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当山下来的第一脚踏进山镇的柏油路时,林砚的脚步只顿了半秒,便恢复了往里不紧不慢的节奏。
百年未出山门,眼前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取代了记忆里坑洼的土路,川流不息的汽车呼啸而过,路边的商铺亮着五光十色的招牌,手里拿着手机的行人步履匆匆,耳边是他从未听过的流行音乐、叫卖声、汽车鸣笛声,交织成一片鲜活又陌生的人间烟火。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背着简单的布包,微微躬着脊背,低着头贴着路边走,十六岁的少年身形,配上一身旧道袍和木讷寡言的样子,只引来路人偶尔一瞥,便很快移开了目光,只当是武当山下来的小道童,没人多留意半分。
林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的一切,没有半分少年人初见新奇事物的好奇与激动,也没有半分手足无措的慌乱。百年的沉淀早已让他的心境稳如磐石,世间万变,于他而言,不过是道经里写的“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记着,把清玄掌门教给他的那些现代生活的常识,一点点对应到眼前的实景里。
他先去了镇上的银行,取了少量现金,又学着路人的样子,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指尖捏着手机,笨拙却精准地完成了扫码支付。全程他都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讷讷的样子让收银的店员只当他是个很少下山的腼腆小道童,笑着说了句“慢走”,便转头忙自己的事去了,丝毫没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是活了百余年的陆地。
按照提前规划好的路线,他的第一站是武汉。
清玄掌门早已帮他在手机上买好了高铁票,教过他怎么进站、怎么找座位。林砚按着指引,一步步走完流程,全程没有半分差错,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后便靠着窗,闭上眼睛,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将坐忘空明法运转到了极致,周身的气息彻底归于空无,哪怕有人坐在他身边,也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
高铁缓缓启动,平稳地向前飞驰。窗外的田野、村落、城镇飞速向后退去,百年前他从书里读到的“千里江陵一还”,如今真真切切地落在了眼前。林砚睁开眼,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河,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释然。
这就是他守了百年的山河。
百年前,这里是战火纷飞的民国,百姓流离失所,异人界血雨腥风;百年后,这里国泰民安,山河无恙,人间烟火气袅袅升腾。他百年的蛰伏与守护,终究是有了归处。
车厢里的喧闹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前排的两个年轻男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气息里带着练炁者独有的炁感波动,显然是异人界的人。
“你听说了吗?王也道长最近又在北京那边露了一手,硬是把王蔼那老东西家的产业搅了个天翻地覆,愣是给当年被坑死的那些人讨回了公道。”
“那可是王也道长,风后奇门的传人,能差得了?不过也是真敢拼,十佬的面子都不给,也不怕被人暗算了。”
“怕什么?人家背后有哪都通照着,再说了,王也道长的本事,整个异人界能拦住他的,也没几个。对了,听说张楚岚带着冯宝宝回了四川,彻底把唐门那边的事了了,现在俩人在山里隐居呢,子过得清闲。”
“也是,甲申之乱的事都了结了,也该歇歇了。说起来,还是武当山好啊,清净,听说当年王也道长被除名,武当也没真的不管他,背后一直护着呢……”
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大多是异人界里的家长里短,王也、张楚岚、十佬、哪都通,这些名字林砚早已听王也说过无数次,此刻听着,也只是平静地听着,没有半分动容,仿佛在听与自己毫不相的故事。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也没有让两人察觉到他的存在。直到高铁到站,那两人收拾行李下车,都没发现,自己身后的角落里,坐了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陆地。
林砚最后一个走出车厢,依旧低着头,背着布包,混在人流里,悄无声息地出了高铁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在武汉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房间只有几平米,刚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和他在武当山的寮房相差无几。放下行李,他便出了门,沿着长江江滩,慢悠悠地走着。
秋的长江水浩浩荡荡,奔涌向东,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的声响。林砚站在江滩边,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一站便是一下午。
百年前,他在道经里读过“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读过“大江东去,浪淘尽”,却直到此刻,才真正触到了这江水的脉搏,触到了这山河的温度。百年光阴,如同这江水一般,一去不返,而他守着的道,终究是圆满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江滩上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一个在江边玩水的小男孩脚下一滑,瞬间掉进了湍急的江水里,江水卷着孩子瞬间往江心冲去。孩子的父母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几个年轻的游客脱了衣服就要往江里跳,可江水流得太急,跳下去也本追不上被冲走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身影越来越远,急得团团转。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惊呼声响成一片,却没人有办法。
林砚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江水里挣扎的孩子,指尖微微动了动。
一丝细若游丝、与江水彻底相融的先天一炁,从他指尖溢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顺着江风飘了出去,精准地缠在了孩子的身上。那丝炁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着孩子,硬生生止住了他被江水冲走的势头,缓缓地朝着岸边漂了过来。
前后不过十几秒,原本已经被冲到江心的孩子,竟然顺着水流,漂回了岸边几米远的地方。刚才脱了衣服准备下水的游客眼睛一亮,立刻跳了下去,一把抓住了孩子,连拖带拽地抱上了岸。
孩子的父母瞬间哭着扑了上去,抱着孩子连连给救人的游客磕头道谢,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上去称赞,整个江滩乱成一团,没人会想到,刚才那股“刚好”把孩子送回来的水流,本不是巧合。
而林砚,早已在孩子被救上岸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混在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了江滩的尽头,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
他出手,只是顺道而为,不求名,不图谢,更不想沾半点因果。救了人,便转身就走,不留半分痕迹,这是他刻入骨髓的苟道,也是他守了百年的道心。
离开江滩,林砚沿着老街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脚步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停下,依旧低着头往前走。
巷子里,三个满身匪气的散修正围着一个年轻的道士拳打脚踢,那道士穿着武当的道袍,脸上满是伤痕,却依旧梗着脖子骂道:“你们这群败类!借着武当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还敢对我动手,就不怕武当找你们算账吗?”
“算账?”为首的刀疤脸啐了一口,一脚踹在道士的肚子上,恶狠狠地笑道,“一个被武当赶出来的外门弟子,也敢拿武当压我们?今天就废了你的修为,看你还敢多管闲事!”
三人说着,便抬手运起炁,就要朝着那道士的丹田拍去。
巷子口的林砚,指尖微动,一丝微不可察的炁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巷子里,如同蛛丝一般,轻轻缠上了三个散修的手腕。
就在三人的手掌即将拍到道士丹田的瞬间,他们体内的炁突然猛地一滞,瞬间逆行,三人浑身一僵,惨叫一声,齐齐摔在了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抽搐,竟是被逆行的炁冲得走火入魔,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被打的道士愣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三个散修,半天没反应过来,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巷子口的林砚,早已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远了。
他甚至都没有露面,只是随手拨了一下,便化解了这场危机,既救了武当的弟子,又没有暴露自己,更没有沾半点因果。哪怕那道士事后想破头,也只会以为是这三个散修自己运气不好,强行运炁导致走火入魔,绝不会想到,有一位陆地,在巷口随手帮了他一把。
接下来的子,林砚便沿着长江,一路向东。
他不赶时间,不追景点,走到哪,便看到哪。在岳阳楼上看过洞庭湖水,在滕王阁上看过赣江落,在黄山看过云海松涛,在西湖看过烟雨江南。
他始终保持着最低的存在感,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低着头走路,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简单的食物,不与人争执,不与人深交,哪怕遇到不平事,也只会悄无声息地出手化解,然后转身就走,不留半分痕迹,不沾半点因果。
路上他遇到过形形的人,有哪都通的异人,有各门各派的弟子,有云游的道士,有江湖的散修,甚至还有几个全性的余孽。可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真实修为,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个看起来木讷腼腆的武当小道童,是整个异人界修为最高的陆地。
他们最多只会瞥他一眼,便很快移开目光,只当他是个刚下山历练、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外门弟子,连半分探究的兴趣都没有。
这正是林砚想要的。
百年苟道,早已让他把藏锋守拙刻进了骨子里。哪怕道心圆满,哪怕修为通天,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万众瞩目,不是天下第一,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看这山河,守着自己的本心,不惹是非,不沾因果。
这傍晚,林砚走到了苏州城外的寒山寺。
秋的夕阳落在古寺的飞檐上,晚钟悠悠响起,穿过枫桥,穿过运河,飘向远方。林砚站在枫桥边,听着钟声,看着运河里的游船缓缓驶过,眸子里一片平静。
百年前,他在藏书阁里读过“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百年后,他终于站在了这里,听着这穿越千年的钟声,看着这人间的太平盛世。
他的布包里,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清玄掌门发来的消息,问他一路是否安好,武当一切如常,让他不必挂念,只管安心游历。
林砚指尖捏着手机,慢悠悠地回了两个字:安好。
收起手机,他转过身,依旧低着头,微微躬着脊背,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了夕阳的余晖里。
前路漫漫,山河万里,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长风,蜀地的青山,东海的碧波,都在等着他去看。
他依旧是那个藏在尘埃里的旅人,守着百年的苟道,藏着通天的修为,于人间烟火里,悄无声息地走着,不惹半分风波,不沾半点因果。
阅遍江川心不动,身如尘影了无痕。
他的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