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放下抹布,笑了笑。
“您找小陈师傅?他在后厨呢。请问您是……”
“哦,我姓赵。叫我赵经理就行。”
赵经理把名片递了过来。苏清婉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深圳嫣锦置业有限公司 行政总监 赵立刚”。
“赵经理,请坐。您是来吃饭的吗?”
“不是。”赵经理环顾了一下饭馆,笑了笑,“我是来找你们这位小陈师傅的。”
“稍等,我去叫他。”
苏清婉转身往后厨走。
陈水生正在切菜,听到苏清婉说“有人找你,开奔驰的”,手里的刀差点切歪。
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饭馆最里面的桌子旁边,背靠着墙,翘着二郎腿,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头顶的吊扇。
陈水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工作服上全是油渍,袖口卷得老高,手上还沾着蒜末。跟人家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搓了搓手上的蒜末,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您……您好。我是陈水生,您找我?”
声音有点小。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赵经理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年轻?”
“嗯……十八。”
“十八岁。”赵经理点了点头,伸出手来,“小陈师傅,久仰了。”
陈水生犹豫了一秒,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才不好意思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好吧,就是紧张。从小到大,还没有穿西装的人恭恭敬敬地叫他“师傅”过。
“赵经理,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赵经理笑了笑,坐了回去。
“说来话长。我住在你们这条街后面那个小区,我们公司有个前台小姑娘,她妈在这附近。前阵子她妈的婆婆胃病被治好了——就是你治的吧?”
陈水生想了一下,那应该是荣嫂。
“然后那小姑娘天天在公司念叨,说她妈在城中村这边的小饭馆喝了一杯水,十几年的老胃病就好了。说出来我都不信。”赵经理拍了拍膝盖,“但巧了,我自己也有胃溃疡。跑了好几家医院,吃了一堆药,时好时坏的。想了想,反正也不远,就来看看。”
他说着,解开西装扣子,揉了揉肚子。
“喏,今天早上又开始疼了。小陈师傅,方不方便帮我也看看?”
陈水生看了看后厨的方向。
林桃不在。
她上午出去买菜了,还没回来。
他又看了看苏清婉。苏清婉站在吧台后面,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我去拿水。”
陈水生走进后厨,从灶台下面摸出保温杯。
这是前两天攒下来的,有大半杯了。按苏清婉的排班表,这周还有一个名额。
他倒了半杯出来,兑了点温水,端了出去。
“赵经理,您喝这个。慢点喝。”
赵经理接过杯子,没有马上喝,先凑近闻了闻。
“什么味道也没有?”
“就是泉水。我老家山里的。”
“嗯。”
赵经理看了他两秒,仰头喝了两口。
然后又喝了两口。
过了大约一分钟,赵经理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杯子,把手放在腹部,眼睛微微睁大。
“这……这水……”
“怎么了?”
“暖的。肚子里有一股暖流在转。”
又过了两分钟,赵经理直起腰来,按了按肚子。
“不疼了。”
他看着陈水生的眼神彻底变了。
“小陈师傅,你这个水……不是普通的泉水吧?”
“就是泉水。可能里面含的矿物质比较多。”
陈水生搓着手,不敢抬头看他。
赵经理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皮质钱包,抽出了十张红票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上。
一千块。
“小陈师傅,这是诊金。”
“不……不用不用,我就是给您喝了杯水……”
“水也是有价值的。”赵经理站起来,把名片又递了一张过来,“小陈师傅,说句实话,我来之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扣好西装扣子,正了正衣领。
“我们董事长的父亲也有严重的胃病。慢性的,跑遍了深圳、广州、北京的大医院,花了几十万都没治好。老人家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陈水生愣了一下。
“如果你这个水对老人家也管用……那就不是一千块的事了。”
赵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先回去跟楚总汇报,到时候再联系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名片上有我电话。小陈师傅,好好保管这个本事。这年头,有本事的人不应该窝在后厨切菜。”
奔驰的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声响了两秒,车子滑出了巷口。
陈水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和那一千块钱,整个人发蒙。
一千块。
他给张婶、荣嫂、刘叔治病,一分钱都没收过。就是给人喝了杯水,能收什么钱?
但赵经理说“水也是有价值的”。
而且他说他们董事长的父亲……
苏清婉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空杯子,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
“一千块?”
“嗯。”
“他给你的诊金?”
“嗯……我没要,他硬留下的。”
苏清婉歪了歪头,笑了。
“水生,你知道吗。这一千块的意义不在于钱。”
“什么意思?”
“以前你给街坊治病,他们感激你,觉得你是个好心的小伙子。但赵经理花一千块买你一杯水,说明你这个能力不是‘好心’能概括的。是值钱的。”
陈水生想了想,似乎有点明白了。
林桃买菜回来的时候,饭馆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陈水生把一千块递了过去。
“桃姐,这钱你拿着。算饭馆的收入。”
林桃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千块,又抬头看了一眼他。
“谁给的?”
“一个叫赵经理的人。我帮他治了胃溃疡,他留下的诊金。”
林桃接过钱,数了一遍,沉默了半天。
“这……行医还能收费?”
“我不是行医。我就是给他喝了杯水。”
“一杯水卖一千块?”
林桃看着那一千块,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把钱塞进了抽屉,“啪”地关上。
“行。这笔账我记着。”
晚上收工以后,林桃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发呆。
她解着围裙的带子,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裙上那朵白色的小茉莉花。
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臭小子的水……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正想着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轿车。是面包车。
车门哐当拉开。
三个人跳了下来。
板寸头。花衬衫。金链子。
为首的那个扔了烟蒂在地上,抬脚碾灭了。
慢悠悠地走到门口,拉开了玻璃门。
“三天到了。桃姐,想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