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坊王主簿一案的余波,在长安城冬阴沉的天空下,持续扩散发酵。
王主簿被革职下狱,经京兆府与大理寺复核,其“私自举借重债、结交市井凶徒、间接致人身死、并涉嫌妨碍司法”等罪名坐实,流放岭南。那个左手虎口有青记的男子,在案发后第三于西市一家脚店中被捕,经查确是“金线李”手下负责“追讨”的将之一,其对受命“劝说”(实为威胁)王主簿妾室、并交付某种“助人早登极乐”药物(即那青瓷瓶中所盛,经太医署博士辨认为一种可诱发心悸猝死的虎狼之药,来自西南蛮地,市面罕见)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对于“金线李”本人的行踪及更上层网络,此人要么是真不知,要么是畏惧甚深,始终未能撬开其口。
“金线李”本人则如同滴水入海,消失无踪。其名下几处明面上的产业(多为质库、车马行)早早人去楼空,线索就此中断。裴敦复对此结果显然极不满意,却也无可奈何。长安城百万之众,藏匿一两个刻意隐身之人,实如大海捞针。此案最终以惩办王主簿及数名爪牙、警示“私债”之祸而结案,但裴敦复和万年县廨上下都清楚,水面下的阴影只是暂时蛰伏,并未散去。
此案虽未能连拔起“金线李”,却让裴敦复“不畏强项、明察秋毫”的声名更著,在京兆府内也得了嘉许。而宋三更于案中表现出的老练与严谨,以及其学徒“安一口”对“甲缝暗渍”、“心口红痕”与“妆台小瓶”三者间潜在关联的敏锐关注(此点在裴敦复后来审阅完整案卷时,从书吏的笔录中再次看到),都给这位立志于刑名的县尉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年关在即,长安城在严寒中透出几分节庆前的忙碌与虚假的喧嚣。东西两市货物充盈,胡商驼队带来了更多珍奇货品,达官贵人府邸夜宴笙歌不断。但这繁华,与敦义坊的宋三更师徒,并无太大系。他们依旧往返于各坊之间,处理着冬里因冻饿、疾病、斗殴而增多的死亡。
只是,找上门的“公事”,似乎渐渐多了些。不再仅限于简单的“路倒”或明确无误的伤亡,偶尔也会有些略显复杂、需要初步判断死因性质的案子,坊正或捕快会指名请“宋翁”去看一眼。李晏知道,这背后,是裴敦复默许甚至授意的结果。他是在观察,在评估,在有意无意地,给予他们师徒更多的“历练”机会,或者说,是在“用”他们。
这,处理完一桩酒后失足跌入漕渠的溺亡案,师徒二人从县廨交还文书出来。天色尚早,但铅云低垂,似乎又有雪意。
“去西市。”宋三更忽然道,声音比往更低沉几分。
李晏有些意外。师父平鲜少主动去那等嘈杂之地。但他没有多问,默默跟上。
西市依旧人声鼎沸,各色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牲口、熟食以及人群特有的体味。宋三更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道与店铺之间,最后停在一家幌子上书“胡记鞍辔”的店铺前。这家店铺门面不大,主要售卖修补马鞍、辔头、皮鞭等物,兼营些鞣制好的皮料,顾客多是来往的胡商、车马行的伙计。
店铺里,一个头发卷曲、高鼻深目、年约五旬的老胡人正在埋头缝制一副马鞍,手指粗大却异常灵巧。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宋三更,深褐色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惊讶,有追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宋……三郎?”老胡人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说的是略带口音、却颇为流利的汉话。他称呼宋三更为“三郎”,显然不是泛泛之交。
“老康,多年不见。”宋三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不似平那般浑浊。
被称为“老康”的胡人看了看宋三更身后的李晏,欲言又止。
“无妨,这是我徒弟,安一口。”宋三更道。
老康这才点点头,示意两人到店铺后进一处堆满皮料、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又拎来一个陶壶,倒了两碗颜色深浓、气味馥郁的饮品,似是某种胡人常饮的香料茶。
“三郎今怎得空来我这陋处?”老康问道,目光在宋三更脸上逡巡,“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宋三更没有碰那碗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老康,你当年在陇右、河西都走过,见识广。我向你打听个人,或者说,一个名号。”
“你说。”
“‘金线李’。”
老康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怎会问起此人?可是惹上麻烦了?”
“算是公事。”宋三更含糊道,“此人近来在长安,似乎颇不安分。永宁坊那案子,背后有他的影子。”
老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变得幽远,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金线李’……这诨号,有些年头了。早些年,在河西走廊一带的商道上,就听说过类似的手段。放债,追债,手段阴狠,专挑那些有把柄、有急用的商队、军将、甚至是官面上的人下手。利息高得吓人,还不起,便用各种法子,直到榨最后一滴油,或让人家破人亡。因其索债如同用金线慢慢勒紧人的脖子,故得此名。后来,听说这伙人顺着商路,渐渐将‘生意’做到了关内,尤其是……长安、洛阳这种繁华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此人行踪诡秘,真容少有人见。手下多用亡命徒,且与各地坐地户、甚至……某些有实权的边镇军将、朝中能管着漕运、市税的官吏,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他们不止放债,也借着这些关系,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皮毛、牲口、药材……甚至,”他看了一眼宋三更,声音几不可闻,“军器零散、违禁铁器,只要能牟暴利,都敢沾手。背后,怕是有大人物分润,不然,岂能在长安这等地方,立得住脚,还越做越大?”
宋三更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但李晏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老康,依你看,这‘金线李’,与当年……”宋三更没有说完。
老康却似已明白,苦涩地摇了摇头:“三郎,旧事莫提。是不是一路人,难说。但做这等生意,盘错节,牵丝绊藤。你想动他,难。裴少府……是个能吏,但仅凭万年县,怕是不够。水太深,底下连着的是海,是冰川,表面掀起的浪花,打不沉底下的大物。”
宋三更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坐着。店铺前堂传来顾客的询问声,老康告了声罪,起身去应付。
“师父,这老康……”李晏低声问。
“故人。”宋三更只回了两个字,便不再多言。但李晏心中已掀起波澜。老康话中透露的信息,“与边镇军将、朝中官吏勾连”、“做见不得光买卖”、“背后有大人物”,这与父亲李适之当年调查的“洛州粮案”、“河北异常交易”似乎隐隐有重叠之处!难道“金线李”及其背后的网络,与父亲之死有关?甚至……与那神秘的“金蟾会”(李晏从后来案卷和市井流言中拼凑出的名词)有关联?
老康很快回来,脸上重新挂上生意人的笑容,仿佛方才的深谈从未发生。他又与宋三更寒暄几句,多是询问些常起居,最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小包裹,塞到宋三更手里。
“自家鞣的一点皮子,给孩子做双靴子,冬天脚暖。”老康说道,看了眼李晏。
宋三更这次没有推辞,默默接过,点了点头:“保重。”
“你也保重,三郎。长安……不太平,万事小心。”
离开“胡记鞍辔”,西市的喧嚣似乎被隔在了身后。宋三更抱着那包皮子,佝偻着背,走得很慢。李晏跟在后面,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贸然发问。他越发觉得,师父宋三更绝不仅仅是一个老仵作,他的过去,他认识的人,他掌握的线索,恐怕都与父亲李适之的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裴敦复的关注,或许也并非仅仅因为自己“可堪造就”。
就在这各怀心事的沉默中,他们回到了敦义坊。刚踏入坊门不远,一名身着皂衣的县衙小吏便迎了上来,见到宋三更,明显松了口气,拱手道:“宋翁,您可回来了。裴少府在县廨等您,说有事相商,请您即刻过去一趟。”他顿了顿,补充道,“裴少府特意交代,让您带上安小郎一同前往。”
宋三更和李晏对视一眼。裴敦复亲自在县廨等候,还特意点名要李晏同去,这绝非寻常。
“知道了。”宋三更应了一声,将手中那包皮子递给李晏,“你先拿回去。”
李晏接过,触手柔软而坚韧,是上好的皮料。他点点头,快步将皮子送回小院,旋即出来,跟着宋三更,再次向宣阳坊的万年县廨走去。
雪,终于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粉落在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上,很快为屋瓦、地面覆上一层薄白,却掩不住其下涌动的暗流。
万年县廨,二堂。
裴敦复并未在公堂,而是在二堂一侧的“勤务斋”内。此处是他常处理公务、召见僚属之所,陈设简单,一榻一几,数架书卷,墙上挂着一幅长安城坊图。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见宋三更师徒进来,裴敦复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卷宗,示意他们坐下,又让胥吏上了两碗热茶。
“宋翁,安小郎,坐。”裴敦复神色比往温和些,但眼中精光依旧,“今请二位来,是有事相商。”
“不敢,少府但请吩咐。”宋三更垂首道。
裴敦复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问起了永宁坊案的后续,以及“金线李”线索追查的近况。宋三更一一据实回答,李晏在一旁补充了些现场细节的记忆。裴敦复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此案能迅速厘清,揪出王主簿,震慑宵小,宋翁师徒功不可没。”裴敦复放下茶碗,正色道,“尤其是安小郎,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于刑名之事,颇有天赋。本官都看在眼里。”
李晏连忙起身:“少府过誉,小人只是尽本分,多亏师父教导。”
裴敦复摆摆手,让他坐下,话锋一转:“本官执掌万年刑名,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人托付、百姓期望。然,长安之大,事务之繁,非一人一身所能周全。县廨之中,诸曹各司其职,然于刑案勘察、证据辨析一道,尤需专精之人。宋翁老成练达,自是砥柱。然,宋翁年事渐高,终奔波,本官于心亦是不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晏身上:“安小郎,你跟随宋翁数月,勤勉肯学,屡有见地。本官有意,在县廨之下,设一‘临时帮衬’之职,不拘吏员正额,专司协助勘验、记录、整理刑案证物文书等事。月给粟米两石,钱三百文,仍居原处,听宋翁调遣,但亦可应本官及县廨其他公务所需。不知,你可愿意?”
李晏心中一震。粟米两石,钱三百文,这待遇已远超普通学徒,甚至接近一些低阶胥吏。更重要的是,“临时帮衬”虽非正式吏员,却意味着他正式被纳入了万年县廨的体系,有了一个更明确、也更“官方”的身份。行动、打听消息、接触卷宗,都会便利许多。这无疑是裴敦复抛出的橄榄枝,也是将他更紧密地绑上万年县刑名战车的一步棋。
宋三更垂着眼皮,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晏没有犹豫太久,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裴敦复行了一礼:“蒙少府不弃,赏识提拔,小人感激不尽。必当恪尽职守,用心办事,不负少府期望,亦不负师父教诲。”
“好!”裴敦复脸上露出笑容,“如此甚好。相关文书,本官会让人办理。自即起,你便是万年县廨的人了。眼下年关,诸事繁杂,更要用心。”
“是,小人明白。”
裴敦复又勉励了几句,便让他们退下了。从头至尾,他没有问宋三更的意见,但宋三更也未曾出言反对。
走出县廨,雪下得更大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之中。
“师父……”李晏看向宋三更,想说什么。
宋三更停下脚步,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很快化开。
“裴少府……在用你。”宋三更的声音和雪花一样,没有什么温度,“给你身份,给你钱粮,给你些许便利,便要你用眼、用手、用命,去替他看清楚这万年县、乃至长安城最脏最黑的地方。这条路,踏上去了,便难回头。后是福是祸,皆由你自担。”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明,也格外深邃:“你,可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回了敦义坊,继续只做个仵作学徒,虽然清苦,或许能平安。”
李晏迎着师父的目光,也望向这被大雪覆盖、却掩不住其下无数沟壑与秘密的巨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师父,我想好了。我不后悔。”
宋三更看了他许久,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佝偻起背,转身,踏着积雪,向敦义坊的方向走去。
“走吧。天冷,路滑,看着脚下。”
李晏应了一声,快步跟上。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向前,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新的身份,新的开始。也是更深地,踏入这片名为“长安”的泥泞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