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的暮色来得早,带着海风咸湿的寒意。
张远山站在民生街的街口,
像一滴水汇入流动的人群,
目光却像钉子,钉在斜对面那栋五层旧楼上。
民生街37号。“悦来旅馆”的招牌漆皮剥落,
霓虹灯管坏了一半,
“旅”字只剩半个“方”幽幽地亮着,
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个残缺的符咒。
楼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常见的灰黄色水刷石墙面,
污渍爬满墙,窗户大多糊着报纸或挂着深色窗帘。
整条街弥漫着海鲜市场收摊后的腥气、煤烟味,
以及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受后淡淡的霉味。
旅馆门口,
一个穿着臃肿军大衣的老头蜷在藤椅里打盹,
脚边摆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
门口上方,一个半球形的摄像头闪着细微的红光,缓缓转动。
张远山没停留,双手在夹克口袋里,
慢悠悠地沿着街对面走。他像个好奇的游客,
目光扫过街边廉价的小卖部、
灯光粉红的发廊、卖烤地瓜的三轮车。
但他的余光,始终锁着旅馆的每一个细节。
他闪身拐进旅馆侧面的小巷。
这里更暗,堆着垃圾桶和废弃的家具。
旅馆后墙没有窗户,
只有一楼和二楼各有两扇。
一楼的窗户装着锈蚀严重的铁栅栏。
二楼的窗户,左边那扇的玻璃裂了,
用胶带粘着;右边那扇……
他停下脚步,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眯起眼。
右边那扇窗户的销,似乎没牢,
窗扇与窗框之间,有道不起眼的缝隙。
而且,
窗台下方有一老旧但结实的下水管道,直通地面。
目标明确:二楼右侧窗户。时间:后半夜。
退出小巷,在街角便利店买了面包、水和一副最便宜的劳保手套。
回到自己临时找的、距离民生街隔了两条马路的小招待所。
房间狭小仄,床单泛黄,但他不在乎。
他检查“装备”,顺手拿起那个水壶。
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
壶身“在”字的刻痕抵着掌心。
父亲和王海,当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们在这里住了三天,
然后走向了改变命运的机务段。
这旅馆里,一定留下了什么。
凌晨两点过五分。
街道彻底沉睡,连野猫都缩在角落。
海风更冷,吹得破损的广告布哗啦作响。
张远山像一道影子,贴着墙移动到旅馆后巷。
他戴好手套,试了试下水管的牢固程度,
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动作不快,但稳,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粗糙的管壁磨擦着衣服,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几十秒后,他够到了二楼窗台。
他悬在半空,一只手扒着窗台边缘,
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那扇有缝隙的窗户。
没锁!
心中微凛,但他没时间犹豫。
用指尖将窗户推开一条足够侧身通过的缝,
他像鱼一样滑了进去,落地无声,随即转身将窗户虚掩。
一股浓重的灰尘、旧纸张、还有劣质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似乎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地上有几个破纸箱。他屏息听了十几秒,
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和这栋老房子本身木材轻微的“噼啪”声。
拧亮小手电,用掌心拢着光,只漏出一线。
光柱切开黑暗,
照亮漂浮的灰尘
他轻轻拧开房门,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铺着老旧、花纹模糊的地毯,踩上去有些软。
据白天观察的结构推测,
办公室或前台应该在楼梯口附近。
他贴着墙,
脚踩在地毯与墙的接缝处(这里最不容易发出声响),
一步步挪过去。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缝下没有光。
就是这里。老式的弹子锁。
他蹲下,取出磨尖的塑料卡和一细铁丝。
这是以前跑调查时,
跟一个老刑警学的野路子,不专业,
但对这种老旧简单的锁有用。
他闭上眼睛,全凭指尖的感觉,
将卡片入门缝,
拨动舌簧,同时用铁丝探索锁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额角渗出细汗。
走廊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仿佛幻觉的脚步声?
他停下动作,全身绷紧,倾听。
只有自己的心跳。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锁舌弹开了。
他缓缓吐气,轻轻推开门。
浓重的灰尘味和旧木头、旧文件的味道涌出。
他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房间不大,像个小型档案室。
靠墙是两排深绿色的老式铁皮文件柜,
一张斑驳的木桌,几把破椅子。
手电光扫过,灰尘在光柱中狂舞。
住宿登记簿。这种老旅馆,纸质登记是唯一凭证。
他快速扫视文件柜上的标签。
年份模糊。
他直接拉开最底层、看起来最旧的抽屉。
一股陈腐的纸浆味冲出来。
里面整齐地(或者说,被遗忘地),
码放着一摞摞用细绳捆扎的、牛皮纸封面的大本子。
他迅速抽出标有“1985-1987”的那一捆。
绳子已朽,一碰就断。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拍掉厚厚的灰尘,
就着手电光,翻到1986年。
泛黄的纸页,蓝黑色的钢笔字迹,
有些已晕开。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顺着期栏快速下移。
十二月。七,八……九。
他的手指停住了。
1986.12.9。房间:203。
姓名:张建国。
工作单位:呼和浩特铁路局机务段。
事由:公出。
字迹工整,甚至有点刻板,
是父亲一贯的笔迹。
旁边还贴着一张早已褪成棕色的、
一寸黑白照片的痕迹,
照片已被撕去,
只留下一点残胶。
他的呼吸屏住了。翻页。
1986.12.10。房间:203。(同登记)
姓名:王海。
工作单位:呼和浩特铁路局车务段(临时工)。
事由:(空白)。
王海的签名歪斜、用力,
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
没有照片。
两人,同住203房间。
登记间隔一天,但住在了一起。
退房期:1986.12.12。
事故发生在12月15。
也就是说,在事故发生前三天,
父亲和王海一起离开了这里,返回呼和浩特。
他们在这里同住的三天,了什么?
父亲写的“公出”,
是什么公出?
王海为何同行,
又为何“事由”空白?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简单的“兄弟投靠”,
这是一次有目的、或许还是奉命而为的共同行动!
父亲的身份,
远不止一个“可能知情”的工人那么简单!
他强压翻涌的心绪,
快速翻动前后几页登记簿。
就在这时,一张对折的、泛黄的纸条从本子夹缝中飘落。
他捡起。
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陋的“民生街37号”结构平面图,
线条歪斜,像是仓促画就。
而图纸背面,
有人用红色的圆珠笔,
在代表“203”房间的位置,
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一个字:
“孙”
下面是一串七位数的电话号码。
区号是呼和浩特的老号段。
孙有福!
他不仅知道这个地址,
还特别标注了203房间!
父亲和王海当年的行动,
完全在“局办”孙有福的注视甚至指挥之下!
张远山感到血液冲上头顶。
他立刻掏出手机,
调整角度,避开反光,
对着关键的登记页和那张图纸背面的红字,连续按下快门。
就在他拍下最后一张照片,
准备将东西原样放回时——
“哐当!”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男人粗鲁的吼叫:
“楼上!办公室有动静!”
“快!看看去!”
“妈的,真有人敢来摸老虎屁股?!”
手电光柱从楼下楼梯间乱晃上来,
脚步声迅速近,
不止两三人!
张远山浑身汗毛倒竖。
他被发现了!是这房间里有什么他未察觉的简易报警装置!
他飞快地将登记簿塞回文件柜,
把图纸揉进口袋,关掉手电。
房间里瞬间陷入绝对黑暗,
只有自己狂烈的心跳和楼下迅速近的喧哗。
办公室只有一扇门,正对着走廊。
而走廊那头,凶悍的脚步声和晃动的手电光,
已经抵达了楼梯口,
正朝这边冲来!
门被猛地从外面踹了一脚,
发出巨响。
“在里面!堵住门!”
张远山背靠冰冷的铁皮文件柜,
在浓稠的黑暗和灰尘味中,缓缓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那支强光战术手电,和灌满辣椒粉的小瓶。
窗外是二楼高度,跳下去不死也残,
而且楼下肯定有人守着了。
唯一的生路,
似乎就在这扇即将被撞开的门后,
那条被堵死的走廊里。