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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甲申之乱的最终真相,终究还是随着唐门的硝烟散尽,彻底摊在了异人界的阳光之下。

张楚岚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揭开了冯宝宝的身世之谜,也揭开了八奇技真正的源头,那场席卷了异人界近百年的浩劫,终于画上了句点。曲彤的曜星社分崩离析,修身炉的余孽被哪都通尽数肃清,全性妖人再次销声匿迹,十佬势力重新洗牌,动荡了数年的异人界,终于重归平静。

风后奇门的风波,也随着真相大白彻底落幕。

王也最终还是放下了对术法的执念,散尽了身上的咒,也放下了对甲申秘辛的探寻。他走遍了大江南北,看过了人间烟火,最终还是回到了武当山,虽未重归门墙,却在山脚下结了一间草庐,时常回山看望师父云龙道长,也守着这座生他养他的山门。

而武当山,终于彻底摆脱了近百年的风雨飘摇。

山门前再也没有夜窥伺的异人,后山再也没有阴毒的阵法与咒,隐仙洞里的三位长老,在林砚数次暗中以道韵滋养神魂后,终于从内景中安然苏醒,虽修为尽失,却得以寿终正寝,安然坐化。风后奇门的秘本被重新封入了隐仙洞最深处,由历代掌门亲自看守,再也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千年武当,终于重归了它该有的清净。晨钟暮鼓按时响起,弟子们每早课练拳,洒扫庭除,山门前的香客来来往往,却再也惊扰不到后山的安宁。

而这份安宁的最深处,依旧是那座藏书阁。

林砚依旧守在这里。

他已经一百一十六岁,入山整整一百年。

百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足以让武当山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弟子,足以让当年意气风发的云龙道长,变成了须发皆白、退居后山的太师父,唯有这座藏书阁,和守着它的人,仿佛被时光遗忘在了原地。

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脊背微微躬着,永远低着头,见了人就讷讷地侧身让路。每卯时开门洒扫,落闭阁锁门,闲下来就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翻着那些翻了百年的道经,复一,年复一年,从未有过半分偏差。

如今的武当上下,从掌门到刚入山的小道童,无人不知这位守了藏书阁百年的老道人。历代掌门传下的遗训早已刻进了每个武当弟子的骨子里:对林砚老道长,需敬若祖师,不得打扰,不得盘问,不得探查。

他们虽从未见过老道人展露半分修为,却都清楚,这位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人,是武当真正的定海神针。百年风雨,无数次灭顶之灾,都是这位老道人在暗中护着武当,护着这座千年山门。可他们依旧守着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从不上前打扰,只是每按时送来吃食,默默守着藏书阁的清净,让这位老人,安安稳稳地守着他的方寸之地。

没人知道,这百年的光阴,早已让林砚的修行,走到了道家传说中的极致。

《归一道经》早已修至与道合真的圆满之境,他的先天一炁早已与天地大道相融,与武当山的地脉共生,一念起可唤山川风雨,一念落可归空无寂灭。《坐忘空明法》更是臻至了物我两忘的化境,只要他想,哪怕站在万人中央,也能让所有人彻底忽略他的存在,真正做到了“大隐隐于市”。

更重要的是,百年守静,百年护道,百年观局而不沾局,他的心境早已磨得如同古井无波,契合了道家“清静无为,顺其自然”的终极内核。他护了武当百年,守了道藏百年,却从未求过名,未争过利,未沾过半分因果,未动过半分贪嗔痴念,真正做到了“功成而弗居,事了而拂衣”。

这份心境,这份修行,这份功德,早已让他走到了破境的边缘,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便可臻至道家传说中的“返本归元,羽化临凡”之境。

而这层窗户纸,在他入山百年的这一,终于悄然破开。

这恰逢他入山百年的纪念,也是武当山一年一度的祖师祭祀大典。前殿人声鼎沸,香火鼎盛,全山弟子齐聚祖师殿诵经祈福,后山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声响。

林砚没有去前殿凑那份热闹,依旧像往常一样,将藏书阁里里外外打扫得净净,把每一本古籍都擦拭一遍,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捧着那本陪了他百年的《道德经》,缓缓闭上了眼睛。

百年的光阴,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识海里闪过。

从初入武当的十六岁少年,在藏书阁里手滑掉了扫帚,心惊胆战地伪装成懦弱的洒扫弟子;到甲申之乱的血雨腥风,他藏在尘埃里,一次次暗中出手,护住武当的基;再到百年风雨,异人界起落,他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来了又去,始终守着这座藏书阁,守着自己的苟道,不沾因果,不惹风波。

百年蛰伏,百年守拙,百年护道,他从未有过半分后悔,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他的道,从来都不是天下无敌,不是名震天下,而是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在这浊世里守住本心,在这风雨里护住一方安宁。

如今,风雨已过,天下太平,他护了百年的武当安然无恙,他守了百年的道藏完好无损,他的道,终究是圆满了。

识海之中,那部陪了他百年的《归一道经》,字字句句都亮起了金光,与天地大道彻底相融。丹田之内,那股积攒了百年的先天一炁,如同沉睡的巨龙猛然苏醒,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毁天灭地的炁场波动,一切都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先天一炁缓缓流淌过他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肤。百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花白的须发重新变得乌黑,佝偻的脊背重新变得挺拔,布满皱纹的脸颊重新变得光洁,浑浊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澈,苍老的身躯里,重新充满了少年人的蓬勃生机。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盘膝坐在蒲团上的,不再是那个风烛残年的百岁老人,而是一个眉清目秀、身着灰布道袍的十六岁少年。

眉眼间,正是百年前,那个初入武当、小心翼翼的少年林砚。

百年修行,道心圆满,先天一炁洗髓伐脉,返本归元,他终究是靠着自己悟出来的道家功法,修成了传说中的长生久视,重返了青春年少。

当林砚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眸子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跳脱,只有百年沉淀下来的古井无波,平静得如同武当山的千年寒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变得修长有力的双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脸颊,脸上没有半分狂喜,没有半分激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百年蛰伏,一朝圆满,于他而言,不过是道途上的一个节点,而非终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浑身都透着一股轻松畅快。他没有换上新的道袍,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只是将过长的衣摆稍稍挽起,依旧微微躬着脊背,低着头,拿起墙角的扫帚,继续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动作和百年前刚入山时,没有半分区别。

哪怕已经修成了返老还童的圆满之境,他依旧要守着自己的苟道,藏在尘埃里,不惹半分风波,不沾半分因果。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武当弟子对他的敬重。

当傍晚,云龙道长带着现任掌门,提着亲手做的素斋,来藏书阁看望他。百年光阴,云龙道长早已八十多岁,须发全白,走路都需要弟子搀扶,却依旧坚持每月来看望他两次,从未间断。

当两人推开藏书阁的木门,看到那个拿着扫帚、身形挺拔的少年时,瞬间僵在了原地,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现任掌门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蒲团,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浑身都在发抖。还是云龙道长见多识广,愣了许久之后,突然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颤抖着走上前,对着少年模样的林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弟子云龙,恭贺林师叔道心圆满,返本归元!”

他活了八十多年,听着历代掌门传下的秘闻,看着这位老道人守了武当一辈子,早就知道这位老道人修为深不可测,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修成了道家传说中的返老还童,长生久视!这是道家修行的极致,是真正的陆地!

现任掌门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跪了下去,对着林砚行大礼,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敬畏。

林砚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微微皱了皱眉,连忙上前一步,扶起了他们,讷讷地开口,声音依旧是少年人的清越,却带着百年沉淀的沉稳:“起来吧,不必多礼。我还是我,不过是容貌变了些,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今之事,不可外传。我还是藏书阁里那个扫地的道人,武当上下,该如何便如何,不得声张,不得打扰。”

云龙道长和掌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位师叔修了一辈子的藏锋守拙,哪怕道成圆满,也依旧不愿张扬,不愿打破这份清净。两人连忙躬身应下,郑重承诺,绝不会将今之事泄露半分,依旧会守着这份默契,护着藏书阁的清净,护着这位师叔的安宁。

两人放下食盒,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关上了藏书阁的木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自此之后,武当山多了一个规矩:后山藏书阁,除了按时送吃食的弟子,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哪怕是掌门,也不得随意打扰。

山门前的香客和弟子们,偶尔会在后山的山路上,看到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少年,低着头,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着路上的落叶。有人好奇问起,弟子们只会说,那是藏书阁里新来的洒扫小道童,性子木讷,不爱说话,让众人不要去打扰。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就是那个守了武当百年、修成了陆地的林砚老道长。

几后,王也提着一壶酒,来了藏书阁。

他如今已是四十多岁的年纪,褪去了一身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通透。当他看到那个坐在窗边、少年模样的林砚时,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愣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对着林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没有多问一句关于修行的事,只是把酒放在桌上,坐在他对面,像个晚辈一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坐了一下午,讲了讲山下的见闻,讲了讲张楚岚和冯宝宝的近况,讲了讲这世间的太平。

林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全程没有说几句话,却也没有赶他走。

落时分,王也起身告辞,对着他再次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藏书阁。他终究还是守住了那份默契,没有对外泄露半分关于林砚的事,只是在心里清楚,这座武当山,有这位老人在,就永远不会倒。

子一天天过去,藏书阁依旧是武当山最清净的地方。

少年模样的林砚,依旧每卯时开门洒扫,落闭阁锁门,闲下来就坐在窗边翻着道经,见了人就低着头讷讷地让路,和百年前那个初入武当的少年,没有半分区别。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洒扫小道童,是整个异人界修为最高的陆地,是守了武当百年的定海神针。

他修了百年的苟道,藏了百年的锋芒,哪怕道成圆满,重返青春,也依旧守着自己的本心,藏在尘埃里,守着这座藏书阁,守着这片青山。

任世间沧海桑田,任江湖风云变幻,他只做这武当山里,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

道成圆满,心归少年,百年风雨过,我自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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