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陈水生的保温杯就没消停过。
第二天来了张大爷和碎花阿姨,第三天来了楼上的刘婶,第四天巷子口烧烤摊的荣嫂也找来了。
都是胃病。
这条街上四五十岁往上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胃不好。吃得不讲究,活又累,经年累月地糟蹋,胃早就废了一半。
陈水生来者不拒。
每个人来了,他就从保温杯里倒小半杯,兑上温水,让人慢慢喝。效果都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疼痛大减,有的当天就能正常吃饭了。
荣嫂被治好以后激动得不行,逢人就说。
“你不知道啊,小陈师傅那个水,我活了四十五年就没喝过那么灵的东西!我那老胃病犯了十几年了,吃了多少药花了多少冤枉钱,人家小陈一杯水就给我治好了!”
“真那么神?”
“我骗你嘛?你去问问张婶,去问问刘叔,哪个不是喝完就好?那小伙子是有本事的人!”
荣嫂是这条街出了名的大嗓门,她要宣传什么事,半条巷子都知道。
然后林桃就炸了。
那天下午,饭馆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桃把后厨的门一摔,叉着腰站在灶台前面。
“陈水生,你给我过来。”
陈水生正在洗碗,听到这语气,手里的碗差点从水槽里飞出去。
“桃……桃姐?”
“你保温杯拿出来。”
陈水生乖乖地从灶台下面摸出保温杯,递过去。
林桃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空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保温杯里攒的水呢?”
“用……用完了。”
“用完了?”林桃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前两天不是还跟我说每天省一滴攒着吗?就这么几天全给你败完了?”
“这几天来求医的人多……”
“你以为你是华佗转世啊?”林桃把保温杯往灶台上一墩,“保温杯里的水都被你拿去当药使了,平时水缸加注的量越来越少,今天中午那锅酸辣土豆丝你自己尝了没?寡淡得跟白开水煮的一样!”
陈水生缩了缩脖子。
他确实感觉到了。这两天水缸里的龙涎水浓度明显下降,菜的味道没以前那么惊艳了。
“你要么炒菜要么当郎中,两头兼顾我吃不消!这饭馆是靠菜活的,不是靠你那杯水活的!你连厨艺都保不住了,还帮别人治病?”
“桃姐,我……”
“你什么你?”
林桃瞪着他,口剧烈起伏。那条绣着白茉莉的深蓝围裙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的。
陈水生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她说得对。每天就三滴,之前的分配是两滴入缸一滴攒杯。这几天治病的人多,他把缸里的加注量减到了一滴,两滴全攒保温杯,结果菜的味道肉眼可见地下降了。
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林桃骂完了,喘了两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烟叼上。
打火机按了两下没出火,她烦躁地啧了一声。
陈水生赶紧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凑过去帮她点上。
林桃微微侧过头,嘴唇叼着烟凑近他手里的火苗。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拳。
陈水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灶台的油烟味。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嘴唇叼着烟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
他赶紧收回手,退后一步。
别想了。那是桃姐。
林桃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他。
“从明天起,保温杯里的水不准随便给人用。要治病也行,排着来,不能一窝蜂。听到了没?”
“听到了。”
“嗯。”
烟灰掉在围裙上,林桃低头一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水缸里的量给我恢复到原来的标准。菜做不好吃了,这饭馆就完了。”
“知道了桃姐。”
晚上收了工,陈水生蹲在后院发呆。
怎么办呢?
每天就三滴。怎么分都不够。
苏清婉端了两杯凉茶出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水生,桃姐下午骂你了?”
“嗯。”
“我听到了。”苏清婉笑了笑,“其实桃姐说得也有道理。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你总不能来一个治一个。”
“可是人家都疼成那样了,我不帮也不行啊。”
苏清婉低头想了一会儿,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
“你那个水,一天能攒多少?”
陈水生看了她一眼。苏清婉的目光清澈又认真,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在帮他想办法。
“三……三份吧。”他含糊地说。
“三份。”苏清婉点了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表格。
“那这样,一份入水缸保菜品质量。两份攒起来治病用。一杯水够治一个人的话,两天攒一杯。一周最多接三个人。”
她把本子递给他看。
字迹净净的,跟她贴在前厅的那块菜单一模一样。
“这样既不影响做菜,也能帮到人。你觉得呢?”
陈水生看着那个表格,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清婉,你怎么什么都能理得这么清楚?”
“我以前帮我妈记过账。”苏清婉笑了笑,“家里穷嘛,每一分钱都得算清楚花在哪。”
她说得很轻松,但陈水生听出了那份轻松底下的沉重。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蛐蛐在墙底下叫。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把后院照得亮堂堂的。
“我先回去了。”苏清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嗯。早点睡。”
苏清婉走进杂物间,上了上铺,拉上薄毯子。
陈水生在外面坐了一会儿也回来了。杂物间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小窗户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方块。
他躺在下铺,翻了个身。弹簧床咯吱响了一声。
上面也咯吱了一声。
“水生,你还没睡?”苏清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
“嗯。想事。”
“想什么?”
“想怎么分配那个水。你说得对,得有规矩。”
“嗯。”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从上铺的边缘垂了下来。
是苏清婉的手。
她的手臂从床沿伸出来,手掌朝下,指尖悬在半空中。
可能是习惯性地垂着的。她以前睡觉就喜欢把手搭在床沿外面。
但今天,那只手垂得特别低。
陈水生看着那只手。月光里,她的指尖白得发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他没动。
但他也没把自己的手收回去。
苏清婉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很轻。像是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秒。
两个人都没说话。
也都没缩回去。
五秒钟。
苏清婉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手收了回去。
上铺的弹簧咯吱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陈水生躺在黑暗里,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指尖上残留着她体温的余温。
好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周多,一个平常的中午。
饭馆里客人不多,林桃坐在吧台后面翻手机,陈水生在后厨备晚上的菜。苏清婉在前厅擦桌子。
门口传来一声发动机的声音。不是电瓶车,是汽车。而且听着动静不小。
苏清婉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了饭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两秒,推门走了进来。
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小饭馆,目光最后落在了擦桌子的苏清婉身上。
“你好。请问,哪位是小陈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