在路边卖菜的。一个妇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捆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是今天刚浇过的。一个老汉靠在墙下抽旱烟,烟杆是竹子的,烟锅是铜的,每吸一口,烟锅里的红光就亮一下。几个孩子在追一只芦花鸡,鸡扑棱着翅膀从路这边跑到路那边,又从路那边跑回来,孩子们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周渊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来了二十多天,他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站在这条街上。不是铁匠铺的学徒,不是发高热被救回来的陌生人,不是“那个念诗的书生”。只是一个站在巷口看热闹的年轻人。
没有人注意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走在大学城的路上,也没有人注意他。但那时候的“没有人注意”是因为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手里那块发光的屏幕里。这里的“没有人注意”不一样——卖菜的妇人在吆喝,抽旱烟的老汉在发呆,追鸡的孩子在尖叫,他们不看手机,但也不看他。因为他是这个街景的一部分,和墙头的狗尾草、路边的石墩、井沿的青苔一样,自然而然地存在于这里。
他被这个世界吞没了。
不是吞噬,是吞没。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放进了水槽里——嗤的一声,白气腾起来,然后就不分彼此了。
周渊沿着土路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了一座牌坊。
不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古镇里见过的那种精雕细琢的牌坊。这座牌坊是石头的,两柱子,一道横梁,简单得近乎简陋。柱子上没有对联,横梁上也没有匾额。石头表面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缝隙里长着青苔,柱础处还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粗糙的断面。
但它是牌坊。
周渊站在牌坊下面,仰头看着那道横梁。横梁上刻着四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
旌表节孝
他认识这四个字。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在地方志里读过无数遍。某氏,某年嫁入某家,夫亡,守节若年,旌表节孝,立牌坊。那些文字被印在发黄的线装书里,变成论文里的一段引用,变成注释里的一个编号。他引用过,分析过,论述过这些牌坊在宋代社会史中的意义。然后合上书,去食堂吃饭。
现在他站在一座真正的节孝牌坊下面。
石头上长着青苔。柱础缺了一角。横梁上的刻字被风雨磨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它立在这里。不知道立了多少年。不知道为谁而立。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活了多少岁,守了多少年,在得到这座牌坊之后又活了多少年。
他只知道,这座牌坊立在这里,立在这个叫夏朝的陌生朝代里。而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写的那些论文、引用的那些史料、分析过的那些“旌表节孝”的案例——全都是另一个时空的事。和这座牌坊没有任何关系。
但又好像有关系。
周渊在牌坊下面站了很久。暮色从土路的那头漫过来,一点一点地淹没了墙头的狗尾草、路边的石墩、卖菜妇人收摊的背影。
他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贞巧在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焰很稳,不跳。她坐在灯下缝一件衣裳——是陆铁山的短褐,袖口磨破了,她找了块颜色相近的布头往上补。针脚细密,每一针和下一针之间的距离几乎相同。
周渊在槐树下的树墩子上坐下来。
“我去看了一座牌坊。”
陆贞巧缝衣裳的手没停。
“南边那座?”
“嗯。”
“节孝牌坊。城南有三座。南边那座最老,说是前朝立的。”
她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继续缝。
“立给一个姓冯的女人。男人死在边关上,她守了四十年。朝廷给她立了牌坊。牌坊立好的第三年,她死了。”
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你怎么知道?”
“柳嫂子说的。冯家的后人还住在城南,就在牌坊后面那条巷子里。那女人守寡的时候十九岁,死的时候六十二。一辈子没离开过那条巷子。”
陆贞巧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衣裳叠起来。
“柳嫂子说,冯家的女人都命苦。冯老太太的孙媳妇也是年纪轻轻守了寡。朝廷也给她立了牌坊,就是巷口那座。立牌坊那年她二十五岁。今年四十了。还在那条巷子里住着。”
她抬起头,看着周渊。
“你今天去看的,是哪一座?”
“最老的那座。”
“那是冯老太太的。上面刻的是‘旌表节孝’。巷口那座新一些,刻的是‘节烈可风’。”
周渊沉默了。
节烈可风。
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课堂上,听老师讲过这四个字。节,守节。烈,殉节。可风,可以作为风范传之后世。老师讲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做考研英语阅读。他坐在第三排,把这四个字记在了笔记本上。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批注了一行小字:“宋代旌表制度的核心价值”。
现在这四个字刻在石头上,立在一个活着的女人每天都能看见的巷口。
“她们愿意吗?”他问。
陆贞巧把针线收进针线篮里,盖上盖子。竹篮的盖子扣下去,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不知道。柳嫂子没说过。只说冯老太太死之前,让人把她年轻时候穿过的衣裳都烧了。一件都没留给后人。”
她站起来,把叠好的衣裳拿进柴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书——那本残缺的诗集。
“你今天出去以后,我翻到一首诗。”她在周渊对面的树墩子上坐下来,把诗集翻开到某一页,递给周渊,“这首。前面缺了几页,只剩下最后四句。我看了很久,没看懂。”
周渊接过来。
油灯的光照在发黄的纸页上。那四句是——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李商隐的《无题》。
他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看到了诗。是因为这两句旁边,有陆贞巧的批注。蝇头小楷,墨色比正文淡,是她小时候写的——
“蚕死了,丝才吐完。蜡烛烧完了,泪才。为什么要等到死?”
“镜子里的头发白了,月亮底下念诗会觉得冷。她在等谁?”
周渊把书页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首诗是李商隐写的。全诗八句,这是后四句。前四句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
陆贞巧看着他。
“‘相见时难别亦难’。”
“意思是,见面很难,分别也很难。”
“她知道见面很难,为什么还要等?”
周渊没有回答。
油灯的火焰在夜风里晃了一下。陆贞巧的脸在明灭的光线里忽隐忽现。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念诗,念的什么听不清,但那个语调是知道的——是李商隐的语调。低沉的,隐忍的,把所有的痛苦都裹在极美的句子里,像是用丝绸包住一块烧红的铁。
“因为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
陆贞巧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沾着煤灰和铁锈——下午她在铺子里帮陆铁山收拾铁料,还没来得及洗。煤灰嵌在指纹里,铁锈沾在指甲缝边缘,和掌心的薄茧混在一起。
“我娘等了三年。”她的声音很平,“等那个行商回来接她。爹说她每年春天都站在巷口看,看有没有外乡来的货郎。第三年春天,有一个货郎从北边来,说见过她。在真定府。她给一个布商做了妾,生了孩子。货郎说她在真定府过得很好,穿绸缎,戴银钗,比在城南铁匠铺强多了。”
夜风穿过院子,把油灯的火焰压得很低,几乎要灭。
“那天晚上,爹把门口那把伞拆了。改成了包袱皮。”
周渊看着诗集封面上那些虫蛀的孔洞。光从孔洞里漏过去,落在他的掌心里。
“你恨她吗?”
陆贞巧摇了摇头。
“不恨。她走的时候,把书留下了。那些书是她自己的。她本可以带走。但她留给了我。”
她从周渊手里拿过诗集,翻到扉页——虽然封面已经没了,但第一页还在。书页的边缘被磨得发毛,纸面上有一行字。不是批注,是写在正中间的,墨色比正文浓,笔画也比正文重。
贞巧吾儿。
四个字。
周渊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腔里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本诗集不是母亲忘在家里的。
是特意留下的。扉页上写着女儿的名字。她知道女儿会看。她知道女儿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会问那些没有人回答的问题,会在诗句旁边写下“不知道”。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走了。
“所以我知道,冯老太太为什么要烧那些衣裳。”陆贞巧把诗上,放在膝盖上,“她不是恨那些衣裳。是恨衣裳记住的那些年。”
油灯的火焰稳了下来。不再晃了。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叶子沙沙地响。隔壁柳嫂子的声音穿过土墙传过来——不是训孩子,是在唱小曲。调子拖得很长,软软的,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唱的什么听不清词,但那个调子是暖的,像是灶膛里的火,不烈,但一直烧着。
“你今天去牌坊,是想看什么?”陆贞巧问。
周渊想了想。
“我在想,那些女人守了一辈子,守的到底是什么。”
“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
陆贞巧站起来,把诗集贴在口。
“我娘走的时候,爹没有追。他把伞放在门口,放了三年。柳嫂子说他傻。他说,伞不是给她的。是给我自己放的。”
她往柴房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
“放伞的人,等的不是回来的人。等的是自己死心。”
门关上了。
周渊坐在槐树下。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秃笔——他一直随身带着。没有墨,没有纸。他把笔尖在手指上蹭了蹭,在膝头的粗布裤子上画。画什么?画一个字。
等。
写完,他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那些茧。
陆铁山今天验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不是关于开刃的。是他把周渊开好刃的剪刀放回架子上时,忽然说的。
“你手上有茧了。”
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茧最厚,掌次之,四指部又次之。无名指指的茧是最后长出来的——打大锤的时候,无名指握得最紧,磨得最厉害。
“跟我学徒那年,我师父说,打铁的人,手上的茧是招牌。茧越厚,功夫越深。”陆铁山把自己的手摊开,那些厚得几乎变形的茧在火光里泛着蜡黄的光泽,“我打了三十年,手上的茧是这样。你打了二十三天,手上的茧是这样。”
他把手收回去。
“但你知道,什么样的手茧子最厚吗?”
周渊摇头。
“不是打铁的人。是种地的人。锄头磨出来的茧,比我这一手厚得多。”
他夹起一块铁料,塞进炉膛里。
“城南种地的那些人,手上的茧比我厚。但他们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我打铁,手上的茧没他们厚,但能吃饱。”
炉火烧得铁料滋滋响。
“不是因为打铁比种地辛苦。是因为朝廷收田赋,不收铁器税。”
他把烧红的铁料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前朝收铁器税。一把菜刀五十文税,一把锄头三十文。铁匠铺开不下去,种地的人买不起农具。后来本朝太祖皇帝废了铁器税,说‘与民争利,非国体也’。废了以后,铁匠铺才重新开起来。”
锤子落下去。当。
“太祖皇帝废铁器税,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他年轻时打过铁。”
当。
“他知道打一把菜刀要烧多少煤,抡多少锤,磨多少次。知道铁匠手上的茧是怎么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当。
“可那些种地的人,太祖皇帝没种过地。他不知道锄头磨出来的茧是什么样的。所以田赋一直没减过。”
他把铁料翻了一面,小锤在边缘轻轻一点。
“自古如此。”
当。
周渊看着陆铁山。老铁匠脸上的皱纹在炉火的光里深深的,像铁砧上被锤击了无数次的凹痕。
“自古如此便对吗?”周渊说。
陆铁山的锤子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然后锤子落下去,当的一声,比刚才更沉。
“不知道。我是个打铁的。”
他把铁料重新塞回炉膛里,拉动风箱。炉火呼呼地烧起来。
“但太祖皇帝废了铁器税,就是从‘自古如此’里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开了,就有人能透口气。透了气,就能活着。活着,就能等。”
他抬起头,那双铁珠子似的眼睛看着周渊。
“等你手上的茧长到跟我一样厚的时候,你再问我这句话。”
铺子里只剩下风箱声和炉火声。
周渊蹲回风箱边上,握住把手。推。拉。推。拉。
炉火明灭。煤块碎裂。
他掌心里的茧在木把手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二十三天。他手上的茧从无到有。
种地的人手上的茧比铁匠厚,却吃不饱。太祖皇帝打过铁,所以废了铁器税。但他没种过地,所以田赋一直没减过。
自古如此。
便对吗?
周渊把手伸进炉火的光里,摊开手掌。那些茧在火光里泛着浅浅的黄色,还没被铁灰完全染黑。无名指指的那颗最小,虎口那颗最大。掌心的纹路被茧覆盖了一部分,原来那条在中间分岔的感情线,现在已经看不太清了。
他握紧拳头。茧和皮肤一起收紧。
“等手上的茧长到跟我一样厚的时候,你再问我这句话。”
陆铁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也没有说“自古如此便是对的”。
他只是说:等你长大。
等你的手知道锄头磨出来的茧是什么感觉。等你的眼睛能看见那些种地的人手上的茧。等你把该长的茧都长全了——
再来问我。
周渊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风箱把手。
推。拉。推。拉。
陆贞巧从柴房里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裳——是晚上缝补的那件,陆铁山的旧短褐改小的。穿在她身上还是大,袖口挽了两道,下摆快要到膝盖。布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的补丁用的是颜色相近的旧布,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手里端着两碗水。
一碗递给陆铁山。一碗递给周渊。
周渊接过碗。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特有的土腥味。他一口喝,把碗还给她。
“谢谢。”
陆贞巧接过空碗,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夜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井轱辘被风推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呀声。
“你今天问我的那个问题。”周渊说,“冯老太太守了一辈子,守的是什么。我想了一路。”
“想明白了吗?”
“没有。但我想起一首诗。”
他念出来。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陆贞巧听完,沉默了很久。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隔壁柳嫂子的小曲已经停了,换成了更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声。
“悔教夫婿觅封侯。”她重复了最后一句,“她后悔了。”
“嗯。”
“后悔了,然后呢?”
“诗里没写。就到这里。”
陆贞巧把空碗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夜色里,槐树的轮廓只剩下一个更深的剪影。
“诗里的人,总是停在后悔的那一刻。但活着的人不能停。”她站起来,把碗端回厨房,“冯老太太后悔了四十年。牌坊立好的第三年,她死了。死之前,她让人把年轻时候穿过的衣裳烧了。”
厨房门关上了。
周渊坐在门槛上,看着厨房门缝里漏出来的油灯光。那光线很细很细,像是有人用极薄的刀刃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口子。
他忽然想起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个教唐宋诗词的老教授。有一次讲王昌龄的《闺怨》,讲到“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时候,停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王昌龄写的是‘悔’。但他没写‘悔’之后的事。”老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因为诗只能写到‘悔’。再往下写,就是子了。子不是诗。”
当时周渊二十岁,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但没听懂。
现在他坐在夏朝某个铁匠铺的门槛上,头顶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槐树,对面是一扇刚刚关上的厨房门。门后面,一个铁匠的女儿,袖口里藏着一张写了“来方长”的纸,口贴着一本母亲留下的诗集。她等了十年,抄了十年,问了十年。把所有的“不知道”都写在诗句旁边。然后继续等。
他忽然听懂了。
子不是诗。
但有些人,把子过成了诗。
周渊从门槛上站起来。铺子里,陆铁山还在打铁。锤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叮。当。叮。当。
他走进铺子,在自己的铁砧前站定。那把开了刃的剪刀放在架子上,刃口在炉火的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
他拿起剪刀,在手里掂了掂。
开刃没有回头路。刃开坏了,整把刀就废了。
但他开好了。
陆铁山验过了。过了。
周渊把剪刀放回架子上。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陆铁山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料,放在铁砧上,小锤轻轻一点。
周渊抡起大锤。
当——
火星溅起来。橘红色的,细碎的,在昏暗的铺子里划出无数道短暂的光痕。
“自古如此便对吗?”
他一边抡锤一边想。
这个问题,陆铁山没有回答他。陆贞巧也没有。冯老太太的牌坊也没有。那本残缺的诗集也没有。
但他手上的茧会回答。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等他手上的茧长到跟陆铁山一样厚的那一天。
到时候,他自己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