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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永平坊柳娘子一案,在三后告破。

凶手是东市一家“通利车马行”的雇工,右手背确有幼时烫伤的旧疤。据其招认,他因赌债所迫,受人指使,向柳娘子勒索其代为“锦绣行”保管的一批价值不菲的苏绣样本,声称若不相予,便将其曾为某权贵府邸秘密绣制“违禁图样”之事捅出。争执间,凶手用随身麻绳勒毙柳娘子,仓皇中伪造自缢现场,却留下了丝线线索。指使者,经查是“锦绣行”的一名管事,与柳娘子有私怨,更想私吞那批样本。案件人赃并获,卷宗呈报大理寺复核。

此案虽小,却因裴敦复雷厉风行的处置和宋三更扎实的验状,在万年县廨内部得了“明察”之评。更重要的是,李晏这个新面孔,尤其是他于纷乱现场中捕捉到“丝线”与“门外足迹清理”两个细节的禀报,给裴敦复留下了颇深的印象。数后,县廨的一名书吏来到敦义坊,除了结算此次验尸的例钱,还额外带来了裴敦复的一句话:“宋翁师徒辛劳,裴少府有赏。”赏的是两匹质地尚可的青布,并一壶浊酒。

宋三更默默收下,分了一匹布给李晏做新衣,酒则原封未动。他什么也没说,但李晏能感觉到,师父对自己在永平坊的表现,是默许的。他们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依旧是奔波于各处死亡现场,清洗、记录、学习。但长安的阴影,一旦被撩开一角,便不会轻易合拢。

天宝五载,冬深。长安的冬天冷刺骨,寒风卷着尘土,在坊巷间肆意穿梭。

这,师徒二人被急召至长兴坊的“回春堂”。这是一家在长安小有名气的医馆,坐堂的刘郎中据说医术不错,尤擅儿科。出事的是刘郎中年仅十岁的独子,刘小郎。

赶到时,回春堂内外已围了不少人,哭声震天。刘郎中的妻子,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正抱着孩子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不止。刘郎中本人则脸色灰败,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嘴里反复念叨:“不可能……怎么会……我开的方子明明只是疏风散寒的荆防败毒散加减……”

万年县的捕快已控制了现场,裴敦复面色凝重地立于堂中。死者刘小郎躺在诊室一旁的窄榻上,口唇、指甲青紫,面色却是异样的红,已气绝多时。榻边小几上,放着一个喝空的药碗,底有残渣。

“又是孩童!”裴敦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三之内,这是第二起了!昨怀贞坊那幼童,亦是服药后暴卒,症状相似!若真是药石有误,或有人投毒,我万年县岂不成了庸医人之地、凶徒肆虐之所!”

怀贞坊的案子李晏也有耳闻,是一个五岁孩童风寒,服了坊间另一位郎中的药后身亡,家属正闹得不可开交。两案并发,且都涉及孩童与汤药,难怪裴敦复如此震怒。若处理不当,必引发民怨,更会严重影响万年县乃至京兆府的声誉。

“宋翁,验!”裴敦复沉声道,“重点查验此药碗残渣,并与刘郎中所述药方比对。怀贞坊那边的药渣也已取来,稍后一并勘验。”

“是。”宋三更应下,示意李晏准备。

他先仔细检验了刘小郎的尸身,重点查看口鼻、咽喉、指甲,又翻开眼睑观察。“面赤而唇绀,目赤,十指紫黑,符合急毒攻心之兆。体表无异样伤痕,无挣扎捆绑迹象。”他边看边低声说,李晏迅速在素帛上记录。

接着,宋三更小心地刮取药碗内壁及底部的残渣,置于数张净的素帛上,分开放置。又让李晏取来清水、醋、以及宋三更布包中一个装着不明透明液体(据说是用几种草药浸泡的验毒液,颇为珍贵)的小瓷瓶。

刘郎中提供的药方被取来,是常见的荆芥、防风、羌活、独活、柴胡、前胡、川芎、枳壳、茯苓、桔梗、甘草,分量也中规中矩。宋三更按照方子,一一辨识药渣:“荆芥、防风、柴胡、前胡、川芎……嗯?”他的动作忽然停住,用银镊子从一堆褐黄色的茎碎屑中,小心翼翼地夹出几片极薄、颜色略深、呈暗红褐色的切片,单独放在另一张素帛上。

“此物……形似独活,但切片纹理略异,气味……”他凑近嗅闻,眉头紧锁,“辛、苦,有独活之味,然其辛烈中隐有……一丝极淡的焦苦异气,非纯正独活所有。”独活是方中一味祛风除湿的药材,外观与不少其他茎药材有相似之处。

“师父,可是药材有误?”李晏低声问。

“难说。药材炮制、产地不同,气味形态或有差异。”宋三更没有妄下结论。他取了一点那可疑的暗红色切片,放入清水中,片刻后,水色无大变。又取一点,滴上醋液,亦无明显反应。他犹豫了一下,取了最小的一点,滴上那珍贵的验毒液。液体与药渣接触处,缓缓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浑浊,但并未出现验毒液遇到某些已知剧毒时产生的明显变色或沉淀。

宋三更的眉头锁得更紧。他行验数十年,深知有些毒物,尤其是一些经过特殊配伍或炮制的复杂毒物,难以用简单方法验出。此物可疑,但仅凭此,无法断言是毒,更无法确定是意外用错药,还是有人蓄意投毒。

“裴少府,”宋三更转身,对一直紧盯着他的裴敦复道,“药渣中有一味疑似‘独活’之药,形色气味略有存疑,然验毒未明。需请精通药性的老药工或太医署博士详加辨析,或与怀贞坊案药渣比对,方可进一步判断。”

裴敦复脸色阴沉,这个结果显然不能令他满意,但也知宋三更所言是稳妥之法。他正要吩咐人去请太医署的人,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李晏。

只见李晏并未看着师父或药渣,而是微微歪着头,盯着那碗药渣,又看向刘小郎青紫的指尖,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极力回忆着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安一口,”裴敦复忽然开口,“你可是有所见,或有所思?”

李晏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他方才看到那暗红色的切片和刘小郎特殊的指甲色泽(紫中带黑),脑海中猛然闪过前世在图书馆某本冷僻的中医古籍中看到的一段记载,那本书讲的是古代医药谬误与中毒鉴别。其中提到一种罕见情况:某种特定产地、经特殊不当炮制(如熏硫过量或霉变后不当处理)的“独活”,可能会产生一种缓慢发作的毒性,损伤心脉,其征兆之一便是“面赤如妆,爪甲紫黑”,且与另一味常见药材“藁本”的某些劣品外观极易混淆……

但这知识太超前,也太“专业”了。他一个“流民学徒”如何得知?

电光石火间,李晏有了决断。他不能直接说出结论,但可以提供一个关键的、基于观察的联想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向裴敦复和宋三更深施一礼,声音保持平稳:“回少府,师父。小人愚钝,只是忽然想起一事。月前随师父在西市收敛一流民尸身时,曾听旁边一胡商与药铺伙计争执,提及某批自山南道来的‘独活’,因保管不当,有霉变之嫌,其色泽暗红,气味辛烈带焦苦,与寻常独活不同。那胡商断言,此等劣药,若误用,恐伤及心脉,尤忌用于小儿体虚者……方才见这药切片色泽气味,与那胡商所言略有相似,而小郎君症状又似急毒攻心,故而……故而胡乱联想,失礼之处,望少府、师父恕罪。”

这番话半真半假。西市胡商药贩云集,争执常见,但具体内容是他编的,只为给自己接下来的话一个看似合理的来源。重点是指出了“山南道来的劣质独活”、“霉变”、“色泽暗红辛烈带焦苦”、“伤心脉”、“忌小儿”这几个关键点,并与眼前药渣和刘小郎症状挂钩。

裴敦复和宋三更眼神同时一凝!

“山南道来的劣质独活?”裴敦复立刻追问,“可记得那药铺字号?胡商样貌?”

李晏故作回想:“似是……‘济生堂’?胡商卷发,高鼻,有络腮胡,左耳戴一大金环。小人当时只是路过,未敢细听。”

“‘济生堂’是西市大药行,与各道药商往来密切。”裴敦复迅速对身边捕快下令,“立刻去西市‘济生堂’,查问月前是否有一批山南道来的独活有问题,经手胡商是谁,药材流向何处!尤其是,有没有流到回春堂或怀贞坊那家医馆!”

捕快领命飞奔而去。

宋三更深深地看了李晏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他没有质疑李晏的话,而是重新拿起那几片可疑的药切片,再次仔细嗅闻、观察,甚至用指甲掐下一点,放入口中极微量地尝了尝,立刻吐出,用清水漱口。

“其苦味滞舌,确与纯正独活之辛散回味不同。”宋三更缓缓道,眼中疑虑更甚,“若真是处理不当的劣药,乃至霉变药材充当好药使用……此事,恐非偶然。”

等待捕快回报的时间格外漫长。刘郎中的哭泣声、外面人群的议论声,都让气氛愈加压抑。裴敦复背着手,在堂内踱步,不时看向门外。宋三更则带着李晏,将怀贞坊案取来的药渣也做了初步分拣,果然也在其中发现了类似的暗红色切片!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捕快带人押着一个面如土色的药铺管事和那个戴金环的胡商回来了,同时还带回了几包未售完的、色泽暗红的“独活”。

经分开讯问,真相很快浮出水面:这胡商从山南道贩来一批独活,途中遇雨受,部分霉变。他为减少损失,将霉变药材偷偷混入好货,以略低价格卖给了“济生堂”。“济生堂”的这名管事贪图便宜,未严格查验便收入库中,后又混杂在正常药材里,分批售给了包括回春堂、怀贞坊那家医馆在内的好几家小医馆和药铺!这些劣药外观与正品独活相似,若非极富经验的老药工或郎中有意甄别,极易忽略。而独活这味药,在治疗风寒湿邪的方剂中应用颇广,小儿风寒方中也常见。

两起“毒”案,源竟是一批混入市井的劣质药材!非故意投毒,而是奸商贪利、药铺失察引发的连环悲剧!

裴敦复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当即下令,查封“济生堂”相关库房,缉拿胡商与涉案管事,彻查这批劣质独活的全部流向,全力追回,并张榜告示百姓。同时,对回春堂刘郎中、怀贞坊郎中是否尽到药材查验之责,也需另行追究。

一场可能酿成大乱的风波,在短短半内,被扼住了源头。

离开回春堂时,天色已近黄昏。寒风更劲。

裴敦复在衙役簇拥下先行离去,临走前,他特意停下脚步,看向正在收拾工具的宋三更和李晏,目光在李晏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宋翁,你这徒弟,不仅眼力好,记性也好,心思也活。是个可造之材。好好栽培。”

“谢少府夸奖。”宋三更躬身。

回敦义坊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街鼓已在远处隐隐响起,提醒着宵禁将至。

“你今所言西市胡商之事,”宋三更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李晏心头一跳,“可是实情?”

李晏脚步微顿,低声道:“师父明鉴。小人……小人确实见过胡商争执药材,但所言细节,是据药渣和症状,有所推想。情急之下,恐误导少府,请师父责罚。”他选择了部分坦白。

宋三更没有回头,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过了许久,久到李晏以为师父不会回应时,他才缓缓道:“推想……需有基。你的基,看来比老夫想的要深。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停下脚步,转身,浑浊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深邃地看进李晏的眼睛:“裴少府说你是个可造之材。这话,对,也不对。在长安,是材,便会被用。用得好了,或可登堂入室;用不好了,便是柴薪,投入火中,顷刻成灰。”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

“你,想清楚。”宋三更说完,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向敦义坊那昏暗的巷口走去。

李晏站在原地,寒风灌入脖颈,冰冷刺骨。他握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墨玉扣,又想起父亲上“勿报仇”三字,和裴敦复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想清楚?他早已没有退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坊墙,仿佛看到那座巍峨皇城巨大的阴影,正缓缓覆盖下来。他迈开步子,跟上了师父的背影,脚步沉稳,踏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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