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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从那天起,陈水生的保温杯就没消停过。

第二天来了张大爷和碎花阿姨,第三天来了楼上的刘婶,第四天巷子口烧烤摊的荣嫂也找来了。

都是胃病。

这条街上四五十岁往上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胃不好。吃得不讲究,活又累,经年累月地糟蹋,胃早就废了一半。

陈水生来者不拒。

每个人来了,他就从保温杯里倒小半杯,兑上温水,让人慢慢喝。效果都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疼痛大减,有的当天就能正常吃饭了。

荣嫂被治好以后激动得不行,逢人就说。

“你不知道啊,小陈师傅那个水,我活了四十五年就没喝过那么灵的东西!我那老胃病犯了十几年了,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冤枉钱,人家小陈一杯水就给我治好了!”

“真那么神?”

“我骗你嘛?你去问问张婶,去问问刘叔,哪个不是喝完就好?那小伙子是有本事的人!”

荣嫂是这条街出了名的大嗓门,她要宣传什么事,半条巷子都知道。

然后林桃就炸了。

那天下午,饭馆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桃把后厨的门一摔,叉着腰站在灶台前面。

“陈水生,你给我过来。”

陈水生正在洗碗,听到这语气,手里的碗差点从水槽里飞出去。

“桃……桃姐?”

“你保温杯拿出来。”

陈水生乖乖地从灶台下面摸出保温杯,递过去。

林桃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空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保温杯里攒的水呢?”

“用……用完了。”

“用完了?”林桃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前两天不是还跟我说每天省一滴攒着吗?就这么几天全给你败完了?”

“这几天来求医的人多……”

“你以为你是华佗转世啊?”林桃把保温杯往灶台上一墩,“保温杯里的水都被你拿去当药使了,平时水缸加注的量越来越少,今天中午那锅酸辣土豆丝你自己尝了没?寡淡得跟白开水煮的一样!”

陈水生缩了缩脖子。

他确实感觉到了。这两天水缸里的龙涎水浓度明显下降,菜的味道没以前那么惊艳了。

“你要么炒菜要么当郎中,两头兼顾我吃不消!这饭馆是靠菜活的,不是靠你那杯水活的!你连厨艺都保不住了,还帮别人治病?”

“桃姐,我……”

“你什么你?”

林桃瞪着他,口剧烈起伏。那条绣着白茉莉的深蓝围裙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的。

陈水生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她说得对。每天就三滴,之前的分配是两滴入缸一滴攒杯。这几天治病的人多,他把缸里的加注量减到了一滴,两滴全攒保温杯,结果菜的味道肉眼可见地下降了。

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林桃骂完了,喘了两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烟叼上。

打火机按了两下没出火,她烦躁地啧了一声。

陈水生赶紧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凑过去帮她点上。

林桃微微侧过头,嘴唇叼着烟凑近他手里的火苗。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拳。

陈水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灶台的油烟味。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嘴唇叼着烟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

他赶紧收回手,退后一步。

别想了。那是桃姐。

林桃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他。

“从明天起,保温杯里的水不准随便给人用。要治病也行,排着来,不能一窝蜂。听到了没?”

“听到了。”

“嗯。”

烟灰掉在围裙上,林桃低头一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水缸里的量给我恢复到原来的标准。菜做不好吃了,这饭馆就完了。”

“知道了桃姐。”

晚上收了工,陈水生蹲在后院发呆。

怎么办呢?

每天就三滴。怎么分都不够。

苏清婉端了两杯凉茶出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水生,桃姐下午骂你了?”

“嗯。”

“我听到了。”苏清婉笑了笑,“其实桃姐说得也有道理。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你总不能来一个治一个。”

“可是人家都疼成那样了,我不帮也不行啊。”

苏清婉低头想了一会儿,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

“你那个水,一天能攒多少?”

陈水生看了她一眼。苏清婉的目光清澈又认真,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在帮他想办法。

“三……三份吧。”他含糊地说。

“三份。”苏清婉点了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表格。

“那这样,一份入水缸保菜品质量。两份攒起来治病用。一杯水够治一个人的话,两天攒一杯。一周最多接三个人。”

她把本子递给他看。

字迹净净的,跟她贴在前厅的那块菜单一模一样。

“这样既不影响做菜,也能帮到人。你觉得呢?”

陈水生看着那个表格,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清婉,你怎么什么都能理得这么清楚?”

“我以前帮我妈记过账。”苏清婉笑了笑,“家里穷嘛,每一分钱都得算清楚花在哪。”

她说得很轻松,但陈水生听出了那份轻松底下的沉重。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蛐蛐在墙底下叫。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把后院照得亮堂堂的。

“我先回去了。”苏清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嗯。早点睡。”

苏清婉走进杂物间,上了上铺,拉上薄毯子。

陈水生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也回来了。杂物间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小窗户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方块。

他躺在下铺,翻了个身。弹簧床咯吱响了一声。

上面也咯吱了一声。

“水生,你还没睡?”苏清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

“嗯。想事。”

“想什么?”

“想怎么分配那个水。你说得对,得有规矩。”

“嗯。”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从上铺的边缘垂了下来。

是苏清婉的手。

她的手臂从床沿伸出来,手掌朝下,指尖悬在半空中。

可能是习惯性地垂着的。她以前睡觉就喜欢把手搭在床沿外面。

但今天,那只手垂得特别低。

陈水生看着那只手。月光里,她的指尖白得发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他没动。

但他也没把自己的手收回去。

苏清婉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很轻。像是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秒。

两个人都没说话。

也都没缩回去。

五秒钟。

苏清婉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手收了回去。

上铺的弹簧咯吱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陈水生躺在黑暗里,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指尖上残留着她体温的余温。

好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周多,一个平常的中午。

饭馆里客人不多,林桃坐在吧台后面翻手机,陈水生在后厨备晚上的菜。苏清婉在前厅擦桌子。

门口传来一声发动机的声音。不是电瓶车,是汽车。而且听着动静不小。

苏清婉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了饭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两秒,推门走了进来。

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小饭馆,目光最后落在了擦桌子的苏清婉身上。

“你好。请问,哪位是小陈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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