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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后,崇仁坊“回春堂”。

这是一家在长安医馆中颇有名气的药肆,尤其以治疗小儿急症和调理妇人体虚见长。坐堂的几位医师皆已年高,名声在外。而今,药肆后院一间僻静的客房,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李晏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细麻圆领袍,脚踩软底布鞋,头发用一寻常木簪束起,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青布褡裢,里面装着几本手抄的、似是而非的医方歌诀,几包晒的常见草药,以及宋三更连夜为他准备的一套精巧的验毒银针、几样特殊气味的嗅盐和一小包宋三更独门配制的、可解多种常见肠胃毒物的应急药散。他此刻的身份,是洛阳“孙思邈后人”孙柏龄神医新收的关门弟子,李平安。

“孙神医”本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他话不多,眼神却极为锐利,偶尔掠过李晏时,带着审视与评估的意味。李晏知道,此人必是东宫精心安排的,恐怕不仅通晓医术,更谙熟世情与权谋,是此次任务真正的核心与主导。自己只需扮演好“沉默寡言、手脚麻利、观察入微”的学徒角色。

寿王府派来的管事与两名健仆,已于午前恭敬地将“孙神医”与弟子接上马车。马车并不十分奢华,但规制严整,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壁上的徽记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威仪。车子驶出崇仁坊,沿着宽阔的街道向东北方向行去,穿过数道坊门,最终驶入了一片区域。这里的街道更为宽阔整洁,坊墙更高,门禁更为森严,往来行人车马稀少,即便有,也多是仆役打扮,步履轻悄。这里便是十六王宅,诸王、公主府邸聚集之所。

寿王府坐落在其中一处,占地广阔,朱门高墙,气象森严。马车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在一处栽有松竹的僻静院落前停下。早有内侍和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垂手恭候。

“孙神医一路辛苦,王爷已在别院等候,请随小人来。”管事态度极为恭谨,但眉宇间忧色重重,显然府中主子的怪病已让上下人等心力交瘁。

孙柏龄略一颔首,示意李晏提好药箱跟上。两人随着管事,穿过几重回廊庭院。府内建筑精巧,陈设华美,但一路行来,所见仆役侍女皆屏息静气,面带惶恐,整个王府笼罩在一层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唯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叮当声。

他们被引至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植有数株老梅,虽已过花期,但枝叶虬结,颇有古意。正房内,药气与焚香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寿王李瑁正背着手,在房中焦急地踱步。他年近四旬,保养得宜,面容依稀可见当年的俊美,但此刻眼窝深陷,面色憔悴,华贵的亲王常服穿在身上也显出一丝垮塌,显然多未曾安眠。王妃坐在床榻边,以帕拭泪,怀中搂着一个裹在锦被中的小小人儿。

见到孙柏龄进来,寿王眼中迸出一丝希望的光芒,急步上前:“孙先生,可把您盼来了!快,快请看看我儿!”

孙柏龄从容行礼:“草民孙柏龄,参见王爷、王妃。请容草民先为小郎君请脉。”

王妃连忙让开位置,露出被中孩子的面容。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此刻却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急促,即便在昏睡中,小身子也时不时惊悸般抽搐一下,口中偶尔发出模糊的呓语。

孙柏龄在榻前锦墩坐下,三指搭上孩子细弱的手腕,闭目凝神。李晏则安静地立在他身侧稍后,目光低垂,但眼角的余光已开始迅速扫视整个房间。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极尽奢华,但并无过分怪异之处。床榻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挂着杏黄色的鲛绡帐。临窗的紫檀案上,摆着几件精巧的金玉玩器,一套小孩用的银碗匙,还有半盏未曾动过的、颜色深褐的药汁。墙角的多宝格里,陈列着不少珍玩,其中一尊尺余高的白玉送子观音像,格外莹润夺目。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栽绒毯,图案繁复。

孙柏龄诊脉良久,又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示意李晏递上药箱。他取出几长短不一的金针,在孩子的眉心、虎口、足心等处轻轻刺探,观察反应,又用一特制的细长银勺,沾取了一点孩子口角的湿沫,凑近鼻端嗅闻。整个过程,他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寿王和王妃在一旁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良久,孙柏龄收起金针,缓缓吐出一口气,对寿王拱手道:“王爷,王妃,小郎君脉象浮滑而乱,时急时缓,瞳仁偶有散大之象,体表并无明显疹斑疮疖,亦无中毒常见的呕泻之症。然其惊悸幻视,神不守舍,确非寻常风寒湿热所致。”

“先生,这……这究竟是……”寿王声音发颤。

“请恕草民直言,”孙柏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观此症状,确有几分像是……神思受扰,惊了魂魄。然,是天生魂魄不稳,抑或是外物所侵,尚需详查。草民需知晓,小郎君初次发病前后,可曾受过惊吓?接触过何特别之人、之物?起居饮食,可有变更?房中这许多玩器摆设,是向来如此,还是近来新添?”

寿王与王妃对视一眼,眼中惊疑不定。王妃哽咽道:“我儿自小体健,甚少病痛。去年冬前,一切都好。发病前……似乎也无甚特别。那只是母带他在后园假山边玩耍了片刻,回来当晚便有些哭闹,起初只当是着凉,谁知越来越重……”她指着房中陈设,“这些摆设,多是旧物。唯有那尊白玉观音,是去岁腊月,宫中惠妃……不,是已故的武惠妃娘娘在时,赐予我儿的周岁礼,一直供在佛堂。前些子,因我儿总说怕黑,才请来房中,以佑安宁。”她提到武惠妃时,语气微顿,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武惠妃!寿王的生母,昔玄宗最宠爱的妃子,曾力主废太子(李亨)而立寿王,亦是“金蟾会”网络可能牵涉的“宫中贵人”!李晏心中警铃大作。这尊白玉观音像,是武惠妃所赐!

孙柏龄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王妃,不知可否让草民仔细看看这尊玉像,以及小郎君常饮食、药渣、乃至近身衣物?”

“自然,自然!”寿王连忙吩咐,“快,将先生所需之物,一概取来!不得遗漏!”

仆役们立刻忙碌起来。很快,那尊白玉观音像被小心捧到孙柏龄面前的案上。李晏上前,协助孙柏龄仔细查看。玉质确属上乘,雕工精湛,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孙柏龄轻轻捧起,分量沉实,对着光仔细察看玉质内部,又凑近嗅了嗅,并无异味。他示意李晏用手触摸佛像周身,特别是背光、莲座等可能藏有夹层的缝隙处。李晏依言而行,触手冰凉温润,并无机关痕迹。

接着,母、近身侍女被传来问话,小郎君近月来的食谱、药方、药渣,乃至常玩的玩具、卧具,一一被取来查验。孙柏龄看得极为仔细,不时询问细节。李晏则忠实地扮演着助手的角色,或递工具,或记录,但心神高度集中,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药方是太医所开,多是安神定惊、清热化痰的常见方剂,药渣也无问题。食谱精细,无非肉糜蛋羹之类。玩具多是金玉、丝绸所制,并无尖锐或可能藏污纳垢之处。

然而,当检查到孩子近身所用的几件小衣和襁褓时,李晏的指尖,在其中一件鹅黄色丝绸小袄的衣领内侧,触及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他动作一顿,没有声张,只是借着整理衣物的动作,用手指甲轻轻挑开一丝缝线,借着身体的遮挡,飞快地瞥了一眼。

那似乎是一小片被精心缝入夹层里的、深褐色的、枯的……植物碎片?或者是某种……晒的昆虫肢节?被染成了与丝绸相近的颜色,若非极其仔细地触摸,本不可能发现。

李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小袄叠好,放在一旁。他看向孙柏龄,孙柏龄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仍在询问一名侍女关于夜间守夜的细节。

整整一个下午,孙柏龄就在这间充满药味与压抑的房间里,细细探查,反复询问。他言语温和,但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涉及人事、物件的流转经手,时间节点的巧合,让侍立在侧的王府管事和几名心腹侍女额头不时冒汗。寿王起初还强打精神陪同,后来体力不支,被王妃劝去隔壁歇息,但叮嘱务必满足先生一切要求。

直至暮色降临,华灯初上。孙柏龄终于结束了初步的查勘,对一直守候的王妃道:“王妃,今暂到此。小郎君之症,草民心中已有几分计较。然病去如抽丝,尤是此等涉及神魄之扰,更需谨慎。草民需回去斟酌一方,先以安神固本为主。此外,小郎君贴身所用之一应物品,为防万一,最好能暂时更换,旧物交由草民弟子带回仔细检视,或可发现些微端倪。”

王妃早已是六神无主,闻言连声道:“全凭先生做主!需要什么,先生尽管吩咐!”

孙柏龄开了张极其平和的安神方子,又提笔写了一张单子,列明需带回查验的“旧物”:包括那件鹅黄小袄、几件近穿过的内衣、常用的那只银碗、以及……那尊白玉观音像。

“玉像乃宫中赐物,本不该妄动。然为查明是否因材质、雕工或供奉之处有碍,需请回暂观,若无疑处,即刻奉还,王爷、王妃意下如何?”孙柏龄语气恳切。

王妃略有迟疑,但想到爱子病状,咬牙点了点头:“一切以我儿为重,有劳先生了。”

于是,李晏的褡裢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装着那几件“旧物”。白玉观音像则由一名健仆小心捧着,跟在孙柏龄身后。

离开寿王府时,夜色已浓。王府角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那片富丽堂皇却又压抑诡异的天地隔绝开来。马车驶离十六王宅区域,街道上才渐渐有了些人气和灯火。

车厢内,孙柏龄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李晏也沉默着,心中却如波涛翻涌。衣领内的异物,武惠妃所赐的玉像,发病时间与武惠妃势力衰退、太子地位渐稳之间的微妙关联……还有寿王夫妇那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憔悴。这一切,真的只是“怪病”或“邪祟”吗?还是这高墙之内,早已上演了无数不见血腥,却更加致命的争斗?

马车驶入崇仁坊,在“回春堂”后门停下。孙柏龄这才睁开眼,看了一眼李晏,低声道:“东西看管好,今夜仔细查验。明此时,将你所见所疑,尽数告知。记住,多看,少动,尤其……莫要轻易触碰那玉像。”

“弟子明白。”李晏躬身。

回到“回春堂”安排的厢房,闩好门。李晏将青布包袱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寿王府的暗影,似乎与吴骏、崔璞背后的那张黑网,隐隐重叠。而自己,正手持一盏微弱的灯,试图照亮这无边黑暗的一角。

前路,步步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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