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寿王府别院。
梅枝的影子被初升的头拉长,斜斜地印在精雕的窗棂上。室内依旧弥漫着药香,但经过一夜,那令人不安的死寂似乎被另一种更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氛所取代。
寿王李瑁坐在上首,眼圈乌黑更深,但眼神却不再仅仅是疲惫与绝望,反而凝聚起一种被到绝境后、属于天家贵胄的冰冷与锐利。王妃坐在他身侧,紧紧握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目光死死锁在端坐于对面的孙柏龄身上。
孙柏龄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悲悯。李晏垂手侍立在他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
“先生,一夜查验,可有所得?”寿王的声音涩,带着压抑的急切。
孙柏龄缓缓起身,长揖一礼:“启禀王爷、王妃。经草民与弟子彻夜细查,小郎君之症,源已明。”
“快讲!”寿王身体前倾。
“非邪祟,非天命,乃……”孙柏龄略一停顿,清晰吐出两个字,“人祸。”
王妃“啊”地一声低呼,以手掩口,眼中瞬间盈满泪水与惊怒。寿王脸色骤然铁青,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发白:“人祸?何人如此大胆?!证据何在?”
孙柏龄示意李晏将昨夜封装好的证物呈上。李晏上前,将用素白细麻布垫着的、那件被挑开夹层的鹅黄小袄,以及那尊白玉观音像,轻轻放在寿王与王妃面前的紫檀案几上。
“王爷、王妃请看。”孙柏龄指向小袄衣领内侧,“此处夹层,被人以高明针法,缝入‘腥檀草’与微量‘斑蝥’粉。此二物混合,久贴肌肤,可致人心神不宁,多梦惊悸,乃至产生幻视幻听。小郎君年幼体弱,故反应尤为剧烈。”
他又指向那尊白玉观音:“此像慈眉善目,玉质上乘,本为祥瑞之物。然……”他拿起早已备好的一极细的银质长针,轻轻探入净瓶瓶口,在昨发现暗痕处稍作刮擦,然后取出,将针尖在另一张白瓷碟上轻轻一抹,留下些许肉眼难辨的灰白痕迹。他再滴上数滴无色药液,灰绿色混浊再次缓缓浮现。
“此像净瓶内壁,有细微沁痕,经草民验方测试,疑有金石矿物之毒残留。此等毒物,可借玉质温养、室内气息,缓慢散出,侵扰神智。此物与衣衫之毒,一为‘触’,一为‘嗅’,双管齐下,侵月蚀,方致小郎君之症缠绵不去,益沉重。”
孙柏龄的解说清晰、冷静,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寿王夫妇心头。他们的脸色从青白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涨成紫红,那是极致的愤怒与后怕。
“衣物……玉像……”寿王的声音因暴怒而颤抖,他猛地转头,厉声喝道,“张氏!春来!还有昨经手此物的贱婢,统统给本王拿下!严加拷问!”
门外立刻响起一阵慌乱的应诺与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王府瞬间被一种肃之气笼罩。
“王爷息怒。”孙柏龄平静地劝道,“下毒者心思缜密,手段隐蔽,非粗通药理与匠作之人不能为。且能在王府内院,于小郎君贴身之物上动手脚,必是能近身、或可接触衣料、玩器诸多环节之人。严刑拷打,或可出小卒,却恐难获真凶,反易打草惊蛇,令其毁灭更多痕迹,或狗急跳墙。”
寿王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两件证物,尤其是那尊白玉观音。他当然认得,这是他生母武惠妃的遗赐。这尊像,曾经代表无上恩宠与期望,如今却成了毒害他骨肉的凶器!这其中蕴含的羞辱、背叛与政治上的凶险意味,让他不寒而栗。
“先生……”寿王的声音艰涩起来,目光复杂地看向孙柏龄,“此玉像,乃……宫中故惠妃所赐。先生以为……”
孙柏龄神色不变,再次拱手:“王爷明鉴。赏赐之物,自宫中至王府,经手之人何止十数。制玉、呈览、入库、保管、颁赐、迎奉、陈设……任一环节若有疏漏,皆可为宵小所乘。惠妃娘娘仙逝已久,此事恐非其本意。然,能利用此物行事者,其心可诛,其志亦非小。”
这番话,既撇清了已故武惠妃的直接嫌疑(至少表面如此),又将矛头指向了那个隐藏更深、能纵或利用此等赐物流程的“幕后黑手”。寿王不是蠢人,他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暗示——此事,已远超内宅阴私,直指朝堂之上的倾轧。
他沉默下来,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了恐惧、猜忌与算计的冰冷所取代。他看了看孙柏龄,又瞥了一眼垂手肃立的李晏,缓缓道:“先生高见。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不知先生,可有良方救我儿性命?又当如何……追查元凶?”
“小郎君年岁尚幼,中毒未入骨髓,幸得发现尚早。”孙柏龄语气转为笃定,“草民已拟定解毒安神、固本培元之方,按方调治,细心将养,假以时,必可康复。当务之急,是即刻撤换所有可疑之物,净化居所,精选绝对可靠之人近身侍奉。”
“至于追查元凶……”孙柏龄微微一顿,“此非草民所长,亦逾越本分。然,毒物来源、缝制手法、玉像经手名录……皆是线索。王爷可暗中访查,或……奏明圣人,请有司密查。唯需切记,谋定后动,一击必中。”
奏明圣人?寿王嘴角扯出一丝苦涩。他的父亲,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唐天子,如今心中最重要的,恐怕是长生与享乐,而非某个孙儿莫名的“怪病”,更不愿深究可能牵扯宫廷丑闻的投毒案。请有司密查?李林甫把持的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又有几分可信?此事一旦公开,必将掀起轩然,他寿王府立刻会成为风暴中心,到时真相未必能明,他自身恐先遭反噬。
“先生所言极是。”寿王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救儿为先,追凶之事……容后再议。先生救命大恩,本王没齿不忘。后必有厚报。”
这便是送客,也是暂时将此事压下的表态。孙柏龄心领神会,不再多言,留下药方,又仔细叮嘱了服药禁忌与看护要点,便带着李晏告辞。
离开寿王府,坐上来时的马车。车厢内,孙柏龄闭目养神良久,方才低声对李晏道:“午后,去‘清源茶舍’,东西务必亲手交予周管事。他若有话,仔细记下。”
“是,先生。”李晏应道。他知道,自己怀中那封火漆密信,以及脑中记下的王府内种种细微情状,即将成为东宫棋枰上新的筹码。而他,在目睹了这场针对皇孙的阴毒算计与寿王那复杂难言的反应后,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长安的棋局里,任何人,哪怕是金枝玉叶,也可能只是一枚棋子,或……待宰的羔羊。
马车辘辘,驶向崇仁坊。车外,长安城依旧车水马龙,繁华似锦,无人知晓,就在这片盛世光景之下,另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博弈,正悄然展开新的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