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走着,青竹跟在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昨夜没睡好,沈晚棠眼下有些青黑,粉遮了也遮不住。她索性不遮了,就这么出来走走,透透气。
腊梅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簇一簇压在枝头。风吹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她也没拂,由着它们落着。
“王妃,”青竹小声说,“前头就是梅林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怎么?”
青竹咬咬嘴唇:“昨儿个庶姑娘就是在梅林边上碰见王爷的……”
沈晚棠笑了。
“碰见了才好。”她说,“不碰见,怎么知道她想什么?”
青竹不敢再说了,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梅林越来越近。花香也更浓了,甜丝丝的,腻得人有些头晕。沈晚棠站在林边,看着那一片金黄,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沈如霜第一次来安王府,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梅花开得很好。她站在这里,看着沈如霜“偶遇”顾修远,看着沈如霜“不小心”跌进他怀里,看着顾修远伸手扶住她。
那时候她心里酸酸的,却还告诉自己:他是王爷,三妻四妾正常。
后来才知道,那个“不小心”,是故意的。那个“偶遇”,是算好的。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的,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姐?”
沈晚棠转过身。
沈如霜站在三步外,粉色的袄裙,白色的斗篷,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玉簪。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一脸惊喜的笑。
“姐姐!”她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跑到跟前,喘着气,“妹妹正想去给姐姐请安呢,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姐姐也来赏梅?”
沈晚棠看着她。
这张脸,前世看了十年。每一次看,都觉得亲切。直到死的那一刻,才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嗯。”她说,“出来走走。”
沈如霜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的:“姐姐好雅兴。妹妹在家时就听说安王府的腊梅是京城一绝,今儿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姐姐陪妹妹逛逛可好?”
沈晚棠低头,看着那只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白皙的,纤细的,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前世这只手,端过毒酒给她喝。
她没抽开,反而拍了拍沈如霜的手背。
“好啊。”她说,“正好姐姐也闷得慌,妹妹陪我说说话。”
沈如霜眼睛亮了:“姐姐想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沈晚棠往前走,沈如霜挽着她跟着,“妹妹在家可好?姨娘可好?母亲可好?”
“都好都好。”沈如霜笑着,“就是惦记姐姐。母亲这几总念叨,说姐姐刚出嫁,不知道在王府过不过得惯。”
沈晚棠点点头:“母亲身子可好?”
沈如霜的笑容顿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母亲还是老样子,时不时心口疼。太医说是老毛病,将养着就好。”
沈晚棠没说话。
心口疼。前世母亲也是心口疼,疼着疼着,就吊死在梁上了。
“姐姐,”沈如霜突然压低声音,“王爷待你可好?”
来了。
沈晚棠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王爷?”她笑了笑,“王爷待我挺好的。”
沈如霜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
“那就好。”沈如霜说,“妹妹在家时还担心,怕王爷冷落了姐姐。如今见姐姐这样说,妹妹就放心了。”
“妹妹有心了。”沈晚棠拍拍她的手,“对了,妹妹怎么想起今儿个来府里?”
沈如霜的笑容又顿了一下。
“昨儿个姨娘来,回去说姐姐气色不太好。妹妹担心,就跟着来看看。”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姐姐别怪妹妹多事。妹妹是庶出,从小姨娘就教我要敬着姐姐。姐姐过得好,妹妹才安心。”
沈晚棠看着她。
眼眶红得恰到好处,泪水含得恰到好处,连那抽泣的声音都恰到好处。前世她就是这样被感动了无数次,后来才知道,这些“恰到好处”,都是练出来的。
“傻丫头。”沈晚棠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哭什么?姐姐好着呢。”
沈如霜破涕为笑,又挽紧了她的胳膊。
两人沿着梅林边的小径慢慢走。青竹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走着走着,沈如霜突然停下,看着前方。
“姐姐,那边是什么地方?”
沈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径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就是顾修远的书房。
“那是王爷的书房。”沈晚棠说。
沈如霜“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笑了笑:“王爷这个时辰该在书房吧?”
沈晚棠看着她。
“应该是。”她说。
沈如霜点点头,没再问。可她的眼睛,又往那边瞟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沈晚棠看见了。
她想起前世,沈如霜第一次“偶遇”顾修远,就是在这个位置。她站在这里,假装赏梅,然后“恰好”看见顾修远从月洞门出来,然后“不小心”绊了一下,跌进他怀里。
每一步,都算好了。
“妹妹,”沈晚棠开口,“你在看什么?”
沈如霜一惊,收回目光,脸上堆起笑:“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这园子真大,比咱们家的大多了。”
“是啊。”沈晚棠说,“大才好。大了,能住的人就多。”
沈如霜愣了愣,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
沈晚棠笑着拍拍她的手:“走吧,姐姐带你四处看看。既然来了,就多住几。”
沈如霜眼睛又亮了:“真的?姐姐让我住下?”
“当然。”沈晚棠说,“咱们姐妹难得聚聚。你住下来,陪姐姐说说话,解解闷。”
沈如霜高兴得脸都红了:“多谢姐姐!”
沈晚棠笑着点头,转身对青竹说:“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妹妹住下。再让人回国公府传个话,就说妹妹在我这儿住几,让家里别惦记。”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她转身要走,沈晚棠喊住她。
“等等。”她说,“西厢房那几盆梅花,搬到妹妹屋里去。妹妹喜欢梅花,让她看着。”
青竹应了,快步去了。
沈如霜脸上的笑容浓得化不开:“姐姐待我真好。”
沈晚棠看着她,也笑了。
“应该的。”她说,“谁让你是我妹妹呢。”
沈如霜挽着她,又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些家常,什么姨娘给她做了新衣裳,什么母亲又犯了心口疼,什么父亲最近脾气大。沈晚棠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脸上始终带着笑。
可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沈如霜的脸。
每一丝表情,每一个眼神,她都看在眼里。
这个人,前世了她。今生,她要好好看着。
“姐姐,”沈如霜突然说,“我听说,昨儿个敬茶的时候,太妃问起我了?”
沈晚棠眉心跳了一下。
“是。”她说,“太妃说有个远房侄儿,想给你说亲。”
沈如霜脸红了,低下头去:“姐姐,我……”
“怎么?不愿意?”沈晚棠看着她,“太妃的侄儿,门第可不低。”
沈如霜咬着嘴唇,没说话。
沈晚棠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有了数。
她不是不愿意。她是另有所图。
图谁?图那个在书房里的人。
“行了,”沈晚棠拍拍她,“这事不急。你还小,慢慢挑。走吧,姐姐带你去看看住处。”
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到梅林边上,沈如霜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月洞门那边,站着一个人。
玄色的衣裳,修长的身影,站在门边,正看着这边。
顾修远。
隔着一片梅林,他和她们对望着。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沈如霜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姐姐,那是王爷吗?”
沈晚棠没答。
她看着那个身影,想起昨夜他站在门外说的那句话,想起他送的那支簪子,想起簪子上那两个字。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都看见了什么?
“走吧。”她说,转身往回走。
沈如霜跟上,再没回头。
两人走远了,梅林那边的身影才动了动。他转身,消失在月洞门后。
——
西厢房收拾好了。
沈晚棠带着沈如霜过去,亲自看着人把东西安顿好。床铺铺得软软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几盆腊梅花摆在窗前的案上,开得正好。
“妹妹看看,还缺什么?”沈晚棠问。
沈如霜四处看着,眼眶又红了:“不缺不缺,姐姐费心了。”
“缺什么就让人去正院说。”沈晚棠拍拍她的手,“好好歇着。晚上姐姐让人送饭过来,咱们姐妹一起吃。”
沈如霜点头,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晚棠笑了笑,带着青竹走了。
出了西厢房,走出老远,青竹才开口。
“王妃,”她压低声音,“您真让庶姑娘住下啊?”
沈晚棠看着前方的路,慢慢走。
“嗯。”
“可是……”青竹咬咬嘴唇,“奴婢看她那个样子,不像个安分的。刚才在梅林那边,一直往王爷书房那边瞟……”
“我知道。”
“那您还……”
沈晚棠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青竹被看得低下头去。
“青竹,”沈晚棠说,“你知道猫怎么抓老鼠吗?”
青竹愣了愣:“猫?”
“猫抓老鼠,不是冲上去就咬。”沈晚棠继续往前走,“是蹲在暗处,盯着,等着。等老鼠动了,才扑上去。”
青竹似懂非懂。
沈晚棠也没再解释。
主仆二人回到正院,刚进门,就有婆子来报。
“王妃,太妃那边派人来了,说请王妃过去说话。”
沈晚棠脚步一顿。
太妃。
又来?
“说什么事了吗?”
婆子摇头:“没说,就说请王妃过去。”
沈晚棠点点头:“知道了。”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头,带着青竹往太妃院里去。
一路上,她想着太妃找她做什么。是因为沈如霜住下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昨儿个敬茶,太妃问起账本的事。今儿个沈如霜就来了。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想着想着,太妃的院子已经到了。
“王妃来了。”守门的婆子笑着打千儿,“太妃在里头等着呢。”
沈晚棠点点头,迈过门槛。
太妃正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
“来了?过来坐。”
沈晚棠上前行礼:“给母妃请安。”
“起来起来。”太妃抬抬手,“坐吧。”
沈晚棠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只坐半个椅面,脊背挺直。
太妃看着她,笑着点点头。
“听说,你庶妹住下了?”
果然是为这个。
“是。”沈晚棠说,“妹妹来府里探望儿媳,儿媳想着姐妹难得聚聚,就留她住几。没来得及禀报母妃,是儿媳疏忽了。”
太妃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禀报不禀报的。住下就住下,多个人热闹。”
沈晚棠低着头:“多谢母妃体谅。”
太妃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那丫头,今年十五了?”
“是。”
“可许了人家?”
“还没有。”
太妃点点头,没再问。
沈晚棠等着她下文。
可太妃不说了,只是捻着佛珠,慢悠悠的,一颗一颗。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佛珠碰撞的轻响。
过了很久,太妃才又开口。
“昨儿个,本宫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沈晚棠一愣。什么事?
太妃看着她,笑了:“怎么?忘了?本宫那个侄儿,想给你庶妹说亲的事。”
沈晚棠想起来了。
“回母妃,”她说,“这事儿媳做不得主,还得问父亲的意思。”
太妃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你也帮着问问,要是成了,也是一桩好姻缘。”
“是。”
太妃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庶妹,见过王爷没有?”
沈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儿个在花园里,远远见过一眼。”她说。
太妃点点头,没再问。
可她那一眼,意味深长。
沈晚棠心里明白,太妃这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她对沈如霜的态度?试探她知不知道沈如霜的心思?
“母妃,”她开口,“儿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母妃。”
“说。”
“昨儿个敬茶,母妃问起国公府的账本。儿媳回去后想了想,越想越不放心。母妃可知道些什么?若是知道,还请母妃指点儿媳。”
太妃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
“本宫能知道什么?”她笑了笑,“不过是听你姨娘随口一提。说是账对不上,你母亲心口疼。本宫想着你刚进门,不知道娘家的事,提醒你一句罢了。”
沈晚棠低着头:“多谢母妃。”
“行了,”太妃摆摆手,“去吧。好好待你庶妹,别让人说闲话。”
“是。”
沈晚棠站起来,行礼告退。
出了太妃的院子,青竹小声问:“王妃,太妃这是什么意思?”
沈晚棠没答。
她看着前方的路,慢慢走着。
什么意思?
太妃的意思很明显——她在给沈如霜铺路。
问沈如霜见没见过王爷,问沈如霜许没许人家,说那个侄儿说亲——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想把沈如霜留在府里,留在顾修远眼前。
可太妃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把沈如霜塞给顾修远?想借沈如霜拿捏她?还是另有目的?
她想着想着,已经到了正院门口。
刚进门,青竹就“咦”了一声。
“王妃,您看。”
沈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前的书案上,放着一封信。
她走过去,拿起信,拆开。
是母亲的笔迹。
“棠儿,信收到了。你说的那些事,娘心里有数。你且安心在王府,家里的事,娘会处置。另,如霜在你那边,你多留个心眼。她姨娘最近不太安分,你当心些。”
沈晚棠看着这封信,手指慢慢收紧。
母亲知道。母亲心里有数。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
——
与此同时,书房里。
顾修远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梅林。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福顺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顾修远开口。
“王妃留客了?”
“是。”福顺应道,“留了庶姑娘住下,说是姐妹多聚几。”
顾修远没说话。
他想起午后看见的那一幕——梅林边上,两个女人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走着。一个是他王妃,一个是她庶妹。远远看去,真像一对好姐妹。
可他分明看见,她庶妹的眼睛,往他这边瞟了好几次。
而她,一直笑着,一直挽着她的手,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新婚夜她说的那句话:“王爷心中有谁,臣妾不过问。可臣妾心里有谁,王爷也莫要管。”
想起他送簪子时,福顺回来说“王妃很喜欢”。
想起昨夜他去她院外,看见窗还开着,想敲门,又没敲。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风大,你关好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他就是想去看看。
“王爷,”福顺小声问,“要不要让人盯着那边?”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他说。
福顺愣了愣,不明白。
顾修远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放着一本奏折,他拿起来,又放下。
“她心里有数。”他说,“用不着我盯着。”
福顺似懂非懂,不敢再问。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了。暮色漫上来,一点一点,把梅林吞没。
顾修远看着那片黑暗,想起她那双眼睛。
冷冷的,亮亮的,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看着他。可那时候她眼里有光,有他。
现在没有了。
是他亲手弄丢的。
“王爷,”福顺又开口,“晚膳备好了。”
顾修远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让人去正院传话,”他说,“就说本王今晚过去用膳。”
福顺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顾修远迈出门槛,走进暮色里。
——
正院里,沈晚棠刚换了家常的衣裳,准备歇一会儿。
青竹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王妃!王妃!王爷那边来人传话,说今晚过来用膳!”
沈晚棠动作一顿。
过来用膳?
前世,他可从来没主动来过她这里用膳。
“知道了。”她说。
青竹高兴得不行:“奴婢去吩咐厨房,多做几道王爷爱吃的菜!”
沈晚棠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平静的,看不出喜怒。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
一下,两下,三下。
他来做什么?
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试探的?
她想起午后在梅林边看见的那个身影。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都看见了什么?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腊梅的香飘进来,清清的,淡淡的。
她想起他昨夜说的那句话。
“晚上风大,你关好窗。”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已经关上了。
可她知道,她心里那扇窗,还没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