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生二话没说,转身跑进了后厨。
他蹲在灶台下面,摸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小半杯。
攒了快一周了,今天给赵婶倒了半杯之后,就剩这么多了。
够不够?
他不知道。但小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让他没法多想。
“水生哥,快点啊!我妈都疼得在地上打滚了!”门外小胖的声音都变调了。
“来了!”
陈水生拧紧杯盖,把保温杯往怀里一揣,冲了出去。
跑出后院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杂物间的灯灭着,苏清婉应该已经睡了。林桃里屋的灯也关了。
好,没人看到。
张婶家在对面巷子拐角,包子铺后面的小二楼。小胖在前面跑,陈水生跟在后面。夜里十一点多,巷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路灯在墙上投出一片片橘黄。
跑到张婶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呻吟声。
门敞着。张婶蜷在一楼的沙发上,双手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旁边放了一堆药盒子,胃康灵、三九胃泰、奥美拉唑,乱七八糟摊了一地。
“婶子!”
“水……水生啊……”张婶疼得说不出整句话,“今天……比上次厉害多了……吃了药……不管用……”
陈水生蹲到沙发旁边,心里其实慌得要死。
万一不管用怎么办?万一喝了没效果怎么办?万一……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他使劲搓了搓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气。
“婶子,别急。小胖,去烧一壶热水,温的就行,别太烫。”
“好好好!”小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厨房。
陈水生趁这个空档,从怀里摸出保温杯,背对着张婶拧开盖子,往茶杯里倒了大半杯。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上次在饭馆里是顺手递水,这次是“上门出诊”,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真的在行医。就是给人喝杯水而已。
小胖端着一壶温水跑出来了。
陈水生把温水兑进茶杯里,搅了搅,蹲下来扶着张婶的后背。
“婶子,慢点喝,一口一口来。”
张婶哆嗦着接过杯子,灌了两口。
然后又灌了两口。
第一分钟没什么反应。
陈水生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第三分钟,张婶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第五分钟,她的手从肚子上拿开了。
第十分钟,她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哎?”
“妈!你怎么样了?”小胖扑过来。
张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满脸不敢相信。
“不……不疼了。”
“真的?”
“真的。一点都不疼了。刚才还疼得我想撞墙,现在跟没事人一样。”
张婶抬头看着陈水生,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水生啊,你这水到底是什么?比我吃了十几年的胃药管用一百倍。”
陈水生挠了挠脑袋。
“就……家里老人传下来的偏方。山里的泉水泡的,没什么特别的。”
“什么泉水能有这效果?你这孩子也太谦虚了。”张婶一把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小陈啊,你这手可是金手啊!”
“婶子您别这么说,我就是给您喝了杯水……”
“什么喝了杯水?你这是救命!”
小胖在旁边已经激动得不行了,抹着眼睛说:“水生哥,你是神医啊!真的是神医!”
“别别别,别叫神医……”陈水生赶紧摆手。
这时候,隔壁的赵大姐被动静吵醒了,披着外套过来看。
“怎么了?张婶没事吧?”
“没事了!”小胖一脸兴奋,“我妈的胃病被小陈师傅治好了!就给喝了杯水!你说神不神?”
赵大姐看了看面色红润的张婶,又看了看一脸窘迫的陈水生,啧啧了两声。
“小陈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秘方?”
“没有没有,就是普通的泉水……”
“得了吧,普通泉水能把老张的十年胃病治好?你这水我也想喝一杯。”
陈水生赶紧把保温杯往怀里藏了藏。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怎么省着用?
从张婶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蛐蛐在墙底下叫。
陈水生松了一口气,把保温杯拧紧塞回裤兜里。
杯子里只剩一层底了。
得省着点,这几天的存量基本见底了。
他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个人影靠在电线杆上。
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吊带睡衣,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灰色开衫,头发随意地别在耳后。月光照下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和半边侧脸。
林桃。
陈水生愣住了。
“桃……桃姐?你怎么在这?”
“你说呢?”
林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感。
“大半夜的跑出去,也不跟老娘说一声。我以为阿龙那帮孙子又来了。”
“对不起桃姐,小胖来找我,他妈胃病犯了,我……”
“我知道。”
林桃打断了他。
“我在里屋听到了小胖的声音。你以为我没醒?”
陈水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桃走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不重。
甚至可以说很轻。
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在他的耳垂上微微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眼前、是不是安全。
“你给我胡来什么!大半夜跑出去,也不叫我一声?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不是怕吵醒你嘛……”
“放屁。老娘什么时候怕被吵醒过?”
她松了手,但没往回走。
两个人并排站在巷子口,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桃那件开衫的扣子没系,微风吹过来的时候,吊带领口往下垂了一截,露出了大半截的口,中间那条细细的金项链坠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陈水生赶紧把视线移到了她的鞋上。
——她穿的是一双粉色的棉拖鞋。是从里屋直接踩着出来的。
也就是说,她是听到动静之后立刻追出来的。
“桃姐,你穿拖鞋就跑出来了?”
“你管我穿什么。”
“地上脏,回去吧。”
“你还教训起老娘来了?”
林桃白了他一眼,但转身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巷子窄得很,两个人并排的话肩膀会碰到。陈水生自觉地退后了半步,走在林桃身后。
然后他就后悔了。
因为从后面看过去,月光把林桃那件宽松的白色吊带睡衣照得几乎透明。她的腰身细,臀部,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韵律。
陈水生赶紧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裂缝。
别看。别看。你在看什么呢。那是桃姐。
回到饭馆后院,陈水生正准备说晚安回杂物间,林桃忽然转过身来。
“站住。”
“啊?”
“别走。”
林桃走到后院的石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坐。”
陈水生乖乖地坐下了。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晚风从围墙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一丝丝花香——是隔壁院子里的夜来香。
林桃沉默了一会儿,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抖出一叼嘴里,点上了。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绕了两圈,散了。
“你那个水,到底是什么?”
“桃姐,我说了是家里传下来的偏方……”
“你骗鬼呢?”林桃转头看着他,目光很直,“什么偏方能半个小时治好十年老胃病?你当我傻?”
陈水生不说话了。
“我不追问你。”林桃吸了口烟,“但你记住,什么事都别瞒着我。在这个家里,我罩着你。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了。”
“嗯。”
林桃弹了弹烟灰,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不经意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
只是轻轻转了一圈,像是习惯性动作。
但陈水生看到了。
他想起了今天白天。林桃在后厨颠锅的时候,右手突然一颤,差点把炒锅摔了。她骂了一声“”,甩了甩手腕,继续炒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三年前被前夫扭伤的手腕,一直没好。
“桃姐。”
“嗯?”
“你的手腕……是不是一直有毛病?”
林桃愣了一下。
手腕停住了。
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夜深了。别在这坐着了,蚊子多。”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背对着他走进了里屋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又揉了一下手腕。
走了几步,她在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今天……谢了。帮了张婶的忙。”
说完就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水生一个人坐在后院台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说“谢了”。
桃姐从来不说谢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发麻,那是龙涎水快要恢复产出的信号。
她的手腕……我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饭馆还没开门呢,门口就来了几个人。
不是来吃饭的。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碎花睡衣,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后面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佝偻着腰,一手撑着膝盖。
“小陈师傅在吗?”阿姨冲正在擦桌子的苏清婉喊。
“您找水生?他在后厨呢,怎么了?”
“昨晚张婶跟我们说了!说这里有个小师傅,有个偏方治胃病特别灵!我老伴也是老胃病了,跑遍了医院没用,想请小陈师傅帮忙看看。”
苏清婉转头看了看后厨的方向。
陈水生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出来,听到这话,差点把盆子掉了。
“我……我不是什么师傅啊……”
“别谦虚了!张婶都说了,你那杯水比十年的胃药还管用!小伙子,帮帮忙吧!”
陈水生看了一眼苏清婉。
苏清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可以的”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把青菜盆放下了。
“那……我先帮大爷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