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和联胜那边……他们的报纸,一天卖出了十万份。”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原本松弛的手指忽然收紧了。
他盯着陈浩南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再说一遍?”
“十万份。”
陈浩南重复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只是慈云山。
他们把所有地盘上的报摊都铺满了。
我们这边……昨天送到摊子上的两万份,不到一个钟头就没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男人重新坐下,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跳了起来。
“印刷厂那边怎么说?”
他问,声音里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糙感。
“要等到明天。”
陈浩南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昨晚他们通宵赶工,今天白天没人上工。
整个慈云山……只有那一家厂子。”
又是一阵沉默。
男人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打电话。”
他终于开口,烟头的火星在指尖明灭,“给每个堂口的负责人打。
告诉他们,我们的报纸也要送到他们地盘上去卖。
你——”
他抬起夹着烟的手指向陈浩南,“现在就去印刷厂,带着钱。
让他们印二十万份。
第一天,就要把对面压下去。”
陈浩南点了点头,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风。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另一间办公室里,笑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串爆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扶手,脸上的笑容从进门起就没消失过。
他面前站着个年轻人,身姿挺拔得像码头边新立的灯柱。
“好小子。”
串爆又笑了一声,这次带着点感慨,“我当初收你,是觉得带出去有面子——人长得精神,个子又高,往那一站谁都多看两眼。
谁能想到,你连卖报纸都能卖出花样来。”
年轻人微微低头:“都是借了大佬的名声。”
“少来这套。”
串爆摆摆手,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不过话说回来,十万份不算什么。
港岛这地方,一天能卖十万份的报纸少说也有十来种。
要是我亲自来搞,一百万份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你信不信?”
他说话时,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年轻人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细微的变化。
窗外传来货车的喇叭声,尖锐而短暂。
串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流动的人。
报摊前依然排着队,人们伸长脖子等着新一批报纸送到。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他没回头,声音混在街市的嘈杂里。
“加印。”
年轻人走到他身侧,“已经让印刷厂准备明天的量。
另外,我打算在几个大点的街区设免费派发点,先让人看,看习惯了自然会买。”
串爆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行。
你去办。”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力道不轻,“记住,风头起来了,就有人会想把你按下去。
眼睛放亮些。”
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时,串爆重新望向窗外,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楼下的队伍还在延长,像一条缓慢蠕动的河。
唐曜俊下颌微动,表示认可。
“您讲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
串爆咧开嘴,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到了我这把年纪,钞票早就不是心头好了。
困了倒头就睡,馋了张嘴就吃,生意场上的事,早就像隔夜的茶,没了滋味。”
他手指朝唐曜俊的方向点了点,声音砸在地上似的响:“阿俊,你听着,和联胜慈云山那份早报,破百万销量是迟早的事。
全港岛头一份的宝座,坐上去本不费力气。”
“您都这么讲了,那肯定错不了。”
两张脸同时绽开笑容。
系统的奖赏呢?
难道串爆不是在信口开河?
那份报纸真能卖过百万?
真能压过全港所有早报?
唐曜俊腔里像揣了团温火,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尾。
串爆瞧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嘀咕起来。
真是活见鬼。
自己分明是图个嘴上痛快,随口胡诌。
怎么这小子乐成这样?
难道他全信了?
不可能吧!
那些话里的水分,他就一点没尝出来?
串爆脑门上仿佛挂满了看不见的问号。
江湖里打滚几十年,还是头一回碰上唐曜俊这么对胃口、瞧着顺眼的后生。
也是唯一一个把他那些没边没际的话全盘吞下肚的怪人。
这样的怪胎,几百万人的港岛,恐怕再也揪不出第二个。
串爆心里有了判断,再看向唐曜俊时,眼神软了几分,戒备像退般消减,信任却涨得飞快。
“今儿个老子心情不赖,带你去个好地方松快松快——我请客,你付账。”
串爆边说边笑。
“行啊!”
唐曜俊接话:“您说的那地方,是不是……只玩不洗的那种?”
“不然呢?”
“哪个傻子会真跑去那儿洗澡?”
“你啊,见识还是太浅。”
“今天就让老子带你开开眼。”
串爆摆出 湖的架势,唾沫横飞地讲起自己年轻时的风光。
一行人出了堂口,托尼三兄弟几个跟在左右,进了和联胜名下的金凤凰浴场。
“来得巧不如赶得巧。”
串爆朝一个黑头发的姑娘扬了扬下巴:“就你了,靓女。”
“老板,对不起,我只做正规按摩。”
被点中的姑娘低声解释。
“丢!”
“在我这么多小弟面前驳我面子?”
串爆脾气噌地冒上来,眼一横就要发作。
“爆叔,您别跟新来的计较,她什么都不懂。”
浴场管事金凤凰急忙凑上来打圆场。
“对不起,老板。”
黑发姑娘赶紧低头。
“金凤凰,你怎么管的人?”
串爆一脸不快,语气生硬。
“爆叔,这姑娘今天刚来,是她姨妈带过来的。
北边来的,身份还没办妥,姨妈嫌她白吃白住,就塞到我这儿了。”
金凤凰继续解释。
“北边来的?”
“算了,给我找个外国的,身材要够辣。”
串爆摆了摆手。
“马上安排!”
金凤凰立刻叫人领来两个姑娘,满脸堆笑。
“阿俊,我先上去了。”
串爆冲唐曜俊挤挤眼。
“您慢慢玩。”
唐曜俊嘴角弯了弯。
串爆搂着两个不停说着“哈瓦一”
、“亚麻跌”
的外国姑娘上了楼。
唐曜俊抿住嘴唇,才没让笑声漏出来。
什么外国姑娘。
分明是本地的货色。
连那几句外国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金凤凰脸上堆着笑,目光落在面前这位年轻人身上。
“俊哥,给您多叫几位陪着?”
她不敢怠慢串爆,更不敢得罪眼前这一位。
火牛就是被他手下的人给收拾掉的。
如今在慈云山这一片,就算没见过他本人,也一定听过和联胜唐曜俊的名号。
“就她吧。”
唐曜俊抬手指向那个黑头发的姑娘,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俊哥,她是只陪聊陪唱的,不接别的活儿。”
金凤凰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小心。
黑发姑娘飞快地瞥了唐曜俊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声音细细的:“老板,我只做正经陪侍。”
“我要的就是正经的。”
唐曜俊没再多说,握住她的手腕,径直走向一楼角落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其实已经认出来了,这姑娘的眉眼,像极了他记忆里某个旧时代荧幕上的身影,那是另一段人生中看过的故事里的角色,好像叫……港生。
“金凤凰有没有你做不愿意的事?”
他松开手,看着始终低着头的女孩。
“没、没有。”
她摇头,声音很轻,“金姐待我不错,没 过我。”
“听说,是你姨妈安排你来的?”
“嗯。”
她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没有这边的身份,姨妈说,除了洗 、歌厅和酒吧,别的地方都不要我。”
“为什么总低着头?”
女孩闻言,肩膀微微一颤,终于抬起脸。
她的眼睛很亮,此刻却闪烁着不安,像受惊的鸟雀,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老板,我真的只陪客人说说话,唱唱歌……我还会背诗。”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仓促,“别的……我不行的。”
她心里慌得厉害。
金凤凰都对他毕恭毕敬,喊他“俊哥”,这样的人,她哪里惹得起。
要是他用强,她该怎么办?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让她指尖都有些发凉。
“我有女人了。”
唐曜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现在给你三条路。
做我女朋友,或者,跟了我,再或者,当我身边的人。
你自己选。
排最前头的身份最好,最后那个,就只是跟着。
我是走这条道的,跟了我,往后没人能随便动你。”
港生愣住了,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能……能不选吗?”
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
“你说呢?”
她又一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微微发烫。”你……你都有女人了,我怎么还能……就算我肯,她也不会同意的。”
她小声嘟囔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唐曜俊笑了起来。
“那就带你去见她,你自己问。”
他没再给她犹豫的时间,再次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离开了灯光暖昧的洗浴中心。
街道上的空气带着夜晚的凉意,与方才室内的闷热截然不同。
他们来到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这里是和联胜在慈云山白天处理事务的地方。
办公室的灯光白惨惨的,照着简单的桌椅。
房间里除了唐曜俊和港生,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些的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这是我女人,阮梅。”
唐曜俊指了指那女孩,对港生说,“这是港生。
她想跟我,特意来问问你的意思。”
“不是这样的!”
港生脸腾地红了,急忙摆手,“明明是你让我选,我、我没有说要……”
阮梅抬起眼,看了看慌乱的港生,又看了看唐曜俊,忽然轻轻笑了。”俊哥是不是也给了你三个选项?”
港生怔住,点了点头。
“你……你也是?”
“嗯。”
阮梅点点头,声音柔和,“他也让我选过。
我选了第一个。”
她站起身,走到港生面前,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眼里没有敌意,反而有些许欣赏。”你生得真好看。”
她转头对唐曜俊说,“你眼光总是这么好。”
门在身后合拢时,室内的低语被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
他沿着走廊走出几步,停下,对身侧的人影简短交代:“那户人家,今晚处理净。”
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讨论天气,“手脚要利落,别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