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圆满、返本归元后的子,于林砚而言,与往并无半分不同。
他依旧是每卯时准时推开藏书阁的木门,拿着扫帚将阁内阁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书架缝隙里的浮尘都要细细拂去。闲下来时,便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或是翻一翻那些陪了他百年的道经,或是看着窗外的流云松涛,一坐便是一下午。落闭阁的钟声响起,便锁好大门,回那间几平米的寮房打坐调息,复一,周而复始,安静得如同藏书阁里一块沉默的石碑。
武当上下依旧守着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除了每月按时送来素斋的弟子,从无人敢踏足后山藏书阁半步。就连云龙道长和现任掌门清玄,也只敢在每月初一、十五,恭恭敬敬地来门口问安,从不多言半句,生怕惊扰了这位修成陆地的林师叔。
唯有王也,偶尔会提着一壶酒来,坐在藏书阁的门槛上,跟他说些山下的见闻。说张楚岚带着冯宝宝走遍了大江南北,终于给了那个姑娘一个安稳的归宿;说哪都通重新划定了异人界的规矩,天下太平,再无当年甲申之乱的血雨腥风;说山下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高铁一能行千里,手机隔着万里能相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早已不是他百年前入山时的民国模样。
林砚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讷讷地应上一两声,从不多问。可那些关于山下的字句,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古井无波的心里,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入山百年,从未踏出过武当山门半步。
百年前,他从现代穿越而来,落在了民国四年的武当山,为了活命,一头扎进了这座藏书阁,开启了百年的苟道生涯。甲申之乱的血雨腥风,抗战的烽火狼烟,解放战争的世事更迭,改革开放的时代浪,他都只在藏书阁的报纸、邸报、新闻里见过,从未亲身踏足过那片新月异的土地。
百年蛰伏,他守着武当,守着道藏,守着自己的道心,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如今,风雨已过,天下太平,他道心圆满,修成了长生久视,那颗沉寂了百年的心,终究是生出了一丝念头——
他想下山去看看。
去看看这百年间,他守下来的这片山河,变成了什么模样。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长风,蜀地的青山,东海的碧波,去看看那些只在道经里、传闻里见过的山川湖海。
不是为了搅动风云,不是为了扬名立万,更不是为了手异人界的是非。只是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安安静静地走一走,看一看,圆了自己百年里,那一丝从未宣之于口的念想。
可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就被现实的难题拦住了。
他如今是十六岁的少年模样,除了云龙道长和现任掌门清玄,武当上下无人知晓他返老还童的真相。在外人眼里,守了藏书阁百年的林砚老道长,依旧是那个风烛残年、闭门不出的百岁老人,而他这副少年模样,不过是藏书阁里新来的、木讷寡言的洒扫小道童。
若是就这么贸然下山,麻烦数不胜数。
如今的世道,早已不是百年前凭一张路引就能走天下的年月。出行要身份证,住宿要身份登记,就连坐高铁、飞机,都要实名备案。他这副少年模样,无籍无档,连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寸步难行。
更重要的是,异人界看似平静,底下的眼线却无处不在。哪都通快递公司对全国异人有着严格的管控,但凡炼炁者,都要在当地分部备案。他虽能以坐忘空明法彻底敛去修为,可一个武当的少年弟子,无门无派,无来历无备案,独自游历天下,终究会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他苟了百年,早已把“不惹事、不暴露、不沾因果”刻进了骨子里。哪怕是下山游历,也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透明人,不被任何人注意,不沾任何是非纷争。
而能帮他解决这些麻烦,给他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让他能安安稳稳下山的人,整个武当山,唯有云龙道长和清玄掌门。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半月,林砚终于在一个清晨,放下了手里的扫帚,走出了藏书阁,朝着后山云龙道长清修的静室走去。
百年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走出藏书阁的范围,去寻武当的掌门。
清晨的武当山薄雾缭绕,山路上的弟子们见了这个穿着灰布道袍、低着头走路的少年,只当是藏书阁里新来的洒扫小道童,纷纷侧身让路,没人多问一句,更没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就是武当辈分最高、修为最深的林砚老道长。
林砚一路低着头,贴着墙走路,动作和百年里那个木讷畏缩的老道人没有半分区别,很快就到了云龙道长的静室门口。
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云龙道长和清玄掌门说话的声音,两人正在商议着武当下半年的弟子招录事宜。
林砚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动作轻得如同风吹落叶。
里面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不过片刻,木门被猛地拉开,云龙道长看到门口站着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堆满了恭敬,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躬身行礼:“林师叔?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里面的清玄掌门听到“林师叔”三个字,浑身一震,连忙转过身,对着林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门稽首礼,头都不敢抬:“弟子清玄,见过林师叔祖!”
两人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位老道人主动登门,一时间又是激动又是忐忑,连忙给林砚端上热茶,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哪里怠慢了这位护了武当百年的定海神针。
林砚在蒲团上坐下,接过茶杯,指尖微微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讷讷地开了口,声音是少年人的清越,却带着百年沉淀的沉稳:“今过来,是有一事,想请二位帮个忙。”
“师叔祖但讲无妨!”清玄掌门连忙躬身,“但凡武当能办到的,弟子万死不辞!”
云龙道长也连忙点头:“林师叔,您护了武当百年,有任何吩咐,我们都绝无半分推辞。”
林砚抬了抬眼皮,看了两人一眼,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下山去走一走,看一看。”
一句话,让静室里的两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云龙道长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愣了许久,才颤着声音开口:“林师叔……您要下山?”
他活了八十多年,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位老道人守在藏书阁里,从未踏出过武当山半步。百年风雨,哪怕武当数次濒临灭门,这位老道人都未曾离开过后山半步,如今道成圆满,竟然要下山了?
震惊过后,两人心里又生出了浓浓的不舍。这位老道人是武当的定海神针,有他在,哪怕天塌下来,武当都有底气。若是他走了,武当就像没了主心骨一般。可他们也清楚,这位老道人守了武当百年,困在这方寸山门里整整一百年,如今天下太平,他想出去看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是。”林砚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入山百年,从未下过山,如今天下太平,想出去看看山河湖海,了一桩心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说出了自己的难处:“只是如今我这副模样,下山多有不便。一来没有合法的身份,寸步难行;二来,我不想暴露身份,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一走,不惹是非,不沾因果。所以想请二位,帮我安排一个妥当的身份,再跟哪都通那边打个招呼,只当我是武当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下山历练,不必特殊关照,更不必泄露半分我的底细。”
这便是他全部的要求,简单,却又处处贴合着他刻入骨髓的苟道准则。哪怕下山游历,也要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意,不沾任何因果纷争。
云龙道长和清玄掌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躬身应下:“师叔放心,此事弟子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任何人打扰到您!”
清玄掌门更是立刻开口,把安排说得明明白白:“弟子这就去给您办身份,户籍就落在武当山脚下的镇子上,身份是武当外门弟子,道号‘守拙’,今年十六岁,入山三年,申请下山云游历练,所有档案一应俱全,天衣无缝。至于哪都通那边,弟子亲自去跟华中分部的负责人交涉,只按普通低阶弟子备案,绝不多提半句,更不会泄露您的任何信息,保证您一路畅通,无人窥探。”
云龙道长也连忙补充:“林师叔,您游历路上的盘缠,弟子都给您备足,还有的法器,武当的信物,您都带上,若是路上遇到任何麻烦,只需凭信物,当地的道门都会全力相助。”
“不必。”林砚摇了摇头,讷讷地开口,“盘缠够常用度即可,法器、信物都不必带。我只是去看看风景,不是去惹事,带了这些,反而容易引来麻烦。”
他苟了百年,最清楚怀璧其罪的道理。哪怕他修为通天,也绝不会带任何能暴露身份、引来窥探的东西,一身布衣,简单行囊,便足矣。
两人连忙应下,不敢再多说半句,只把林砚的要求牢牢记在心里,保证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
林砚见两人应下,便不再多言,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依旧低着头,转身走出了静室,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路,回了藏书阁。
他走后,静室里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郑重。
“清玄,”云龙道长沉声道,“林师叔的事,必须办得天衣无缝,除了你我二人,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哪都通那边,嘴必须封死,半个字都不能泄露。林师叔守了武当百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安安稳稳地走一走,看一看,不被任何事打扰。”
“弟子明白!”清玄掌门郑重躬身,“弟子这就去办,保证万无一失!”
不过三功夫,所有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
清玄掌门亲自把一个崭新的身份证、一本武当外门弟子的度牒、一张银行卡,还有一部最简单的老年机,送到了藏书阁。身份信息天衣无缝,户籍、档案、哪都通的备案,全都严丝合缝,哪怕有人去查,也只会查到一个叫“林守拙”的十六岁武当外门弟子,再无其他任何信息。
清玄掌门还细心地教了他怎么用手机支付,怎么买高铁票,怎么订住宿,把路上可能遇到的所有事,都一一交代清楚,恭敬得如同对待亲长。
林砚安静地听着,一一记下,讷讷地道了声谢,把东西收进了一个简单的布包里,依旧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
出发的子,定在了三后的清晨。
那天还未亮,薄雾笼罩着武当山,山路上空无一人。林砚锁好了藏书阁的大门,把钥匙放在了门口的石缝里——这是他和清玄掌门说好的,他走后,藏书阁依旧每有人洒扫,却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一本典籍,等着他回来。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烂了的《道德经》,还有清玄掌门给的身份证和手机,再无他物。
走到山门的时候,云龙道长和清玄掌门早已等在那里,身后没有带任何弟子。两人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林师叔,眼眶微微发红,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林师叔,一路保重。武当的山门,永远为您敞开,您随时回来。”
林砚看着两人,微微颔首,讷讷地说了一句:“放心,我只是出去看看,看完就回来。武当,我会守着。”
一句话,让两人瞬间红了眼眶。他们知道,哪怕这位老道人下了山,武当依旧在他的护佑之下。
林砚不再多言,转过身,低着头,微微躬着背,一步步走下了武当山的石阶,走进了山下的薄雾里。
晨光破开云层,洒在他的身上,少年的身影,和百年前那个初入武当、心惊胆战的十六岁少年,渐渐重合。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为了活命、只能缩在藏书阁里苟活的穿越者。
他是道心圆满、修成长生的陆地,是守了武当百年的定海神针,也是一个终于走出山门,去看看自己守了百年的山河的旅人。
百年苟道,一朝出尘,前路漫漫,山河万里,他依旧守着本心,藏锋于尘,不惹因果,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